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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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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少年拖到小院中,周元儿扔掉藤条瘫坐在地,嗓子里冒火满身大汗整个人如同水里捞出来一般。
歇了两刻钟勉强有了走动的力气,周元儿撑着膝盖站起,到屋子里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了整整一瓢才算缓过气。
走到院中使劲拖起少年将他一气拖到屋内床上,到了一碗水慢慢喂给他,又将他身上的脏污擦洗一番。随后到灶台上煮起野菜汤。
小野牛醒来的时候只觉哪哪都不对劲,蹄子没了尾巴没了连身上的毛也没了,吓得小野牛甩起蹄子就想跑。
院内的周元儿听见扑通一声忙放下碗跑进屋,只见牛角少年五体投地地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周元儿边笑边上前扶他坐在床上,又跑出去端了一碗野菜汤放到少年手里。
牛角少年手忙脚乱地接过碗,懵懂又戒备地看着周元儿。他曾经见过人的,每到暮秋时节总会有人成群结队的上山捕猎,他远远跑开生恐被抓住杀掉。
周元儿将勺子塞到少年手里示意他快吃。
少年一手拿着碗一手拿着勺子愣愣地看着周元儿一动不动。
山上的神灵莫不是傻的吧,怎的连吃饭也不会呢?估计是刚下山还没学会人间的规矩,姑且教一教他吧。周元儿乐观地想着。
拿过碗和勺子,周元儿细心地教着牛角少年喝汤吃饭。少年笨拙地学着,慢慢地小心地将汤送进嘴了。带着盐味儿的汤吃得少年眼睛一亮,瞬间埋头大口将汤吃得一干二净。
捧着空碗的少年冲周元儿笑得干净纯粹,明亮的眼睛清透温和闪着点点星光。
因着少年穿着青色的兽皮衣服,周元儿喊他青哥儿。
少年无处可去便和周元儿在山中小屋住了下来,一个初入凡尘的牛妖,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默默生存于山林之中。
去岁粮食减产村民已经过得十分艰难,谁承想今年进了夏季老天爷竟一滴雨水也未下,村中陆续有人饿死。到了冬季村中已死了大半的人。
幸而青哥儿熟悉山林,带着周元儿到大山深处采摘些野菜野果,两人相互扶持艰难地活了下来。
伴随着寒风飞雪一年艰难地过去了,幸存的人们都盼望着新的一年是个好年景。兴许苍天不佑,老天爷赏脸给饭吃偏生边境又起了战事,好些个壮丁又被征了兵,家里只剩妇孺勉强耕种。
因着各处抓壮丁周元儿生怕青哥被抓了,严令他待在山上不许出去乱逛。青哥在家中闲不住,趁着周元儿不注意跑到深山中摘蘑菇。
青哥连蹦带跳地背着满满一背篓蘑菇回来,一进门就见院中躺着一个身穿盔甲的兵士。
周元儿招呼青哥儿把人抬到屋里去。嘱咐青哥儿看着人,这人浑身是伤她去烧些热水给他擦擦。
青哥儿蹲在床边看着满脸血污的男子,用手指戳戳他身上坚硬的盔甲又去戳他的脸,玩儿得不亦乐乎。
周元儿戳戳青哥儿额头,比画道:“青哥儿不许使坏。”
青哥鼓了鼓包子脸,比画道:“他是谁哪来的,怎得在咱家。”
周元儿拿热水沁了布巾给男子擦脸和身上的伤,等忙活完了,才和青哥儿比画道:“山脚下捡来的,估摸是前边儿征战的兵士。等他醒了就叫他走好不好。”
青哥儿高兴地点点头,跑出去洗蘑菇,晚上要吃鲜美的蘑菇汤。
受伤男子一晚上也没醒,第二天早上还发起高热,烧到下午一点退热的迹象也没有。再烧下去便是侥幸活命也要变成傻子了。
周元儿和青哥儿背着男子下了山,山脚下青哥儿目送着周元儿消逝在乡间小路尽头。
周元儿将男子安顿在父母留下的老屋,请了村里的土郎中来瞧。郎中来了摇头直说救不了,这样严重的伤发了这样的高热没得救。
周元儿拽着郎中的袖子求他想想办法,郎中摇着头走了连药也未给开。
村中的土郎中不行只得去镇上想想办法,周元儿回山上将积攒的青钱尽数拿了,又将青哥儿采的草药背了一些,跑到镇上请了回春堂的郎中开了两副药。
青哥儿在山上住得久了总能采到些难得的草药,周元儿将这些卖给回春堂换些米粮回家,一来二去还攒下些青钱。没承想两人辛苦攒下的青钱儿竟只换得两幅药,这还是看在周元儿时常送些稀罕草药过来,郎中算她便宜些呢。
一碗汤药下肚不到两个时辰,男子的烧得轻了一些。周元儿喜笑颜开这钱没白花。
两副药吃完了周元儿泛起了愁,这人虽说没有之前烧的那样吓人,但总低低地热着人也不清醒可怎么好呢。
活生生的人也不能看着他死呀,周元儿狠狠心上山将青儿采的药材都拿了,甚至将青哥儿藏在房梁篮子里不知名的蘑菇也拿了,惹得青哥儿抱着篮子生闷气。
又一次来到回春堂,将男子的伤势说给郎中知道。
郎中叹气道:“这伤得太重了,治不治得好谁也说不准,你与他非亲非故的何苦为他散尽家财。”
周元儿只是笑着将蘑菇递给郎中看,郎中惊讶道这是灵芝啊。周元儿不知灵芝为何物,只问郎中可否换些药来。
郎中拿着灵芝叹气道:“用它换点什么不好,非得给不相干的换药。哎,傻丫头。”
也不知是灵芝珍贵还是郎中心善,不光给周元儿拿了退烧的药,还拿了好几瓶治疗外伤用的金疮药并一包人参须子。
伤口上上了金疮药又喝了退烧的汤药,那男子睡得日渐安稳过了三四日竟醒来喊饿。
男子虽捡了一条命回来却伤了眼睛,见着太阳就流泪刺痛看不见人。周元儿将他的眼睛用布蒙上才好些。
正值盛年的男子忽然没了眼睛受不住打击,每日躺在土炕上不吃饭不说话,如枯草槁木一般没了生气。
周元儿见着心中难受,有心劝一劝可偏生不会说话,只好扶着他到院子中走一走,盼着他能想开些。
男子日渐沉默消瘦,时常拿着佩剑发愣,唬周远儿以为他要寻短见,趁着男子不注意将佩剑藏了起来,家中坚硬利器全收起。男子没了佩剑也不在意,依旧每日沉默发愣。
周元儿给男子留好午饭,背着背篓匆匆上山去找青哥儿。要青哥儿带着她去采摘灵芝。
青哥儿扭着身子不肯,急切地比画道:“灵芝长在高高的悬崖上,危险得很,不能去。”
周元儿拽着青哥的衣袖晃了晃,比画道:“好青哥儿,我们只在悬崖边上采些小的回来。”
青哥儿历来拗不过周元儿,只得气呼呼地带着周元儿进山。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才到青哥儿平时采摘灵芝的地方。
将绳子一端绑在悬崖边的大树上,一端系在青哥腰间,周元儿在上边拉着绳子,青哥儿顺着崖壁一点一点向下爬去。
爬到采摘灵芝的地方,青哥儿小心地把一小朵灵芝采下放到背篓里,一气采了五六朵,青哥儿顺着绳子爬上来,献宝似地将灵芝拿给周元儿看。
周元儿拿起手帕擦干青哥儿脸上的细汗,而后大力夸奖青哥儿一番,夸得青哥儿喜笑颜开十分神气。
趁着天色尚早,周元儿到回春堂将灵芝换成治眼睛的草药,等回到老屋已是掌灯时分。
看着桌上纹丝未动的饭食,周元儿深深地叹了口气,求老天保佑这次的药和上次一样能够药到病除。
扶起躺在炕上的男子,摘掉他眼睛上的布巾,按照郎中说的将草药细细地敷在眼睛上,再用干净的布巾细细裹住。之后也不管男子如何,自顾自地吃饭去了。
男子抬手捂住眼睛沉默半晌,声音嘶哑道:“姑娘救命之恩,李凌必将报答。”
屋内只有吃饭的咀嚼声,一直等到周元儿端碗出去,李凌也没有听到救命恩人的答话。
李凌这段日子虽说过得浑浑噩噩,心里也清楚贫寒之家的姑娘为了救他,散尽家财耗费了极大的心力。本想着没了眼睛这辈子没什么指望零了,救命之恩来生再报,谁承想姑娘竟还给他治眼睛。
听着外边传来的脚步声碗碟声,李凌心中涌起酥酥麻麻的热意,姑娘这样真心待他,他怎可继续拖累她,待治好了眼睛,便带着姑娘回家去,护她一世安平。
治病的日子纵使令人心焦,可感受着姑娘为他忙前忙后的样子,李凌心中十分熨帖。时不时地摸索着站在姑娘身旁帮些倒忙,惹得姑娘气急败坏地推他才肯罢休。
姑娘时常出门拿些米粮蔬果回来,李凌估摸着许是姑娘家中不同意救他,姑娘没法子才将他安置在破败的老屋中,想着姑娘不易心中更是感念。
相处日久,姑娘腼腆害羞至今未曾开口讲过话,李凌心中遗憾未能知道姑娘的名字,不过来日方长,他们要过一辈子的,总能知道她的名字和样子。
李凌的眼睛日渐好转,有一日竟看见了日头的光亮。忐忑着将布巾解下,明亮的日光刺得李凌泪流满面。对着日光看了好一会,李凌捂着眼睛放声大笑,泪水弥漫整个脸庞。幸而房子在村子边上,离别的人家甚远才没引来旁人。
李凌跑回屋内,穿戴好铠甲拿起兵器向外冲去。
跑到院外,回头看着这间生活了将近两个月的小院,心中暗暗发誓,姑娘千万要等我,我会回来娶你的,随后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日落偏西,周元儿从地里回来,找遍小院也没看到李凌的身影,柜子里的铠甲兵器也不见踪影,想来那位兵士眼睛好了回营去了。
周元儿虽有些气他不辞而别,转过心思想想,救他本也没图他什么,走便走了吧。之后照旧和青哥儿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简单平凡的小日子。
谁知好景不长,周元儿的大伯不知从哪听说周元儿花了不知多少银钱给一后生看病,这后生病好之后人还跑了。
那可是自家银钱啊,被这吃里扒外的小蹄子糟践了,周大伯心中愤恨,日日来周元儿家中打骂,又撺掇族中长辈收了周元儿的房子归了自家。
周大娘日日来骂周元儿,村中好事儿的妇人堵在门口连骂带笑看热闹。
周大伯读过一年私塾识得几个字,历来是村中的体面人,谁会因一孤女和他过不去。
乡村宗族势大,无父无母的孤苦弱女怎么与族中抗衡,没被卖给人牙子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没法子,周元儿只得躲到山中生活,免得哪日被人强卖了。
小河村自祖辈儿以来,就没这么热闹过。从外边来了数十匹高头大马并好些仆从大车,为首的是一位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周元儿的老宅。
周父当年是猎户,修的房子在村中数一数二,这些年虽说破败了,房屋地基却是上好的。
自赶走了周元儿,周大伯花大力气整修了房子,一家人搬到这里居住。
李凌来的时候,周元儿的大堂姐周香,正在院中晾晒干菜。
李凌看着清丽绝伦的少女,不禁心中火热。疾步上前拉住周香的衣袖,眉目含情道:“姑娘,我回来了。”
周香哪里见过这等气宇轩昂的王孙公子,还如此温柔的对待自己,当即羞红了脸,含羞带怯的看了李凌一眼低下头去。
李凌只当她害羞,浑不在意,只一个劲问,他走之后这段日子她在村中过得如何。
周大伯喘着粗气跑到家中,看着衣着富贵的人群,看着院子里堆放不下的东西,呆愣在当场。
待到李凌说,要报答救命之恩,娶周香为妻时,周大伯忙不迭一口答应下来,还向李凌哭诉周香救他的不易。惹得李凌更加愧疚,赌咒发誓一辈子待周香好。
整整一日周大伯如飘在云端一般,晕晕乎乎不知朝夕。等到晚间,周大娘悄声和他说,救人的是周元儿啊,若是被贵人发现了,会不会要他们的命。
周大伯登时回过神,冲着周大娘发狠道:“谁也不能碍着咱家的荣华富贵。不过一个哑巴孤女只当什么,若她老老实实地待在山上,我这做大伯的不把她如何,若是她胡说八道挨着香儿,别怪我心狠。”
周大娘恨声道:“当家的放心,我定会盯紧那小蹄子,绝不让她挡了我香儿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