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山》川十七

77、第 77 章

　　医生给穆青包的不算多严实，看上去跟戴了个无指的白手套一样。
　　看着不吓人，医生也说了‘就是看着吓人’这种话……但肖邵盯着那个‘白手套’看了有一会儿，还是没忍住拿起手机拍了个照，然后发了出去。
　　他还是有点儿担心穆青这伤口。

　　“怎么？”穆青不觉得之前在诊所还一直用担心的眼神盯着他的手看的肖邵，会在这会儿忽然就想给他拍照留念。

　　“让我爸找他认识的医生看看你这伤严不严重，”肖邵说到这儿的时候停了一下，“他认识的人挺多的。”
　　……虽然老爸就算有很多认识的人估计也懒得帮他问，但他如果跟老爸说穆青这伤是为自己受的，老爸估计还是会问的。
　　虽然他现在还不是很想跟老爸聊天，但男朋友这伤是为他受的……
　　想到这儿，肖邵打字的速度都快了很多。

　　“这都已经包扎好了，医生还怎么看啊？”穆青看出肖邵这会儿有点儿不对劲，忍不住伸手拉了他还打字的手一下。
　　肖邵抬起头看着穆青。

　　“你说是吧？”穆青问。
　　肖邵想了想，又低头看了看穆青那只被包扎好的手：“也是，早知道包扎之前就拍了。”
　　“所以你……”穆青张了张嘴，“不用这么麻烦……”也不用这么担心。
　　肖邵动了动手指，把那张刚发出去的照片和话从对话框里撤回了：“行，那我去问问我认识的那些人。”

　　他的同学里刚好有家里三代都是医生的……虽然对方跟他的关系也不是很近。
　　说来也挺微妙的，肖邵之前一直很讨厌那些不必要的交际，也很烦老爸总跟他说的‘你必须要学着跟其他人打好关系，这样有事儿才好找他们帮忙’之类的话。
　　但这会儿事真到自己头上了，他又有点儿后悔自己当初真的完全抛掉了那些所谓的‘不必要的交际’，至少他不会像现在这样跟个傻逼似的束手无策。

　　“问什么？”穆青问他。
　　“问这种伤口还需不需要特别注意点儿别的什么，万一医生还有没说完的……”肖邵这句话没说完，因为穆青这回直接拉住了他的手。
　　还是用的被包扎好的那只手。
　　“我靠？”肖邵转头看着穆青，“你手能不能别做这么大的动作？”
　　“哦……”穆青应了一声，不过还是没松开，“其实你真不用这么担心。”
　　“医生之前不也说了吗？这伤口也就是看着有点儿吓人而已。”
　　他确实是喜欢被肖邵担心的这种感觉，但如果肖邵的担心看起来已经演变成了一定程度的焦虑，那他就不是很喜欢了。
　　不管是多正常的情绪，只要不断被放大再放大，就只会变成一场灾难。

　　“我知道。”肖邵深吸了一口气，“我就是觉得——”
　　“觉得你要是当时没去劝他们，就没有后面那些事儿了是吧？”穆青问。
　　“是，”肖邵看着穆青，有点儿意外，“男朋友猜得真准啊。”
　　“我这是猜得准吗？我这是太了解你了。”穆青忍不住看了肖邵一眼，“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虽然每次都会表现得好像被我劝成功了，好像也不会再继续胡思乱想了。但最后还是会习惯性性地往自己身上揽问题。”
　　不过现在的肖邵和之前比已经好很多了，因为他现在已经学会表现出这些情绪了，不会再和之前一样瞒到实在瞒不下去为止了。

　　“操。”肖邵被穆青这句话莫名其妙搞得有点儿不爽，“我有吗？”
　　那是种‘我真有这样？’的不爽。
　　“有。”穆青的回答只有一个字，但很坚定。

　　“行吧。”肖邵不爽归不爽，但也清楚穆青这话没说错，“……确实是有点儿。”
　　“行，你知道就好。”穆青看着肖邵，“不过你这话后面肯定还有个‘但是’吧？”
　　“但是我现在就是在想，如果我当时没说要去劝那小孩儿，是不是就没有后来这些事儿了。”肖邵看着穆青拉住自己的那只手。
　　“那你怎么不干脆再往前面想点儿啊？”穆青问他，“你怎么不觉得是因为我当时和你提了一嘴，你才会注意到那个小孩儿？”
　　就非得往自己身上揽呗？

　　“不过现在我这会儿跟你谈了一下，又忽然觉得……”肖邵没理他这一句，“如果那小孩儿的家长是那种会好好教孩子的家长，也不会在看见自己的孩子乱动别人店里东西的时候只是看一眼了，早让孩子住手了，也就不会有后面那些事儿了。”
　　所以其实他跟穆青都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教不好孩子还要纵容小孩儿去犯错的傻逼家长。
　　“是吧？”穆青说。

　　“所以我当时就应该直接跟牧哥说一声，”肖邵下了最后总结，“然后让他跟我一块儿去。”
　　穆青忍不住‘嗯？’了一声：“不是，我当时不是跟你一块儿去了吗？”
　　怎么就忽然跳到牧哥身上了？
　　还让牧哥跟着一块儿去，他跟着一块儿去就管用了？

　　“我说的是店里那个牧哥，你想当我哥想疯了是——”肖邵看着穆青，反应过来穆青这话的意思后整个人都下意识停下了脚步，“你不至于吧？这也能吃两口醋？”
　　“怎么不至于了？明明当时陪你的是我。”
　　“而且就牧哥那种除了做咖啡……做其他事儿都懒得特别认真的状态，他跟你去了只有可能你俩都被砸。”穆青说，“我说真的，男朋友，你在这些事儿上的反应速度如果能和总是会习惯性发散的速度换一下就好了。”
　　“确实，”肖邵很干脆地点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而且牧哥是当时跟你去的那个人也没用，你没见那男的在看见他扎个高马尾的时候立马就觉得自己特别有理了吗？”穆青继续说，“所以我们当时就应该所有店员都过去，这样那小孩儿就不会拿着玩具乱砸人了。”
　　肖邵忍不住笑了：“给他俩最特别的vip待遇是吧？”
　　让所有人都站在那儿盯着他俩。

　　“是啊，”穆青说，“要想收拾这种没脸没皮的玩意儿，要么就得比他们人多，要么比他更不讲理，要么就能直接揍一顿，不然解决不了。”
　　“收拾……”肖邵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了穆青之前跟自己提到过的‘把偷摩托车的人给揍一顿’的那件事儿，“听上去挺有经验的。”
　　“是，”穆青说，“没收拾人经验的话我能和于杰玩儿到一块儿吗？”

　　“什么意思？”肖邵看着穆青，穆青这话听着挺奇怪的……就跟他是靠收拾于杰才有的那些收拾人的经验一样。
　　“他跟我认识那会儿天天找我玩儿，我不理他他就在那儿碎碎念，”穆青说，“挺烦的。”
　　“这和‘收拾’有什么关系？”肖邵问，“你不会是揍他了吧？”
　　“对，我实在受不了他每天都来烦我，所以直接在某天把他揍了一顿。”穆青回答，“然后于磊来找我了。”
　　“啊。”肖邵看着他。
　　“所以我把于磊也揍了一顿。”穆青说。
　　肖邵冲穆青抱了抱拳，但很快就因为觉得这段有穆青的夸张成分，又多问了一句：“真的假的？你那会儿是拳皇啊见人就揍？”
　　“假的，”穆青笑着说，“我逗你玩儿的，你还真信啊？”
　　肖邵举着拳头在他脸跟前舞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了。

　　他们俩从诊所走到咖啡店的时候，店里已经不像之前一样有很多人了，不知道是被刚才那件事儿吓的还是喝完了走人了。
　　两个人进店的时候，虞宛宛正坐在柜台那边儿做咖啡。在发现他们进来后，把咖啡递给了旁边的嵩姚：“医生怎么说的，严重吗？”
　　“没事儿。”穆青回答，“医生说了，这伤口就是看着吓人而已，不深。”
　　旁边的嵩姚在听到这话后，才拿着咖啡走了。
　　肖邵跟穆青一块儿在柜台外面站着。

　　“没事儿就好，”虞宛宛想了想，“牧暮和那俩客人去警察局了，现在还没回来呢。你先进来坐着休息会儿吧。”
　　穆青没有动。
　　这会儿就虞宛宛一个人站在柜台里面，自己一个人进去好像会有点儿尴尬，所以穆青转头看了眼肖邵，试图让对方和自己一块儿进去。
　　“嗯，怎么了？”但是肖邵没看懂，只是冲他偏了一下头，“让你去里面坐会儿呢。”

　　虽然穆青觉得自己在这方面也确实不需要肖邵担心什么，但在听见肖邵说了这句话后，他还是有点儿无奈。
　　他感觉自己估计是看不见男朋友跟他一样吃醋了，有的时候他都不明白，他和肖邵到底谁才是那个在遇见对方后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是喜欢同性的人。

　　“你的单词本带了吗？”穆青站着没动。
　　“你学疯了吗？”肖邵看着他，“手都这样了还要看英语？”
　　“带了吗？”穆青还是看着他，“我现在是手有问题，又不是眼睛有问题。”
　　“带了。”肖邵说，“就放在柜台下面。”
　　穆青还是站在外面，但他冲肖邵挥了一下自己被包扎过的那只手。
　　“行，我帮你拿。”肖邵一边儿说一边儿走进柜台，把装着医生开的药的塑料袋放在柜台上，然后去翻被他俩放在柜子下面的文件袋。

　　等到摸到单词本的时候他才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抬起头看着穆青，“你——”
　　“你有的时候反应是真慢啊。”穆青感慨。

　　肖邵陪着穆青在里面坐了一会儿，不过没一会儿就又出去了。
　　出去后他就站在柜台旁边。
　　平心而论，咖啡店的柜台做得挺大的，能容纳好几个人。但明明是这么大的面积，却会让他在坐下后莫名其妙联想到在诊所里等医生给穆青处理伤口的时候。
　　会让他控制不住地觉得焦虑和恐慌。

　　他第一次和穆青进诊所的时候还是在很久之前，那会儿他心里全是对老爸老妈还有对这个觉得他会对自己身边男的出手的穆青的愤怒。
　　愤怒太多了，以至于就是那医生给他消毒重新弄纱布的时候，他都没觉得有多疼。

　　但今天再走进诊所，却是在他极度焦虑不安和担心的情况下。他当时看着穆青的那只手，感觉自己满脑子都被疑问和恐慌塞满了。
　　……穆青的手到时候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吗？
　　……会留疤吗？
　　……穆青会觉得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和那个小孩儿耐着性子说了那么久的话，那小孩儿就不会对着自己乱扔玩具了吗？
　　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在医生给穆青包扎的时候出现在他的脑子里，怎么收都收不回去，到最后甚至他脑子里变成了一句‘穆青会不会觉得和自己谈恋爱是件挺麻烦的事儿’。

　　肖邵一直知道自己有这种灾难性思维，所以每次都很努力地控制自己的脑子不让它们发散，但今天还是发散了。
　　发散的还很彻底，彻底到哪怕穆青跟他说了挺多他也收不回去。
　　想到这儿，肖邵不自觉把胳膊抱了起来。

　　关燃带着托盘和托盘上的咖啡杯还有纸团回来的时候，顺手把一盒东西放在了肖邵的旁边。
　　肖邵下意识看了一眼，发现这是个医用透明防水敷料，跟医生给穆青开的那个是一个款。
　　他抬起头看着关燃。

　　“我本来想去买创口贴的，”关燃冲他抬了抬下吧，“但我当时离得远，也看不清伤口有多大，就干脆买这个了。”
　　“谢谢。”肖邵把原本抱着的胳膊放下去了。
　　“没事儿，”关燃冲柜台里面偏了一下头，“你一会儿给他吧。”
　　“行，我一会儿给他。”肖邵点头点完了，等到关燃再次拿着托盘走远，他又看了眼那个医用透明防水敷料。

　　已经想了挺多的脑子这会儿停止了在前一个话题的发散，开始从这个辅料上发散了——但这次是从‘新同事人挺好的’变成了‘关燃怎么不直接把这个交给穆青’。
　　是因为觉得自己和穆青比较熟，还是看出来他俩其实已经有什么了在暗示，又或者是……操。
　　肖邵都不知道自己的脑子到底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有的时候他都想干脆把自己这个总喜欢胡思乱想的脑子给切了。

　　他拿起那个敷料看了看，然后放到了穆青的跟前。
　　“什么？”穆青下意识抬头看着他。
　　“关燃送你的。”肖邵说到这儿忍不住强调了一下，“送你的。”
　　“我……”穆青看了看被放在自己旁边的那个诊所的医生给他的药和医用敷料，又看了看肖邵，莫名其妙觉得对方这会儿的语气好像挺不对劲的。
　　……怎么听着那么醋呢？

　　“那……”他试探着伸出手，“谢谢？”
　　肖邵笑了一声。
　　这个笑里带着点儿很明显的意味深长，让坐在穆青的虞宛宛都下意识往旁边偏了一下头，然后故作镇定地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穆青要碰到医用敷料的手立马跟冬天碰到门把手被电了一样缩回来：“他真是个好人啊，你肯定已经帮我谢过他了吧？”
　　“我已经替你谢过了，”肖邵看着他，“你要不要等下班的时候亲自去谢谢他？”
　　“那还是算了吧，”穆青想也没想，“他给你这个肯定是因为知道我们熟、才会让你转交给我的。我要是下班后再去找他道歉，只会让我们都尴尬。”
　　肖邵把手放下来撑在柜台上，“那我一会儿去外面的小卖部里买瓶水，替你感谢他？”
　　“行，那男——”穆青话到嘴边才想起来自己身边还有人，立马改口，“那……那我也要喝，我要瓶雪碧。”
　　“给你买。”肖邵点完头后看着虞宛宛，“宛宛姐？”
　　“去吧去吧。”虞宛宛以为他是在问自己能不能去。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不打算喝点儿什么吗？”肖邵问。
　　“我随便。”虞宛宛立马说，“我都行。”
　　“行。”

　　等到肖邵出去了，虞宛宛才转头看着穆青。

　　“怎么了姐？”穆青察觉到她的视线，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把单词本往后翻了一页，“是有什么事儿吗？”
　　“也不是什么大事儿，”虞宛宛说。
　　“啊。”穆青应了一声，把手里那个单词本放到了一边儿，“那还是有事儿。”
　　“是……就是在警察来之前，我和牧暮特地商量了一下。”虞宛宛点点头，“我们打算到时候在店门口挂个牌子。”
　　穆青转头看着她：“什么样的牌子？”
　　不会是招人的牌子吧？
　　“‘因为本店的饮品含有咖啡因，所以谢绝家长带十五岁以下孩子进店’的牌子。”虞宛宛一字一顿地说。

　　穆青眨了一下眼睛：“但是这样直接挂个牌子，会不会被其他带小孩儿的客人觉得有问题？”
　　比如觉得他们店挂这个牌子是因为一个人而一棒子打死了一群人的行为……什么的？
　　“这么觉得就觉得吧，他们要这么想我们也没办法。”虞宛宛说，“我们都说了是因为饮品里含有咖啡因，又不是因为我们店员被小孩儿欺负了才挂的这个牌子。”

　　‘欺负’这个词让穆青心里微妙地有点儿感动：“……谢谢。”
　　虞宛宛摆摆手：“别，不用这么客气。”
　　“店里的员工都已经知道这件事儿了，现在也已经有四票赞同了，你俩赞不赞同其实都无所谓。”然后她看着穆青，笑了一下，“但我还是要意思意思问一下，你觉得怎么样？”
　　“一会儿等肖邵回来，”她说，“我再意思意思问一下他是怎么想的。”
　　“不用。”穆青说。
　　“什么不用，”虞宛宛说，“都说了不是因为——”
　　“我的意思是不用等肖邵回来了，”穆青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揉了一下自己的眼睛，他冲虞宛宛笑了一下，“我们俩都投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