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会有人想囚神【克系】》猫猫不怕虫

54、审判之眼照拂之处 万象皆昭若

　　在所有的已知怪物之中，能让实验最有可能成功的物种，那一定是半雕鱼。
　　它和其他生物都不一样。其他怪物只是靠改变体态或者颜色来模仿人类的躯壳，但半雕鱼却是完全复制。它模拟出的每一根手指，都有完全合理的指纹、血管，甚至还有不断生长的指甲！
　　然而研究没有进行多久，就再次陷入瓶颈。
　　无论怎么改变变量，即使是半雕鱼也无法推演出人脑。

　　“不过是同样的结构材质，为什么偏偏……”
　　白老不顾形象地瘫坐在摇晃的船舱地板上，他已经尝试完了每一种他能想到的排列组合，但无一例外全部失败了。

　　“难道真的实现不了吗？”
　　他环视房间一圈，硕大的实验室里，大大小小的玻璃罐子中囚禁了近乎所有的、人类已知的怪物。
　　他已经失败了太久了，无能为力的挫败即将彻底击垮他。

　　许是情绪崩溃带来的眼花，头晕目眩的他看见墙上突然睁开了一只眼睛。
　　他愣愣地使劲揉了揉眼，才发现那是早就挂在墙上多年的挂毯。

　　是错觉吗？
　　眼睛底下，那些繁复的浮雕图案似乎在微微发光。

　　白老尝试了几下没能站起身，他便往那边挪了几下，勉强靠近了一段距离。

　　审判之眼的标志其实并不只是倒三角形边框内部镶嵌一只眼睛那么简单。在外展示出这两个特征也不过是为了给人留下足够的记忆点。
　　真正的标志——就如同这幅挂毯之上的那样——只在审判之眼的内部留存。
　　实际上，它并没有特意突出眼睛的存在，正相反，玻璃球体的眼睛不过是倒三角区域内的一小部分，繁复华丽的浮雕才是整个标志的主体。
　　倒三角边框上勾勒着层叠的海浪，内部的浮雕则象征着被迷雾层层笼罩的世界，中偏下的区域矗立着一座巨型眼睛的高塔，眼睛正将迷雾驱散，那是审判的号角正在吹响。

　　此刻，明明不过是一幅挂毯，那代表着浮雕的线条却在忽明忽暗地缓慢呼吸着。盈盈微光向外溢出，浮雕之上的深绿色眼睛，又一次在白老的注视之下张合。而当那瞳孔再一次出现的时候，第一瞬间便牢牢锁定到了白老身上。

　　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感让白老本就瘫坐着的身体彻底没了力气，他失态地俯趴下去，不敢再与那只眼睛对上。
　　他的额头重重磕在地板上，眼睛瞪得很大，沉重的呼吸吐在地面上，又反到惨白无血丝的脸上。豆大的汗瞬间从皮肤中渗透出来，可他本人，却连颤抖的能力都失去了。

　　如果说见到眼睛出现之前，他对组织的一句句信条不过是肤浅记忆的话，那么现在，那一句句脑海里的文字便彻底活了过来。

　　“我们的眼不朽，我们审视……”
　　“审判之眼所到之处，诸事为其司掌……”
　　“审判之眼照拂之处……”

　　太多太多的文字在说话……
　　白老第一次意识到，这些话都是真的。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一切正在被那只眼睛注视着，所有过去留下的肮脏与污秽通通被一扫而清。他浑身都轻松起来了，挫败与恼怒都烟消云散，只留下无限的自由和数不尽的欢愉。
　　而这，只不过是一个照面……
　　只不过是一个照面！

　　他很快便重新掌握了自己的身体，他连忙调整身位，摆出标准的拜礼，尊敬地恭迎眼的到来。
　　他无声喃喃：“眼照拂之处，万象皆昭若镜。”
　　是了，万象昭若镜！一切迷雾都将被驱散！

　　白老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起来，他冥冥中意识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就在眼前，但还未等他开口询问，大量的相关信息就如足吨重的火车，碾过他的头颅。
　　他被碾碎成细片，飘零在撕心裂肺的剧痛中。但他又独立于肉|体之上，在极度的理智中，感受不到，除了那只眼睛传递而来的信息，以外的任何东西。
　　当迷雾缓缓褪去之时，他见到了真理撒下的细碎余光，而他八十多年以来所掌握的，在这些光芒面前，连刚出生的幼儿都算不上。
　　但至少……
　　终于……
　　在眼的庇佑下，他终于触碰到了真理的一角。

　　自此之后的白老，就突然从老态龙钟的模样，彻底变了个样。他日日夜夜精神抖擞得，像是个有着无限动力的机器人。
　　虽然还和以前一样常常全身心投入在实验之中，但时常有人在他独处的角落里，听见他念念叨叨的忏悔。而当有人想凑近看看，却总会被白老那双偏执的眼睛呵退。
　　人们只是隐隐约约能听见，他似乎在忏悔自己曾经妄图触碰神的权柄。

　　他开始研究一些同行人看不懂的实验，奇异的研究过程与结果反应层出不穷，当人们担心他是否失心疯了的时候，他却提出了一个明明天马行空，但高层却问也不问就通过了的实验方向。

　　“他居然说死亡残影是可寄生的！白老他终于老糊涂了吗？！”
　　“那种连实体都不存在的东西，用什么寄生？”
　　“更何况这方案现在连佐证都还没实现，上面究竟是怎么通过的？”

　　可纵使人们有太多疑虑，一切事物都已经盖章定论。无理荒谬的项目被建立了起来，面对研究员们愈发不遮掩的质疑，白老脑海中那根日益绷紧的弦，终于在一次争吵中崩断开来。

　　白老在众人的惊恐目光之下，使出了绝不属于老人的强健力量。他一把抓住质疑者的衣领，那人白色的实验服被他拖着蹭过桌面，碰倒了数个量杯，蓝紫色的试剂染湿了那人的衣服。
　　但被抓着的人此刻根本顾不上拯救自己的试剂或是衣服，他面色涨红，被勒紧了脖子导致他呼吸困难。但年轻有力的双手即使使出了最大的力气，也解不开白老那只满是皱纹的手。
　　他说不出话来，只能用眼神向周边人求救。

　　而白老单手制住他，把他压在台面上，另一只手还能腾出来，抓了把手术刀。
　　见到这样力量颠倒的场景，几位研究员都有些瞠目结舌。再看见白老就要把刀对上那人的头皮时，人们彻底慌了。
　　一名较为年长的研究员与白老相熟，仅此情景，他放下手中的拨片，蹙眉跟上两步：“怎么了这是？何必和一小年轻置气？”

　　他把白老的愤怒归为置气，又拿两人的年龄说事，半句不提他似乎想要杀人的意图。

　　白老只当自己什么也没听见，他把刀贴在那人脸上，锋利的刀刃轻而易举划破了一道口子。
　　他的声音有些病态：“我不喜欢有人质疑我的决定。”
　　“尤其是，敢从我手上抢东西的人。”

　　他看向研究员的样子，像是在看实验室里最常见的尸体。年轻研究员被那眼神盯得有些哆哆嗦嗦的，觉得自己马上命丧黄泉。

　　而一旁，年长的研究员是整个项目的负责人，他朝身边人看了一眼，立马有人向他解释刚刚发生了什么。

　　“白老刚刚在布置任务，要我们除了日常记录，每天还要给一个挂毯做打扫清洁。这个新研究员就恼火了，抢了白老手上的挂毯扔地上，说白老天天安排我们干别的活儿，不让我们做正事。”
　　负责人早已被磨炼成了人精，话刚听见，就明白这哪儿是在说挂毯，分明是在表达对实验项目不切实际的不满。
　　他又见周围人的默认模样，只是思考两秒，眼睛一转，朝着白老又走近几步。

　　他蹲下去，捡起了掉到地上的挂毯。
　　他把挂毯轻轻放到桌上，审判之眼的标志朝上，这让白老恢复了些许理智。

　　负责人见白老看过来，便拍了拍挂毯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发火也不能把我们组织的信仰往地上丢，万一搞脏了，判你不敬的罪，让你人头落地也不为过。”
　　他明面在数落年轻人扔挂毯的举动，实则在暗指白老对组织的财产——研究员——下手，是与组织根本目的背道相驰，警告白老注意分寸。

　　“年轻人肝火旺，虽然态度不好，但说得也的确在理。”
　　眼见白老有松手的趋势，他继续道：“没有足够的数据支撑，硬要把人脑塞进怪物体内，那是把无数的人命往无底洞里填。”
　　“为科研献身的人体有限，每一具都是珍贵的资源，就算是我们也不能滥用……”

　　只是这切入点不太好。若是面对以前的白老，对方顶多冷哼一声，便会调整行为模式，继续按照上面的计划行动，但如今的白老不一样了。
　　自从被审判之眼照拂过后，他在组织眼里就已经变成了至高意志的一部分，不仅没人杵逆他的决定，更是追着以他的意志为优先。而白老只想着人脑的克隆成效，在组织的纵容下，他不在意实验的损失，只在乎手下人的听话程度。负责人想要宁事息人，现在抬出这么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反而激怒了他。

　　“人命？在场这么多人，哪个手里没沾过几条人命？”
　　“天天拿尸体喂怪物的时候，也没见人站出来喊一声人人平等啊。”白老嗤笑一声，他随便指着一具台面上的尸体继续说：“就这具好了，哪点儿像是自愿为科研献身的样子？”
　　“这时候跑过来跳脚，不过是不相信我给的理论罢了，拿人命当借口，我都替你们羞耻。”

　　被指着的尸体身上满是曾经被麻绳捆住的痕迹，身上是一圈又一圈青紫，尸斑沿着痕迹一路缠绕到脖颈，应当是临死前还在试图从禁锢中挣脱出去。

　　这证据像是巴掌一样，响亮地打在众人面前。不仅劝架的负责人面色难看，刚刚跟着小声附和的研究员们都沉着脸不再说话了。
　　他们或许知道手上的实验品来源不正当，但这都应是上不得台面的心照不宣。从未有人正大光明地把对生命的轻贱宣之于口，更何况是用如此高调又公开的方式。
　　一时间，众人看向白老的目光变了个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