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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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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艳阳当空。
刺眼的阳光让在操场上站得笔直的学生们不得不闭上眼睛或偏开脑袋。叶堂清站在三班的尾巴,十分不守规矩地蹲在地上,用站在前面的王志远遮光。
“哥,你快快请起吧,给老姜看见又是一顿阴阳。”王志远一边用手挡太阳,一边没好气地说。
“怕他干嘛。”叶堂清不以为意地说,“他还靠我来贡献高分率呢。”
姜诚,人称老姜,人到中年头发依旧健在,全仰仗他平时很少生气,全靠慢悠悠的嗓子和出色的阴阳腔调来教训学生。凭借着独特的教育手段,愣是把一中高二的刺头班管得服服帖帖,却唯独在叶堂清这里屡次破功。
原因无他,实在是叶堂清脾气过于古怪,软硬不吃,阴阳他一句他能回你十句,姜诚嘴不过他,罚又没意思,这小子检讨像批发的一样,每次花样都很多,还每次都能把他气个半死。
但是出于对于学校校规的尊重,每次叶堂清犯事他都会收获一篇三千字检讨,还每次都得杵在国旗台下念,弄得国旗台边和他一个年级的礼仪队员都快和他相看两厌了。
说到底,让姜诚能一直容忍叶堂清在自己头顶蹦跶的根本原因,还是因为叶堂清的成绩。
南城几乎所有的重点高中全部都是重点培养理科生的,独独南附一所重文,还是因为南附盛产艺术生和体育生,是重高里的“艺术校”独苗。
当初叶堂清中考的成绩排在全市第一,将近全科满分的成绩,他本可以报五中或是三中等其他排名比一中更高的学校,但他毫不犹豫地报了一中。
姜诚在暑假报到第一次见到叶堂清的时候,还对他葆有对于学霸的美好滤镜,但不过三秒就被稀里哗啦打了个稀碎。
因为这位十五岁的少年见他第一句话就是:
“听说一中不把文科生当人来看,有意思。但如果全市第一选文,你们还会一如既往地忽视文科生吗?”
烈阳下,站在长廊的少年身材高挑,长得笔直,明媚地朝姜诚扬起一个毫不掩饰张扬与野性的笑。
“你不用骄傲自满,在初中的成就不意味着你在高中一样可以顺风顺水。一中最不缺的就是天才,特别是努力的天才。”姜诚蹙着眉头,面对新生还是没狠下心动用自己的“阴阳大法”, “我们从不缺状元,你如果想当不被忽视的文科生,怎么不去附中?”
“因为只有你们一中会给年级第一免学费。”叶堂清毫不在意地说出真相。
“我没钱上学,所以来一中,同样的我也会给你们贡献高分率,给你们拿奖。”
“各取所需,不是么?”
“你会对我彻底改观的,不用多久。”少年笑着说,“天才?学霸?我不在乎别人对我的名讳。众人渴求的分数,排名,对我来说不过是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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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选文选理对我来说没有差别。我会选文科,不是因为我喜欢,而是因为——”
“因为你一身反骨。”王志远不知第几次听叶堂清和他扯皮了,麻木地说,“因为叶荣想让你选理,你想报复他,初中三年四门理科你全都交白卷把他和你们学校的老师气个够呛,中考再一个闪亮出场拿了个全市第一震煞所有人。”
“不是我说叶堂清,您就收收神通吧,别老祸害苍生,老姜的心脏也是心脏。”
叶堂清毫不在意地转着笔,漫不经心地说:“他心脏怎么了?我这一年给他,给一中赚了多少个奖项?有哪个神经正常的高中生不要命的参加那么多竞赛,老姜有什么好气的,他高兴还来不及。”
而此时,面对“高兴还来不及”的姜诚,王志远默默把挡太阳的手放下,沉默地转过身站好。
叶堂清大剌剌地就着蹲姿仰视姜诚:“早上好啊我姜。”
“早上好我叶。”姜诚白了他一眼,“爱卿快快平身——到你的主场了,赶紧滚去念检讨。”
“行。”叶堂清站起身,装模作样地拍了拍屁股上的不存在的草屑,慢悠悠地往国旗台挪。
“你王八啊爬这么慢。”姜诚阴阳道,“要不要给你抓只兔子来——王志远你给我把脑袋缩回去,显着你了?”
王志远立马触电般缩回脑袋。
见到叶堂清,礼仪队员早已麻木,熟练地把手中的话筒递给叶堂清。
“谢了。”叶堂清温和地朝礼仪队员笑了笑。
人模狗样,礼仪队员窒息地想。
这家伙性格恶劣到整个学校都人尽皆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偏偏学校还拿这个学霸刺头没辙,只能捏着鼻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好在叶堂清闯祸也有分寸,基本都是些无伤大雅但让姜诚忍无可忍的破事,顶多落个写检讨或者全校通报的惩罚。
站在“一览众山小”的国旗台上,叶堂清装模作样地朝话筒“喂”了两声,然后把手伸向口袋,准备拿检讨。
口袋里空空如也。
叶堂清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僵硬。
我去,我的检讨呢??
他心中惊涛骇浪,但脸上不显,立马去摸自己的右口袋。
依然是空空如也。
叶堂清一阵窒息。
他想起来了。
前天晚上写完检讨,许锐拿去“拜读”了一下。
拜读也就算了,看完还随手塞进自己口袋里。
塞口袋也就算了,临走时还和叶堂清说塞的是叶堂清校服外套的口袋。
出于对好基友的信任,发着烧的叶堂清没有验证对方说法的真实性,拿起校服就走。
我真是脑子抽了信了那家伙的邪,叶堂清窒息地想。
在近两千人的众目睽睽下,叶堂清硬着头皮,将语速放慢到乌龟他老人家都忍无可忍的地步,一边绞尽脑汁回忆检讨的内容一边开始胡诌。
他的记忆力称得上极好,昏着脑袋写的千字文居然还能背下来不少。叶堂清越背越佩服自己,尤其看着底下目瞪口呆的众人,心中的自豪更是上升到一个新的level。
“我靠……叶堂清这家伙背检讨啊?”
“是忘带了还是干脆没写啊?”
“我觉得是忘带了吧,他之前都有带纸照着读的不是?”
学生们议论纷纷,挤在话语声中的王志远用难以置信的,呆滞而充满不可思议的,荒谬中带有一丝疑惑的表情,茫然地看着台上逆光的叶堂清。
哥哥,校领导面前诶,这么/骚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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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人越飘越容易摔跟头。叶堂清在台上即兴发挥,眼神却满满的飘忽起来。
不由自主地往那几个理科重点班偏,揣着私心和一咪咪的恶意。
接着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落到了重点班九班队伍里的一名男生对上了视线。
那张烙印在记忆中面孔,就算是再过几十年,也绝不会模糊。
一瞬间,万籁俱寂。
时间和空间仿佛被拉的绵长。
安在国旗台边的扬声器,诡异地停了一瞬。
叶堂清握着话筒,呆呆地杵着。
视线聚焦在那名表情有些阴郁的少年上,四周的人脸都有些模糊不清。
他看到,对方也同样毫不掩饰地,直勾勾地盯着他。
察觉到他的僵硬,少年笑了笑,眼中翻滚着浓烈而漆黑的情绪,朝叶堂清无声做口型道。
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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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是怎么做完检讨,怎么下的台,怎么回到班上,叶堂清都浑浑噩噩,整个人仿佛沉浸在大写的不真实感中。
“叶堂清?叶哥?我叶?”王志远疑惑地拨了拨自己的自然卷,伸手在叶堂清眼前晃了晃,“hello?你好?萨瓦迪卡?那嘛死呆?”
叶堂清终于回过神,猛地刹住脚步。
猝不及防的刹车,让王志远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身体比脑子快,先一步刹住了,然而身体还在向前倾——他差点摔了个狗啃泥。
还没等王志远开口,叶堂清就突然上前一步,攥住了王志远的肩膀。
“如果你在小时候交到了一个特别要好的朋友,结果某天突然一声不吭丢下他消失不见,你以为你们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见面,却在几年后的某天意外相遇——”叶堂清一反刚才检讨时的“龟见打”速度,换用了“兔见愁”频率,丝毫不带停顿行云流水地吐出一大串字砸了王志远满头,“并且对方看上去不仅记得还很记仇,你会怎么办?跑还是认命?”
“……不是等等,信息量太大了,你等我缓缓。”王志远看着和他距离很近的叶堂清的脸,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停了一瞬的呼吸。
叶堂清显然也反映过来了,赶忙不自然地松开了手,后退一步。
王志远平复好莫名澎湃的心跳,尽量冷静地分析:“首先,我问你几个问题。”
“好,你说。”叶堂清一副虚心学习的样子。
“第一,你这个‘特别要好的朋友’,在我们学校对吧。”
“是的。”叶堂清面色痛苦地点了下头。
“第二,你认出了他,他也认出了你,并且做了一些让你毛骨悚然的事情——呃,应该是做了毛骨悚然的表情,让你感到很慌,是吧?”
叶堂清用力点点头。
“ok,得出结论。”王志远神秘兮兮地蹲下,双手交叉将脑袋搁在上面,翻起眼皮看着叶堂清,用痛惜中带有一点幸灾乐祸的语调说:
“退学吧,我叶,不然小命不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