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平线之外》孟夏Season

3、第 3 章

　　结果就是，叶堂清坐在公安局大厅的椅子上，冻着脸一言不发。

　　五名混混聋拉着脑袋，奄奄地靠着墙壁一溜蹲着。

　　网吧离学校绝算不上近，走路要花一小时，也难为这两中年人为自己特地跑一遭了。
　　胡岳显然是被他气到了，整个人成了冒蒸汽的土豆，自顾自杵在叶堂清面前，一言不发。

　　姜主任倒是见怪不怪，晃晃悠悠听叶堂清解释完后，才慢条斯理地说：“我说，叶堂清啊，其实你如果学习不好也没事的。”
　　叶堂清听见他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不解地抬头看向姜主任。

　　“你这一打五的气势和身手，适合来南城一中当保安。”姜诚用慢得离谱的语速说，“你大概不知道吧。十年前也是一中的某位学霸同志，在校外一对三。但是他比较菜，没打过，灰溜溜跑回学校，结果那仨估计是打上头了，追着那家伙闯进了学校。”

　　“学校保安都是废柴吗。”叶堂清毫不客气地说。
　　胡岳听到他这一句极其挑衅的话顿时瞪圆眼睛，用一种“你怎么敢说这种话”的表情面对叶堂清。
　　叶堂清识趣地闭上了嘴。

　　姜诚倒也不在意：“一中建校近两百年安安稳稳和和平平，保安也就对你们有点威慑力。总之那时候闹得蛮大的，最后还得我亲自出手摆平。”
　　“加入混战吗？”胡岳无语地白了一眼，“姜主任老当益壮啊，还有体力和年轻人打群架。”
　　“……当然不是。”姜诚说，“我呼叫人民公仆来解决的。”

　　叶堂清：“……”
　　胡岳：“……”

　　正在二人无语时，派出所民警已经处理完事情，过来对姜主任道：“事情的全貌我们已经大致了解了。你们学生算是正当防卫，不会留案底。”
　　“那就好。”胡岳舒了一口气，转过头来怒瞪着叶堂清，“还不快谢谢警察叔叔。”
　　叶堂清无语地扯了扯嘴角：“谢谢。”
　　民警摆了摆手，转过身去办其他事了。

　　三人在门口分手。临走时，姜主任还不忘提醒叶堂清：“诶对了小子，记得回去写一份三千字检讨哈，后天周一升旗用。”
　　叶堂清没回头，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听见了。

　　“这臭小子这么没礼貌。”胡岳嘀咕了几句。
　　“习惯就好。”姜诚老神在在，“他高一就德行，可把他原本班主任还有我愁得要死，现在还算收敛了些。”
　　胡岳蹙眉看着姜诚。

　　姜主任拍了拍胡岳的肩膀，余光见叶堂清已走远，才压低声音说：“你不太清楚叶堂清家里的情况。他妈妈很早就过世了，就剩他和他爸。他爸也不是个东西……”
　　“我本来打算这几天找你聊一聊他的，现在正好。”

　　胡岳迟疑道：“他爸怎么了？”
　　姜主任说：“他爸叶荣有很严重的躁狂，大概从我认识叶堂清起就一直家暴他。他大概十一二岁的时候叶荣就不管他了，所以叶堂清现在这样有些孤僻极端的性格基本拜他所赐。”
　　“所以平常在学校，如果可以的话，多关照一下他吧。以及，尽量多去引导他一下，毕竟你是他的班主任，接触他的时间很多。”
　　“至少……多让他往正路上走走。”

　　胡岳沉默了很久。
　　“好，我知道了。”

　　经过这么一遭，太阳都隐隐有西斜的征兆，在地平线上斜斜挂着。
　　耗费了大部分体力的叶堂清拖着身体回了网吧。
　　——他实在是不愿意回那个所谓的“家”。
　　许锐正靠在吧台之后摆弄着手里的一串木珠，听见脚步声才懒洋洋抬起头，和一脸疲倦的叶堂清对上了视线。
　　“已经收拾好了。”许锐熟练地向左边的员工休息室做了个“请”的手势。
　　叶堂清没力气和他算账，一言不发地进了休息室。

　　休息室不大，只摆了张折叠床和一对桌椅，门正对的窗户上用发黄的报纸厚厚地糊了一层，密不透风。叶堂清倒在折叠床上，闭上眼休息。

　　他只有在体力耗尽的时候才能睡得踏实，但也很容易惊醒。许锐进来帮他关了下灯，只轻微的响动，叶堂清却也睁开了眼。
　　“……你继续睡。”许锐赶紧带上了门。

　　随着门板和门框接触发出“砰”的一声后，休息室内彻底陷入黑暗。
　　叶堂清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转了个身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塞上耳机，放了首舒缓的钢琴曲，叶堂清的呼吸渐渐平稳。
　　从刚才坐在派出所的时候，他就有些头晕。
　　估计是这几天熬夜熬多了，叶堂清也没多想。

　　远称不上舒坦的梦。
　　黏腻，潮湿，闷热。
　　仿佛陷入泥沼，身边的一切都在拽着他不断下沉。
　　大腿，胸脯，脖颈，鼻孔，眼睛。
　　窒息，寂静。
　　眼前是血红的一片，流淌，穿透。
　　刺入肌肉的疼痛，流血，流血。
　　无数鬼影从红中显现，他们有着不同的脸。
　　熟悉的面孔。叶荣，兰薇，许多只有一面之缘的亲戚。
　　狞笑着，扭曲的面孔，仿佛要将他撕碎。
　　你们恨我吗？叶堂清心想。
　　母亲，兰薇，你恨我吗？
　　恨我的不作为，恨我的一味隐忍。
　　由远及近的嬉笑声，辱骂声，呼唤声。

　　叶堂清。
　　叶堂清，叶堂清。
　　叶堂清……

　　叶堂清——叶堂清！

　　“叶堂清！！！”
　　他有些艰难地睁开眼。
　　很晕。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在晃动。
　　良久，瞳孔才重新有了聚焦的能力。
　　面前是许锐有些扭曲的脸。叶堂清用力眨了眨眼，色块才重新汇聚。
　　见叶堂清转醒，许锐松了口气，语气也轻慢了起来：“不是我说，你睡个觉还能把自己睡发烧也是蛮厉害的，发烧也就算了，我还真没见过几个大夏天发烧的，要不是我发现及时，你得把自己脑子烧死机才能醒来。”
　　叶堂清没力气和他辩嘴。伸出手贴了下额头，烫的有些惊人。

　　许锐低下头拿起一片冰凉贴，撕开塑料袋，用两只手捏着冰凉贴的边角，算不上多温柔地撩起叶堂清额前的刘海，将冰凉贴覆盖在额头上。
　　瞬间的低温让叶堂清没忍住哆嗦了一下。
　　“你老实呆着，我去给你买退烧药。”许锐朝着叶堂清点了点下巴。
　　叶堂清没回话，只是盯着他。

　　平心而论，叶堂清的相貌算得上相当出色，眼角微微上挑，由于高烧带了点红。睫毛浓密而长，有些潮湿的瞳孔望过来时，没有半点平时的冰冷，反而带了些许温润和乖巧。

　　许锐被他盯得有些出神，半晌才缓过神，猛地晃了晃脑袋，几乎逃也似的夺门而出。

　　叶堂清脑袋还不太清醒，高烧消耗的能量过多使得匀给叶堂清动脑的配额少得可怜，他不得不缩回被子里，晕乎乎地躺着。

　　“你体质也太差了，我很好奇就你这身体素质，居然能一挑五。那几个街溜子是不是肾虚啊？”许锐一边把塑料袋弄得哗哗响，一边没好气地说。
　　“……我只是不抗揍，不代表我不能打。”叶堂清朝冒着热气的水杯吹了口气，说，“我还会八极拳，你要试试吗？”
　　“算了，我也不抗揍。”许锐把塑料袋丢给叶堂清。
　　“呐，就这些，我也不懂怎么吃，反正老板一股脑给我装的。”许锐说，“想必看懂说明书对你来说不是问题。”
　　叶堂清接过塑料袋：“谢谢。”

　　吃完药又眯了一会，等状态稍微好了点后，叶堂清往上挪了挪，靠着靠背从书包里抽了本笔记，安静地背起书。

　　不久，许锐提了两袋外卖回来：“……不是，哥，你发着烧呢，还这么勤奋？”
　　“下周要开门考。”叶堂清翻过一页，“我不想六门都开天窗。”

　　“切，底子在这呢，差也差不到哪去，你那分数哪是我们这群连大学都考不上的学渣能企及的。”许锐搁下外卖，说，“大学霸，先停一停，来把饭吃了。”

　　叶堂清坐到桌子边上，拿过许锐递过来的外卖，打开一看：“清汤面？”
　　“不然你想吃什么？”许锐翻了个白眼，打开自己的烧烤盒子。
　　叶堂清没什么胃口，吃了一点就放下了筷子，收拾好外卖盒后就继续背书。
　　许锐继续去看网吧。

　　因为抵抗力差总是生病，还老在大考前生病，迫使叶堂清不得不锻炼起扛着生理不适也能专注于读书的能力，就目前取得的成果来看，这一能力效果显著。
　　看了半天，叶堂清总感觉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思索了一会，才猛然想起——
　　我靠，三千字检讨。
　　……啧。

　　虽说他检讨也没少写过，但是做这种无意义且枯燥的事情让叶堂清很烦躁。虽然说下周一才用，明天写也来得及，但叶堂清特别讨厌把事情堆到ddl前完成，即使自己还发着烧。
　　花了不少时间写完检讨后，天已经黑透了。
　　叶堂清不打算再麻烦许锐，提着书包回了家。

　　街上的街灯洒下苍白的光，在浑浊的空气中形成一道道光路，夏日的蝉鸣不绝于耳，路过江边大桥时，便利店门口卧着的老猫舔了舔爪子，嘶哑地朝叶堂清“喵”了一声。
　　叶堂清揉了揉老猫有些短粗的毛，老猫翻了个身，发出舒适的呼噜声。
　　丁零当啷，玻璃门上的铃铛突兀地响起。一个浑身着黑的人走了出来。
　　身段极高，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叶堂清和猫。
　　猫有些不耐地叫了一声。
　　对方没有停留，径直离开了。
　　叶堂清却不知为何，转头看了他一眼。
　　对方的身影很快就没入黑暗中。
　　叶堂清收回视线，站起身朝老猫点了点下巴：“下次见，老锅。”
　　老锅用尾巴毛扫了扫叶堂清的脚踝，权当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