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第四十六章 ...
-
“宣。”景隆帝道
一中年白衣文士扶着一位头发花白老态龙钟的老者跪在堂下。
“草民张松年参见陛下,祝陛下长乐无极。”张老山长颤巍巍叩拜道
觐见礼仪过后,张老山长有气无力气喘吁吁,随时将要栽倒。
“赐座。”景隆帝道
小太监搬来一把椅子,中年文士搀扶张老山长坐下。
张老山长呼哧呼哧喘着气道:“多谢陛下体恤,草民是为状告江州顾氏毒杀蜀州乐山门弟子姜环一事而来。普一入城听闻陛下正在审理此案,草民冒昧觐见请陛下恕罪。”
观张老山长面色,他已经病入膏肓无力回天,谁都没想到他竟拖着病体进京来告状。
有张老山长出告,一切名正言顺,有小翠为人证,案子清晰明了。
“此事经过小翠已经言明,山长可有证据。”景隆帝问道
中年文士呈上两个盒子道:“这是姜环与其子顾茗的身骨和州府刑名的口词,身骨酥黑显然是中毒而死,州府刑名验尸火化之时见姜环与其子七窍内有淤血,唇口上有齿痕,系是生前中毒的尸首。骨植和口词尽皆在此,请陛下明鉴。”
有刑部侍郎接过证物,交由刑部刑名查验,与文士所说丝毫不差。
景隆帝问道:“顾维,你有何话说?”
“臣,无话可说。”顾维面色沉静,丝毫没有辩驳。
嘉陵县主摇晃顾维,急声道:“夫君!”
顾维低头沉默一言不发。还能说什么呢,人证物证俱在,由江南道文坛德高望重的张老山长亲带证物出告,又有不化骨亲为人证,已经是板上钉钉的铁案了,他再说什么也是无用,江州顾氏名声尽毁。
“着刑部、御史台、大理寺三司会审速结此案。”景隆帝道
刑部、御史台、大理寺三司主管躬身应是。三位主官根据大魏疏议,以谋杀罪论处,念及顾维尚且在世,由于其妻子的缘故而杀害其父母不符人伦,故而由绞刑改为流放三千里。
景隆帝道:“准。”
刑部当即派出郎中前往江州捉拿顾氏夫妇以正视听。此间事了景隆帝起架回宫。杨萱等人留在刑部善后。
小翠朝着江州的方向叩首道:“少夫人,小哥儿,小翠为你们报仇了。”
张老山长扶起长跪不起的小翠,叹息道:“执拗的丫头,当初留在老夫家中怎会受这些苦楚。老夫不是不为姜环讨公道,是要拿到证据才好到神京状告顾家。”
小翠是顾氏家仆,以讣告主死罪也。堂官不接她的状子就可将她乱棍打死,作为以下犯上的惩戒。
顾维父母毒杀其元妻幼子,顾维若是出告,便是大不孝的罪名,轻则罢官重则受刑。他也不能为姜环做主。
能为姜环做主的只有问剑门于长老,由问剑门对抗江州顾氏,那是为问剑门招祸啊。
张老山长本想留下小翠这仅有的人证,再托人寻些物证呈交大理寺,由此来为姜环讨公道。谁曾想小翠性烈,一人闯出府去不见踪影。
张老山长本就重病,情急之下一病不起,家中寻遍良医惊险地熬过了冬日。景隆十二年春,张老山长挣扎起身,不顾亲友阻拦执意上京。
亲友阻拦不住,由其幼子护送,父子二人走走停停,历经半载方到神京。
父子二人直奔大理寺,从大理寺得知景隆帝正审理此案,二人又到景隆帝面前陈情,方有之前情形。
张老山长拉着小翠走到杨萱面前道:“老夫自经历了荒山破庙的惊险后,爱看些灵志神怪的故事。老夫看得出小翠与常人不同了,她是个苦命的傻孩子,求女公子给她寻个去处让她活命。”
张老山长拉着小翠给杨萱躬身施礼,杨萱怎能受长者大礼,忙侧身避过,回礼道:“老先生折杀晚辈了,小翠姑娘与晚辈一般年纪,却大义大勇令人敬服,晚辈定不负先生所托。”
杨萱看得出张老山长此刻是回光返照之态,这等德高望重之人的临终请托怎好拒绝。
见杨萱应的爽快,张老山长欣慰含笑。
张老山长指着顾维道:姜环与你不仅有夫妻之情还有救命之恩,当年你跪求老夫为你作保迎姜环进门,她与幼子无辜枉死,你不闻不问另娶宗室贵女,你就是这样报答她的?殊不知头上三尺有青天,难道要世间之人都道,我辈读书人尽是攀龙附凤之辈忘恩负义之徒?
老山长一脸痛惜,这是他的关门弟子得意门生,他如何也想不到他会这样行事。
顾维与嘉陵县主定亲的消息传来,张老山长生生呕出鲜血。一是气他冷心薄情,二是气他糊涂。
姜环与他有救命之恩夫妻之义,姜环身死他不闻不问,所作所为令人齿冷。
嘉陵县主胞弟养于大内,顾维娶她入门,早早卷入储位之争实为不智。陛下春秋鼎盛以后如何尚未可知,不如做个纯臣。
中年文士服侍张老山长喝了些水,老山长的精神略好些。老山长直起身子,拉着中年文士的手道:“经此一事,环丫头和茗哥儿在顾氏祖坟呆不得了。你将他们母子迁入我家祖坟,等我去后葬在我的旁边。以后祭拜我时给她们母子捎带一份,让她们在地下有口饭吃。日后你们兄弟照看些问剑门,别让他们莽撞行事,有急难之处你们搭把手,让我九泉之下能安心。”
中年文士含泪应声道:“父亲之言,孩儿谨记。”
张老山长又瞧了顾维一瞧,叹了口气,随后合上双目溘然长逝,终年六十四岁。
张家在神京并无宅邸,众人商量一番将张老山长停灵与襄阳侯府,在侯府的操办下次日举哀。
襄阳老侯爷上本,礼部奏闻。陛下仁泽,念及著书立说教书育人与社稷有功,赏银一千两,谕礼部主祭。江南道文官多来探丧。
举哀七日后,张老山长幼子携灵柩回乡安葬。
杨萱将小翠和大和尚安顿在大都督府内,求青云道长给小翠寻个去处,青云道长说,既然是杨萱自己拦下的差事,应当由她自己处置妥当,总求旁人是何道理?
没奈何杨萱只得苦思冥想,想来想去也没想到恰当的地方。
这日天色将晚,杨萱和小翠两个坐在屋顶上看落日。小翠从没和人一起在屋顶看过日落,杨萱也没有。两个刚刚熟识的朋友,静静地看着通红的天空。
小翠打破平静,问道:“你说,少夫人和茗哥儿投胎转世了吗?”
杨萱托着下巴,道:“食毒鬼要先入枉死城,等寿元尽了才能去投胎转世,估摸着还要几十年呢。”
“少夫人下辈子可要擦亮眼,不要选大公子这样的。”小翠叹道
杨萱呵呵笑道:“你家少夫人来生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呢,想这个太早些。”
“唉?你比我还小一岁呢,一个人从江州来神京,不怕吗?”杨萱问道
小翠想了又想道:“怕的,怕极了,我浑身颤抖着出的城门。我生在顾府长在顾府,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顾府的后街,从没出过远门。”
“那你还敢独自一人上京?你好厉害呀。”
小翠羞涩道:“那时没想那样多,只想着找大公子为少夫人讨公道。走在路上才知神京这样远,好似怎么也走不到头。遇到山匪的时候怕极了,我拼命地跑还是没逃过。”
“少夫人对你很好吗?好到让你为她赴汤蹈火。”
“很好很好的,少夫人是对我最好的人。我娘死的早留下我一个,爹很快娶了后娘,后娘生了弟弟后,爹和后娘瞧不上我时常打骂。有次打得狠了,我跑出来撞上了少夫人。少夫人可怜我,将我要到身边伺候,从那之后爹和后娘再不敢打我。我在少夫人身边吃得饱穿得暖,还攒下好些嫁妆钱,那是我这辈子过的最好的日子。”小翠眼含泪光缅怀道
“你是官家小姐,不知道平民丫头的日子,没了娘就是路边的杂草,吃不饱穿不暖朝打暮骂,不知哪一日便被爹和后娘给卖了,我胆子小不敢跑,若是没有少夫人我早被打死了。”小翠低声道
杨萱微微笑道:“我也是路边的杂草呢,叔祖父给我取名为萱,就是希望我像路边杂草一样顽强,不论风吹雨打都能活下去。”
小翠张大嘴巴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杨萱,不明白她这样的贵女怎么娶这样的名。
“我生来不祥被父母所弃,是叔祖父将我养大的。我幼时胆小得很,天色将昏就躲在屋子里不敢出门,夜里拉着叔祖父的手才敢入睡。哪怕一丁点声音也会被惊醒,夜夜号啕大哭。叔祖父担心我养不活,就给我取了个杂草的名。”
小翠不可置信道:“你这样厉害,小时候竟然是个胆小鬼?”
杨萱气道:“谁还没有小时候,小时候谁不胆小!”
小翠抱着膝头,颓丧道:“我长大了也胆小,你们说不化骨很厉害可我怕得很。我跌在山坳里的时候只是不想死,我还没给少夫人讨公道呢。我没死成怎么就成不化骨了呢。这名字我听都没听过,你们又说我会杀很多很多人,可我从没杀过人。”
杨萱看着小翠的样子更愁了,这样的性子哪里像是不化骨。老天也是有趣,邪骨偏偏长在这样的人身上,还让她化成了不化骨,她不是搅动风云的材料,给她邪骨做什么,这不是害人吗?
不化骨这样的身份,人间没有道门佛门敢收留,生恐惹出祸事。
小翠这样的性子送去魔族,那些大魔一个个心有九窍,她会被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送去妖族人家也不能要,送去阴都那些鬼王心思诡异怕将她引入歧途。至于仙道更不用提,见到她就要考虑怎么将她灭杀。真真是愁死个人。
杨萱灵机一动,希冀问道:“你怕打仗吗?”
小翠疑惑地看着杨萱,慢吞吞道:“不知道,没打过。”
杨萱脸上的希冀太过显眼,小翠咽了口口水,小声道:“应当不怕吧,我连死都没怕。我还同你打过架呢。”
“你愿意去打仗吗?”杨萱目光微亮问道
“愿,愿意得吧。可是,可是,我没打过。”小翠的声音更小了,她缩着脖子回道。
“去了也不一定打仗,再者你不会打仗,也不能硬要你去。”杨萱道
小翠问道:“你想好把我送哪去了?”
杨萱还真想到一个好些的去处。有一尊不化骨号武安元君率领麾下众将驻守漠池海,上古诸神本纪上记载武安元君乃武将出身,出生年代不可考,传闻被君主所害死后怨气不散化为不化骨,后率领麾下将士参加漠平界战,战功彪炳受封武安元君驻守漠池海。
漠平界战距今过去不知多少年,武安元君是否还在漠池海已不得而知。杨萱打算带着小翠试一试,成了最好,不成再另想出路。
杨萱拉着小翠起身:“走,我们去请武安元君,元君若在看他能不能收留你。”
小翠跟着杨萱跳下屋顶,边走边问:“我这样笨,他能收留我吗?”
“试一试,万一元君心善成了呢。”杨萱轻快道
杨萱在院中摆好香案点燃清香,歌唱祝词呼唤武安元君之神名,清香燃尽无有回应。
小翠的肩膀无力垂下,面容沮丧眼睛黯淡无光,无助问道:“不行吗?”
杨萱轻轻拍着小翠的肩膀,温柔说道:“武安元君是上古正神,哪里是好请的。我们再一起请一请。”
小翠听了杨萱的话抬起头,看到了杨萱坚定的眼神,感觉一股信心涌上心头。
她用力点头同杨萱一起点燃清香,歌唱祝词呼唤神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