《夜潇黑昼》竹肖笔熙

13、自取其辱

　　寒冬的风裹挟着消毒水的微苦气息，从医院特需病房半开的窗户溜进来。
　　陈浣涵立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绞着米白色真丝裙的裙角，窗玻璃上清晰地映出她微蹙的眉尖——这是她第三次偷眼打量病床上的人影。
　　李琪菲斜倚在柔软的靠枕上，一身月白色病号服衬得她肌肤愈发莹白，长发松松挽起，几缕调皮的发梢垂在颈侧。
　　她正低头翻阅一本泛黄的旧书，阳光透过轻薄的纱帘，在她身上筛下一片柔和的光晕，连发间别着的珍珠簪子都仿佛蒙上了一层浅淡的金辉。
　　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她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院长已经离开了。”
　　陈浣涵心口一紧，这才惊觉自己竟在门口站了许久。她定了定神，缓步走过去，鞋跟与光洁的地面碰撞，发出细碎而清晰的声响。“你，”她开口，嗓音比往常低哑了几分，“我……”
　　“陈小姐今日来，是还有其他事要与我商谈吗？”李琪菲合上书本，指尖轻轻叩了叩书页边缘，声音平和，听不出任何情绪。
　　陈浣涵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原是怀着满腔勇气而来，可真见了面，那些在心底反复演练了无数遍的话语，却像受了惊的鱼儿，一条也蹦不出来。“没、没什么大事……”
　　“那便请回吧。”李琪菲语气依旧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距离感，“医院规定，非探视时间，闲人免进。”
　　“不！”陈浣涵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有话想对你说！”
　　李琪菲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抬腕看了看表，语气依旧平静：“机会我已经给过你了。做人，总该懂得自爱。你这样一味拖延，难道不是在自取其辱吗？”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了几分，“如果你还是想提那段早已结束的感情，我劝你趁早死心。四年前，它就已经彻底画上了句号。你这次大老远从英国跑回来，难道仅仅是为了在我面前上演一出苦情戏码，讽刺我如今这副模样？你的用心，未免也太刻薄了些。”
　　陈浣涵被她眼中那股迫人的寒气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慌忙摆手解释：“不，不是的！你误会了，我只是……只是想关心你……”
　　“关心我？”李琪菲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收起你那廉价的同情心吧，我不需要。陈小姐，你这样的身份，犯不着对我施舍这种不必要的怜悯。”
　　陈浣涵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反驳不出。她怔怔地站在原地，像个迷路的孩子，眼眶渐渐泛红。
　　李琪菲不再看她，随手抄起床头柜上一个软绵绵的抱枕，作势要朝她丢去。陈浣涵本能地伸手接住，入手柔软，还带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气。她迟疑了一下，将抱枕轻轻放回床边。
　　李琪菲见她依旧没有要走的意思，便将薄被往上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淡淡道：“我累了，想休息了。”
　　陈浣涵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李琪菲均匀的呼吸声透过薄被传来，才轻轻退到门外。
　　她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折返回来，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消毒湿巾和清洁工具，开始仔细地擦拭地面、床头柜，连窗台的缝隙都没有放过。
　　她记得，李琪菲对环境的要求近乎苛刻，尤其对粉尘过敏，所以她连消毒水的浓度都特意挑选了最温和的。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她想起四年前那个同样温柔的黄昏，李琪菲也是这样倚在图书馆的窗边看书，阳光跳跃在她纤长的睫毛上，像落了一层细碎的金粉。
　　那时，她总是悄悄拿出相机，记录下她的每一个瞬间，生怕记忆会随着时光的流逝而变得模糊。
　　夜色渐浓，病房里的灯光柔和下来。陈浣涵在沙发一角坐下，目光温柔地凝视着李琪菲沉睡的脸庞。
　　忽然，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了浅眠中的陈浣涵。她转头望去，发现李琪菲的被子不知何时滑落了一角。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手轻脚地起身，想帮她把被子盖好。
　　她的指尖刚刚碰到被角，李琪菲却像是受惊般猛地睁开了眼睛。黑暗中，她误以为陈浣涵要对她不利，情急之下，扬手就是一记耳光。
　　“啪！”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
　　陈浣涵的手僵在半空，脸颊火辣辣地疼。她望着李琪菲因愤怒而圆睁的双眼，眼眶瞬间就红了，委屈和难过几乎要将她淹没。
　　李琪菲盯着她泛红的眼尾和微微颤抖的嘴唇，心中的怒火渐渐被一丝愧疚取代。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轻哼，扭过头去，不再看她。
　　陈浣涵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我……我这就走，明天再来看你。对不起。”
　　李琪菲依旧背对着她，只是声音却柔和了些许：“陈浣涵，我想喝水。”
　　陈浣涵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去倒了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扶起李琪菲，将水杯送到她唇边。李琪菲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忽然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依旧发烫的脸颊，声音低柔：“还疼吗？”
　　陈浣涵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却还是带着一丝撒娇的口吻道：“疼。”
　　李琪菲的眼神复杂地看着她，片刻后，才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释然：“当年分手的时候，我的心……也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很疼。”
　　陈浣涵的心猛地一颤。她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道：“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证明自己，好吗？”
　　李琪菲轻轻推开她的手，转过头去，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平静无波：“年轻人总是喜欢把甜言蜜语挂在嘴边，那些海誓山盟，我听得太多了，早就麻木了。陈小姐，你还是回英国去吧，那里的生活，或许更适合你。”
　　陈浣涵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被坚定的光芒取代。她上前一步，握住李琪菲的手，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我不怕！不管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只要你能重新接受我，我什么都不怕！”
　　李琪菲看着她眼中不灭的希望之光，心中某个角落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
　　城清集团总监办公室内，气氛略显凝重。肖煜薇将一叠照片“啪”地一声摔在光洁可鉴的红木办公桌上，照片上，一个穿着城清集团实习生制服的年轻女孩，正亲昵地挽着一个男生的胳膊，两人有说有笑地走进员工宿舍。
　　“肖总，情况就是这样的。”助理站在一旁，低着头汇报，“昨晚十一点，同宿舍的另一名女实习生发现了异常，觉得他们的行为不妥，就向上级反映了。但那个男生是合作公司派来短暂交流的，按理说并不违反公司规定。”
　　肖煜薇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声响。她抬眸，目光锐利：“公司明文规定，实习期间禁止带非本公司人员进入员工宿舍过夜，更何况……”
　　她拿起其中一张照片，照片的背景清晰地显示着那是女生宿舍区域，“她带男生回的不是男生宿舍，而是女生宿舍！这不仅仅是违规那么简单。”
　　“还有这个。”小张递上一份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越级上报的那位实习生，直接找到了我，还抄送了一份给董事长邮箱。按规定，这类事件应先向直属主管汇报，再由主管视情况逐级上报。她这样绕过所有管理层，直接找到最高层，其心可诛。”
　　肖煜薇翻看着聊天记录，秀眉越蹙越紧。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肖濯渝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走了进来。“怎么了？火气这么大？”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照片，了然于心。
　　“你来得正好，”肖煜薇将照片推到她面前，“这件事，交给你处理。我需要一个满意的解决方案。”
　　肖濯渝拿起照片，仔细看了看，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没问题。我会让行政部立刻出台一份关于宿舍管理的新细则，重点强调外来人员管理。至于那个越级上报的，”
　　她顿了顿，“心术不正，留着也是隐患。直接调岗，调到偏远的仓库去，让她好好冷静冷静。”
　　“就这么办。”肖煜薇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浓郁的香气暂时缓解了她烦躁的心情。
　　夜色渐深，肖煜薇驱车回到位于城郊的别墅。推开家门，一股暖意便扑面而来。
　　客厅的暖黄色灯光下，叶羽熙正系着可爱的围裙，在餐桌旁忙碌着，砂锅里炖着乳白色的汤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空气中弥漫着甜糯的香气。
　　“回来了？快洗手吃饭吧。”叶羽熙听到动静，转过头，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今天煮了你最爱吃的芝麻汤圆。”
　　肖煜薇将公文包随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叶羽熙的腰，下巴抵在她的颈窝，感受着她身上熟悉的青柠香味。
　　“今天遇到了个挺有意思的实习生，”她轻启朱唇，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你猜猜，她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叶羽熙正在盛汤圆的手微微一顿，转过头，挑了挑眉：“哦？能让我们的肖大人都觉得‘有意思’，想必是上房揭瓦，干了什么出格的事情吧？”
　　肖煜薇被她的表情逗笑了，松开她，走到餐桌旁坐下。“差不多吧。她啊，把一个外男带回女生宿舍过夜，结果被另一个室友给举报了。”
　　叶羽熙端着碗汤圆走过来，放在她面前，自己也拉开椅子坐下。“看来这届实习生真是越来越有‘想法’了。那么，肖总打算怎么处置这位‘大胆’的员工呢？”
　　肖煜薇拿起勺子，舀了一颗饱满的汤圆送入口中，满足地眯起了眼睛。“正想听听你的意见呢。你觉得，该如何处理比较妥当？”
　　叶羽熙拿起筷子，夹起一颗汤圆，却没有立刻吃，而是看着肖煜薇，缓缓开口：“那个带男生回宿舍的女孩，自然要按规定处理，但也不能一味苛责。年轻人嘛，总有冲动的时候，可以给她一次警告处分，让她写份深刻的检讨。至于那个越级上报的……”
　　她放下筷子，看着肖煜薇，眼神认真了几分，“这种人，心思太活络，不踏实。她不按规矩来，越过直属上司直接找你，甚至捅到董事长那里，这不仅仅是处理问题的方式有问题，更是对我们现有管理层的蔑视和不尊重。这种人，留在团队里，早晚会出问题。”
　　肖煜薇闻言，动作一顿。她细细咀嚼着口中的汤圆，回味着叶羽熙的话，心中豁然开朗。
　　她之前只觉得那实习生胆大包天，却从未深思过越级上报背后的深层含义和对团队的潜在危害。
　　“觅得佳偶，犹如捧获至宝，未来的日子里将充满生机与活力。”肖煜薇放下勺子，看着叶羽熙，眼中闪烁着温柔而自豪的光芒，“我肖煜薇这辈子，能遇到你这么智慧超群、眼光独到的伴侣，是我最大的幸运。”
　　叶羽熙闻言，心头一暖。他伸出手，轻轻握住肖煜薇的手，柔声道：“你能这么说，我很开心。其实，你也同样是我生命中最宝贵的财富。能陪你从青涩的少女时代，一起走过奋斗的中年，直至两鬓染霜，携手看夕阳，是我此生最大的荣幸。我相信，无论未来发生什么，与你共度的每一刻，都将是我的幸福源泉。”
　　真正的幸福，或许并非总是轰轰烈烈，更多的是融入寻常岁月里的点滴温暖与默契，是两个人相濡以沫、相互扶持的笃定与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