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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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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夜里于长老将姜环叫至跟前,问道:“环儿真要嫁他?”
姜环垂头丧气道:“听他说了一山一海的话,不知怎的就应了他。”
姜环拉着于长老的衣袖道:“师父,我有些怕。江州那样远,顾家又是高门大户,顾维又那样聪明。”
于长老看着泫然欲泣的小徒儿心中黯然,姜环的担忧不无道理。问剑门同奉远镖局结亲尚且被人讥讽高攀,何况是江州顾氏书香门第。
可奉远镖局欺上门来强硬的退了亲,问剑门也被其他门派讥讽嘲笑,姜环日后在蜀州说不到什么好亲事了。索性赌一把,顾氏满门读书人,想来是明事理的人家,姜环与他家又有恩情,想来不会亏待她。
于长老安慰道:“顾维那后生老夫仔细看过,是个有出息的,你嫁了她日后凤冠霞帔少不了的,比风里来雨里去的闯江湖强。老夫应了他的提亲,日后同他在江州好好过日子吧。”
长长的迎亲队伍自江州而来,姜环给于长老和师门长辈们磕了头,临走前姜环回头,看到师门长辈和师兄弟们站在山门前痴痴地看着她满眼不舍。
姜环这等江湖洒脱女子,突然间难过涌上心头,大声喊着:“师父。”泪水决堤而下。
于长老眼含不舍地摆摆手,回身擦干眼角的泪,步履蹒跚地回了山门。
姜环坐上马车,打开车窗回头望去,还能看见师兄弟们站在山门前相送的身影。
此去山高路远即成永别,姜环此生再也没能回到问剑门,再也没有见到心心念念的师父师兄弟们。
几年后于长老收到大和尚送来的短剑,师兄弟们在后山给姜环及其子立了衣冠冢。而后问剑门高手尽出杀向江州为姜环复仇,此是后话暂且不表。
只说姜环嫁到顾氏后与顾维琴瑟相和,一人院中习武一人房内读书,日子过得快活。顾夫人虽有怨气等语,多被顾维化解不予姜环知道。
过了两年姜环生下长子顾茗,顾夫人看在长孙的面上心中嫌弃之意少了些,也肯尽心教导姜环。
景隆十年秋,顾维赴神京参加春闱,因顾茗年幼姜环未能随行。
景隆十一年春,顾维高中状元的消息传来,顾氏大摆流水席庆贺,满府上下欢喜之时,姜环的身体却坏了下来。
初时是体虚气短,没过两日竟有咳血之症。府医说是时疫,顾老爷做主将姜环和顾茗挪到府中一处偏僻的院子养病,不许他人探视。
姜环身边的丫鬟嬷嬷,要么被拨到别处要么被发卖出府,只一个丫头小翠心念故主,趁着无人看管之时,从狗洞爬进偏僻小院,刚到院中就见顾夫人身边的刘嬷嬷带着几个婆子拿着药碗走进房内。
小翠蹑手蹑脚的爬到后房窗棂下,将窗户打开一条缝儿向里看。
刘嬷嬷并几个婆子将姜环拖下床,姜环有武艺在身即便此时病入膏肓,几个婆子也是费了好大劲儿才按住她。
刘嬷嬷抱起顾茗道:“少夫人别怪老奴,这是老爷夫人的意思。少夫人身体太好些,喝了这些药也没效用,老爷夫人命老奴换副新药试试。”
姜环气若游丝,一双眼睛直看着顾茗道:“我死了,可能放过茗哥儿?”
刘嬷嬷道:“茗哥儿是大公子长子,老爷夫人不会为难他的。”
“那就好,那就好。”姜环含泪笑道
“少夫人请吧。”刘嬷嬷道
姜环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说道:“求老爷夫人看在顾维的份上放过茗哥儿,姜环感激不尽。”
等到姜环七窍流血而死后,刘嬷嬷颤抖着手将一颗药丸塞进顾茗嘴里,随后将顾茗放到姜环怀中,顾茗呜咽出声、抽搐身子很快没了声息。
刘嬷嬷打发婆子出去后,跪下身子替姜环和顾茗整理好仪容,又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少夫人别怨老奴,老奴亦是身不由己。您下辈子还去做那江湖豪客吧,别入这豪门大户里,这里是吃人的地方您不该来。您也别去找大公子,自己带着小哥儿好好走黄泉路尽早投胎去。老爷和夫人要给大公子说门好亲,人都物色好了,就等您和小哥儿给腾地方。您是个好人,生生被这地方辱没了,下辈子别来了。”刘嬷嬷哭着说完这番话,出了房门带着几个婆子给顾夫人复命去了。
小翠跌跌撞撞地从窗户爬了进来,跪趴在姜环身上哭道:“少夫人,少夫人。”
姜环和顾茗没了声息,身子渐渐凉了下来。小翠哭了半晌,胡乱摸了把眼泪,从姜环袖中拿出一柄短剑握在胸前。
“少夫人,奴婢去找张老山长,求张老山长给您做主,您等着奴婢。”小翠断断续续地哽咽着说完话,从地上爬起来,踉跄地翻窗出去。
小翠是家生子,对府里十分熟悉,趁着守门的不注意从小门混出府去。边跑边打听来到张老山长家中。
守门的家丁见小翠形容狼狈,说话不清不楚,拦着她不让进门。
小翠急得满头大汗,闷头闷脑地向府里闯。大门处的管事来了,仔细询问下,才清楚缘由。
此事非同小可管事不敢耽搁,领着小翠去见张老山长。
张老山长近年身体欠佳,只在家中将养不去书院中讲学了。管家将小翠带道山岳居,此处正是张老山长养病之处。
仆役扶着张老山长走了出来,张老山长咳喘道:“急匆匆地寻老夫何事啊。”
小翠扑通一声跪在张老山长面前,号啕哭道:“老爷夫人毒死了少夫人和茗哥儿,求老山长给我家少夫人做主啊。”
张老山长身形晃了晃险些栽倒,一旁的管事仆役急忙用力扶住,搀扶到一旁坐下。
“丫头,可不许胡说。”张老山长急促地喘息着,满面震惊之色。
“奴婢亲眼看着少夫人和茗哥儿被毒死的,他们先毒死了少夫人,又毒死了茗哥儿。”小翠大哭道
张老山长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地喘着粗气,半晌说不出话来。
管事仆役又是喂水又是顺气,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
张老山长直起身子,急声问道:“好孩子,你把事情仔细说给老夫听。”
小翠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将所见所闻说给张老山长知道。
虽说小翠语焉不详,可张老山长何等聪慧,从只言片语中猜测到事情经过。
顾家大约自结亲之时便心怀不满,从心底看轻这位江湖出身的媳妇,只是顾氏夫妇当时险些痛失爱子,不好令顾维受相思之苦,勉强同意了这门亲事。
顾氏夫妇约莫早就盘算好了,姜环草莽出身没有娘家,等顾维情淡随意找个理由就可休弃,另为顾维聘娶高门淑女。
没承想顾维是个长情的,成婚数年越发夫妻情深。这回顾维高中一甲头名,顾氏夫妇再也忍不得,趁着顾维不在家将姜环毒杀。
张老夫子怎么也没想到,他们会连茗哥儿一起杀死。姜环他们看不上,茗哥儿可是顾氏的嫡长孙啊。
耄耋老者老泪纵横,姜环不只是顾氏儿媳,还是他和顾维的救命恩人,没有姜环他们早死在了荒山破庙,哪有顾维高中一甲金榜题名。这些人怎这样狠心!
小翠哭道:“老山长,您可要为少夫人做主啊。”
张老山长颤巍巍地起身,扶起小翠道:“好孩子,你先在府里住下等老夫的安排。”
“老山长不去顾府吗?”小翠愣愣道
在小翠心里,张老山长应当立即去顾府给少夫人做主的。张老山长不去顾府反倒将她留在府里,小翠疑心张老山长和老爷夫人是一气的,他们都看不上少夫人都要少夫人死。
小翠后退数步,道:“少夫人死了,您不去为她做主,奴婢去找大少爷做主。”说完话转身向府外跑去。
张老山长本就重病在身又突经噩耗,再加上小翠这样的胡闹,真真是又气又急生生昏了过去。
老山长昏迷,几个老爷都不在家,家中无人主事登时乱作一团。
小翠趁乱跑出张府,站在街上环顾四望,只觉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心中忽得生出一股勇气,她要上神京去,去找大公子,大公子一定会为大少夫人做主的。
凭着这股信念,小翠连日出江州府向神京赶去。从没出过江州的小丫头,没有路引没有盘缠,凭借一腔悍勇奔波千里。
这一路千难万险,有时走错方向,有时食不果腹以草根树皮充饥,有时遇强盗山匪。
最险的一次被山匪强掠上山,小翠趁着天黑从寨子里跑出来,她在山里慌不择路拼命逃跑,几名山匪在后边追赶。
小翠拼命地奔跑,心跳加速呼吸急促,汗水不停地从他的额头上流下来。
背后传来匪徒们的叫喊声和脚步声,那声音仿佛是一道道催命符。
小翠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她想要跑出去,她不能死在这,她还没到神京。
天色漆□□路难辨,奔跑中的小翠无意识地跑到悬崖边上。
小翠一脚踏空跌落山崖滚落在山坳里,清冷的月光照在小翠身上,尸骨上泛起青黑的光芒,那光芒一点一点覆盖全身。僵中至尊不化骨在偏僻无人的大山里慢慢成形。
山坳里的小翠不知道趴了多少时候,可能是一日,可能是几日,可能是无数日夜。日月轮转从秋到冬,又从冬到春,万物复苏新的一年开始了。
小翠半梦半醒,一直有个念头在脑海里,要爬起来,要到神京去,去找大公子为少夫人讨回公道。这个念头一直在心中盘旋支撑着小翠。
不知哪一日,小翠晃晃悠悠地爬起,迷迷糊糊地向前走,也不知走去了哪个方向。走着走着,前方有一条大河拦路,小翠心智迷失不知躲避,走到河中一头栽倒在河里。
小翠顺着河水漂流,被河上捕鱼的石家兄弟所救。石家兄弟将她带回家中,在石老太太和石大嫂的精心照看下小翠清醒过来。
石家几人听的小翠的遭遇十分敬佩,索性华州离神京已不是很远了,石老太太命石大石三两兄弟送小翠上京。
三人收拾好行囊正准备出行,巧遇下山探望石氏兄弟的大和尚,大和尚急公好义毛遂自荐送小翠上京。
大和尚功夫好又曾远游数州,将小翠托付给他石氏兄弟很是放心。
有了大和尚的帮衬,小翠顺利抵达神京,进京那日正赶上顾维娶亲。顾府门外人头攒动十分热闹,好些人来看状元娶妻的盛景。
听完小翠的诉说,堂上众人默不作声。
杨萱不禁想到,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古人诚不我欺。
大堂寂静无声,只听嘉陵县主喝道:“姜氏母子病亡与时疫,安葬在顾氏的祖坟里,江州谁人不知。一介婢仆不知受何人指使,空口白牙诬陷我家是何道理?请陛下为我家做主呀。”
嘉陵县主跪在堂下失声痛哭,一声一声求景隆帝做主。
小翠既无人证又无物证,景隆帝不能凭她一面之词判定顾氏有罪,而小翠又是不化骨,她一时激愤恐难收场。景隆帝一时沉思,场面僵持下来。
正当此时,刑部官吏来报,“禀陛下,江州铜山书院山长张松年求见,正在堂外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