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武陵春》孩子随我

4、雨夜潜逃（上） 霹雳堂，鲜

　　月色朦胧，江陵淅淅沥沥下着雨。

　　城北，大红灯笼高悬，侯府请了洛阳来的戏班子，一直到酉时，整条大街仍是锣鼓喧天。

　　城中大半商户早早歇了店面，赶着雷家喜事去看热闹，无人注意城南，静得听不到犬吠。

　　雨幕里，梅府的车缓缓驶过，帘上的铃铛摇摇晃晃，“叮铃叮铃——”在街上回响。

　　小郎君玩累了蛐蛐，趴在母亲膝头酣睡，在他的天地里，一切如往昔，岁月静好。

　　宋今歌低垂着头，她却是知道的，如今的江陵风云骤变。

　　方才宴上，那些吹拉弹唱，浓墨重彩的戏子，底盘稳健，步伐轻盈，虎口薄薄一层茧，都是拿惯刀剑的练家子，方才宾客骚动，台上丝毫不乱节奏，行事统一，不似江湖之人。

　　这样一群人，瞒过明路悄悄潜入城中，潜伏于雷家，必定有所图谋。

　　“今夜我们务必启程。”

　　梅鹤霄将披风解下，盖在妻子与儿子身上，长长呵出口气，春寒露重，更易风寒。

　　宋今歌抬起头，仔仔细细观察他，见他眉头微皱，双手交叉摩挲着指尖，仓促便要上路，想他应当也已看出端倪。

　　“郎君也看出来了。”

　　梅鹤霄递了杯茶给她，她方才情急之下逆行内力，虽有李红袖渡的气，但也险些走火入魔，鼻腔之中充斥着铁锈腥味。

　　杯中盛的是蜀中上好禅茶，汤色清亮，醇而平和，宋今歌忍不住多喝了几杯。

　　见她尽饮，梅鹤霄捏了捏指骨，与妻子相视一眼，李红袖似是读懂了，眼底具是化不开的情谊。

　　“洛阳来的，江陵要乱了。”

　　他撩开帘子，远远望向城北，月黑风高，细雨绵绵，拍在他脸颊，一双眸子黑洞洞的，和他的剑一样冷锐无情。

　　宋今歌倒是没有想到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大为不解，朝堂于她而言始终是太遥远的存在。

　　“洛阳？”

　　梅鹤霄鼻腔轻哼一声，卸下一贯的温润，冷笑说道。

　　“江陵水路纵横，中州乃至整个魏国行船，皆交汇于江陵，洛阳早有将渡口收归朝堂之心，奈何江陵世族盘根错节，又与霹雳堂勾结，把控着一朝水路。”

　　“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

　　宋今歌从没想过，小小一个金陵城竟是如此险要，只是不知朝廷办事，会不会影响他们接下来的计划。

　　她倒是可以一走了之，可梅家在江陵已有百年之久，梅氏夫妇与她一并走了，祖宗基业却是带不走的。

　　“女郎放心，梅府一应仆从早已安排妥当，家业没了，人总是活着的。”

　　似是对应她心中所想，李红袖突然开口道，一只手抚在孩子肩头，一下又一下的拍着。

　　梅鹤霄亦是笑着转过头，身外之外早已释怀，不如此刻美人素手，纤纤如柔荑，握在他手上，妻子相伴身侧。

　　宋今歌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上沉沉压着大石，没成想原本只是相助她离去，这回倒都成了天涯沦落人。

　　若他们只顾自己逃命倒还好，漏掉一个梅家，于江陵大势并无影响。

　　与她一道，又失了梅家根本，这一路多的是截杀，也不知道能不能安然。

　　*

　　亥时，马蹄声踏破长街，一声惨叫划开苍穹，城北大火四起，雨点劈里啪啦落在屋檐，火势蔓延却是极快。

　　那是霹雳堂的雷火弹，只一颗便能将人炸个粉碎，数十颗雷火弹流光似的砸进江陵城。

　　那些高门大院里，哭的喊的叫骂的，或跑或抢或疯癫，下人们拿起刀剑，早已杀红了眼，他们只想活着，金银珠宝用帘幔裹挟着，掉了一地，贪财的趴着捡拾，不一会儿就被惊慌的人们踩在脚下，碾成肉碾成泥，手里仍攒着几两碎银。

　　“嘭——”别管是拿着刀的，还是捡着碎银的，在小小一颗雷火弹面前，都化为灰烬，紧随而后的，数十个蒙面人炸开大门，一路从大堂杀至后院，所行之处尸骨纵横，无一活口。

　　霹雳堂，鲜红的血淌过长阶，一时不知是大红的绸缎，还是血染红的门楣。

　　雷家家主的脑袋咕噜噜滚落在一边，霹雳堂弟子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在场宾客早有吓晕的，一块儿拉出去砍了，还有一些仍不死心，愿献上万贯家财，只求平安离开。

　　纪怀璟只耐心擦他那块令牌，面色阴鸷，羽睫之下满是讥诮，嘴角勾出一个怪异微笑，直叫往昔高高在上的胆寒。

　　“纪家竖子，雷家待你向来不薄，你就如此恩将仇报！”

　　终于还是有人憋不住大骂，听闻此声，他缓缓抬起眉眼，眼角早已猩红一片，泛着寒光，也没人看清他如何出的手，那人便已倒地，圆睁着眼睛，嘴巴大张说不出话来，一把柳叶刀深深插在咽喉，鲜血汨汨。

　　那人妻子尖叫着爬过去，一双手捂住大洞，可哪里有用，不一会儿便咽了气。

　　“那位要的很简单。”

　　“江陵十二渡口。”

　　“诸位请吧。”

　　方才在台上弹唱的戏子，此刻握着刀，托着木盘走向堂下。

　　哪还有人听不懂，颤颤巍巍从怀中掏出家族印信，呈于托盘之上，一共十一枚，不多不少正少了一枚。

　　纪怀璟轻扫了一眼，闷闷地笑了，少的这枚，正是梅家印信，横塘渡。

　　原本站在雷家家主下首的男子，此刻微微笑着站在他身旁，递上一把剑。

　　他从座椅中站起来，仍是一身喜服，接过那把剑，每一步都踏在那些人头之上，一路向外走去。

　　“杀了吧。”

　　只听森冷一声，猩红与戾气交织，他背后刀光闪烁，人头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