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快滚》余朱辞

18、小伙伴

　　下课铃响了，这意味着考试已经结束，不管是否画完，现在都是交卷的时刻，方才看着自己的考卷，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个考场有不少人已经提前画完走了，在他们交卷的瞬间，方才看那画面，不能以优秀二字来概括，那是相当具有个性和魅力的。
　　天才与庸人的差距就是如此了吧。
　　她沾了一些白颜料，对准画纸，在另一根画笔上轻轻一敲——

　　老远就能看见江范进在挥手，方才不安的心放了下来。
　　“怎么样？考得。”
　　“你刚才说的是倒装句。”
　　“别废话，赶紧的。”
　　“感觉还可以，吧。”
　　江范进点点头，拍了拍方才的后背：“嗯，还可以就行，刚才我们都商量好了，这附近有个夜市街，那里有家自助烧烤，39一位，貌似是个小摊子，不过人气很高，等你回酒店放完装备了咱们就一起过去。”
　　方才点头：“好啊，那我先买个烤玉米垫垫肚子。”
　　唐以安从手机的光亮中抬起头：“这时候吃玉米？待会不是要去吃自助吗？”
　　“实在太饿了，等到了吃自助的时候我都要饿成人干了，而且……”方才环视一周：“其他的都是卖炒饭和炒粉的。”
　　唐以安指了指不远处：“那不是有个糖葫芦。”
　　方才：“……不吃。”
　　“噢。”

　　滴滴。
　　谁的手机响了。
　　唐以安将手机重新拿起来，不多时，皱了皱眉。

　　石溪凑过来：“怎么了？”
　　“圈子里的一个千金过生日，给我发请帖了，也可以多带点人过去。”
　　唐以安抬头，发现石溪和江范进都定定地站在面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唐以安回以一个疑惑的眼神，但她没有收到任何回复，两个人还是像个木偶一样盯着自己，面上是似笑非笑的表情，有些诡异。

　　唐以安打了个寒战，她有一个猜想：难道她们是想跟着一起去？气氛太压抑，她重新开口：“呃……她还说务必盛装出席，你们有晚礼服……吗。”
　　两个人别开了视线。
　　好，看来是没有。

　　唐以安的日常穿着异常大胆，她曾上衣只系一道丝巾出门。
　　唐母的评价是：我不反对你这样穿，相反，我很高兴你有这样的服装搭配思维，但孩子，这个等你长大点再穿吧，这样真的不适合你的年纪……
　　那会，唐以安才六岁，简直恐怖如斯。

　　按照这个思路，唐以安参加宴会的晚礼服也不是没有开深v到肚脐眼的，被赵格厉声言辞要求：至少等成年那天再穿。于是这件衣服就一直摆在衣柜里吃灰，等真到了成年那天估计得重新做一件了。
　　唐以安看着面前无声叹气的二人，出口询问：“那我带你们去定制一件吧，她的生日在1月3日，咱们得提前一个月去，定制。”
　　江范进呆愣在原地：“那不就是现在去？今天都几号了。”
　　唐以安摇头：“差个几天不打紧，大不了加钱嘛。”
　　之后，她把手机抬起来，给老王发消息：“那这样的话我们就不回学校了，得请几天假，你们是想亲自选面料还是让设计师来选？”

　　江范进想了想，说：“让设计师来吧，我不是很想耽搁学习进度。”
　　石溪愣了一下，她正想说跟着一起去的，但既然范进这么说……
　　“呃，呃，那，那我也不去了，让设计师来吧。”

　　方才啃着玉米走过来，问：“什么设计师，你们在聊什么。”
　　唐以安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你介意穿男装吗？”
　　方才拍了一下自己的外套：“我衣柜里大半都是男装。”
　　“那太好了，你这个身高穿裙子有点怪怪的。你要跟我去选面料吗？”
　　“选什么面料。”
　　唐以安重新解释了一遍，千金过生日，需要盛装出席，三个人需要定制一套晚礼服。
　　方才想也没想，立马答应下来。忽略江范进那要吃人的眼神，勇敢地追求自己的本心。说不上课就不上课！
　　“话说玉米好吃吗？”唐以安问。
　　方才点点头：“挺好吃的，我感觉我在啃墙皮。”
　　唐以安：……

　　三人来到预定好的地点吃烧烤，唐以安边吃边想，她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应该是很重要的事，不然不会一直梗在喉头，上不去下不来。
　　期末考试？好像不对，定制店的老板没空？不对，他二十四小时在线，那到底是什么？

　　这对，方才出口询问：“话说，你去参加生日晚宴的话，你妹妹去不去啊？”
　　唐以安一惊：对啊，唐果要不要去？虽说也不是什么正式场合，但要是姐妹俩不一同出席的话，别人会不会指指点点？不过请帖上也没有提到唐果，不带她的话……好像，也没事吧？
　　石溪用手肘怼了一下方才，开口转移话题：“你说是参加一个富家千金的生日，是哪家的啊？”
　　“她家是卖珠宝的，当然也有拍卖行，至于她本人姓甚名谁，我不清楚，以前爸妈就经常收到各类人士发来的宴会请帖，他们都是挑一些比较重要的去。”
　　江范进问：“那她家应该挺重要的吧，既然你选择参加的话。”
　　“没有，请帖一般都发给赵叔，他负责转告我一些比较重要的让我去参加，请帖发到我手机上的，这还是第一个。”

　　“不对啊。”石溪愣了一下，“你根本不认识她，她是怎么知道你电话号码的。”
　　唐以安摸摸下巴：“我再看一眼……噢，刚没注意，这个是赵叔转发给我的。”
　　石溪拍拍胸脯：吓都快吓死了两人明明素不相识，但对方却知道唐以安的电话号码，有人倒卖信息？某种势力盯上了唐以安？这场生日宴或许是什么天大的阴谋？
　　原来是那个老男人转发的，那没事了。

　　石溪第一次见赵格就不喜欢他，她总觉得这人，很虚伪，像只老谋深算的狐狸，而且是毛色暗沉、粗糙发黄、满口烂牙的老狐狸！
　　戴个眼镜装什么斯文！老男人，丑八怪！
　　（此时坐在办公室的赵格打了个喷嚏。）
　　石溪愤愤地咬着筷子头。

　　江范进道：“那她家还是挺重要的嘛，既然那个……叔叔给你转发请帖的话。”
　　方才客观评价：“赵格这个年龄，叫哥哥太年轻了，叫叔叔又好像不太合适，怎么叫都尴尬，唐以安现在十六岁，那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上班的啊！”
　　唐以安把一块五花肉夹起来，让其在空中冷却，漫不经心地道：“他大学毕业的早，二十岁就拿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桶金，大学学的好像是汉语言文学，这个专业嘛不是当老师就是当老师，但他毕业以后转行了，这个也没什么稀奇的。”
　　方才掰着指头算：“早一点的话……大三就可以开始实习了，他二十岁拿到第一笔工资……我二十岁才大二吧，他都已经转正了！”
　　江范进瞥她一眼：“就你这德行，二十岁上没上大学都不一定，还转正呢。”

　　话说得伤人，但也不是空口无凭。
　　就凭方才高一高二没听课，高三还花了半学期集训，中间没有接触过学校的知识。错过了第一第二轮复习，在第三轮总复习中，想要拿出好状态和好成绩，必须付出超出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但她偏偏又是个喜欢翻墙出去上网的主，二十岁上大学……确实有点难。
　　但方才毫不在意：“开什么玩笑，像我这样的天才，考个二本，那不是易如反掌嘛！易如反掌。”
　　石溪戳戳她的肩膀：“你先别易如反掌了，唐以安把你的五花肉全吃光了。”
　　闻言，唐以安抬头看了方才一眼，把刚才晾凉的五花肉放进嘴里：“没事，那边还有。”
　　方才哭号：“可那是我辛辛苦苦烤好的！”
　　“烤什么烤！全是油边！我吃了是为你好！”
　　“我就是看它全是油边才烤的嘛！”
　　“那你吃油渣去。”
　　“炸的和烤的能一样嘛！”
　　石溪这时候加入战场：“瞧不起油渣！油渣多好吃啊！”
　　“我不管！你让你老婆赔我的五花肉！”
　　“汤圆，听她的，把五花肉还给人家。”
　　唐以安伸手抱住方才的脸：“来张嘴，我吐给你。”
　　“噫呀啊啊啊啊啊啊你不要过来呕呕呕呕————老公救我———！！！”
　　江范进：“谁是你老公，滚。”

　　四个人除了烤肉，还喝掉了三瓶啤酒，两大瓶可乐，啤酒是方才喝的，中途唐以安为了做实验，找老板借了点盐，趁方才不注意，丢进了她的酒杯里。
　　啤酒瞬间冒出了许多泡泡。
　　一个小塑料杯那么多的啤酒，加了一厘米高的盐，齁得方才直骂娘。
　　等大家吃饱喝足，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再过一段时间，大家都该睡了。
　　到时候会从窗户里飞出一个又一个泡泡，那是人们做的美梦。
　　“我的美梦啊，就是你和果果能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长大。”
　　唐以安看向夜空。城市里的灯光太亮，天上看不到星星，她已经，很久没看到星星了。

　　突然，没由来的觉得很难受。
　　想睡觉。
　　也许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方才没注意到唐以安的郁闷，凑过来问：“咱们什么时候去选面料啊？”
　　唐以安回过神，说：“明天？你需要把你的装备放回去吗？”
　　方才摇摇头：“不了，这些就不要了。”
　　“……不给自己留条后路？万一没考上呢。”
　　方才竖起食指，摇了摇：“必不可能。”
　　“行吧，我信你。”

　　第二天，石溪和江范进交代完自己的喜好和要求后回了学校，唐以安和方才去广州选面料。服装产业在沿海地区比较发达，面料产业也是。
　　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光是让设计师出主意就要等上几天，制作成衣也要时间，已经来不及慢慢选面料了，又不是做毕业设计，需要表达创作理念，选一款花色质感都合乎心意的就行。
　　方才不懂这些，什么面子里子之类的，听都听不懂，全让唐以安拿主意，自己只需要筛选出感兴趣的就好。

　　用唐以安的话讲，不可能真的让方才穿男装，定制一套西服，可以有相关元素，但绝不能真的这么穿。
　　她顺便还拿出手机问清楚了方才喜欢哪个设计师的作品，到时候直接去找他定制。

　　方才点点头，若有所思：“噢……这个就很不错，很有个性。”
　　“你再看看这个，这个是极简主义。”
　　“我不是很喜欢极简主义。”
　　唐以安的手指往前一划，那是之前方才看上的风格： “那就这个了？”
　　“嗯。是不是等他设计完了就可以去找裁缝了啊。”
　　“这样也可以，不过一般是直接让他的工作室做了。”
　　方才有些摸不着头脑：“啊？设计师还会做衣服？”
　　唐以安有些莫名其妙：“做衣服都不会当个屁的设计师。”她清了清嗓子：“裁缝可以不是设计师，但设计师一定是裁缝。”

　　方才：不明觉厉。

　　两人在面料市场逛了一天，方才累都快累死了，回到酒店倒头就睡，甚至连牙都没刷。
　　唐以安认认真真的联系了设计师并发了要求，付了定金。突然，她一拍脑袋：下次再有这个情况，可以带她们去时装周，有看上的成衣直接买就行，不用再费心找人设计。
　　不过也不是没有缺点，要是有人看上了同一件，得花钱抢。
　　但仔细一想，她们应该没那个闲心去时装周看走秀，方才就算了，另外两个可是要好好学习的。

　　唐以安把事情都打点好，吃了药，躺下睡了。

　　但因为之前方才提了一嘴唐果，她花了好长时间才睡着。晚上做梦都是唐果唐果唐果。
　　真是讽刺，梦到的明明是唐果，滋味却一点都不甜。

　　第二天，唐以安到十二点四十左右才醒，方才在酒店阳台抽烟，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出门买的，昨天她身上还没有半根烟草呢。

　　方才听见背后的推拉门有声响，把烟头丢在地上，碾了几脚，用手挥了挥面前的空气：“醒了？睡的怎么样？”
　　唐以安答非所问：“心情不好？”
　　方才愣了一下：“也没有……就是有点郁闷。你怎么知道我不痛快？”
　　“听说有些人会用抽烟来缓解压力。”

　　方才无声叹了口气：“也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我集训应该是打水漂了。”
　　唐以安没说话。
　　方才继续说：“集训的这半年，学校肯定是第一第二轮复习，第一轮复习就是最细的，相当于把高一高二的知识再学一遍。第二轮复习再巩固一下知识点，第三轮复习就是前两轮复习的应用，发现问题，解决问题……”
　　可自己已经错过了前两轮的总复习，现在去学校也是天天模拟考，哪哪都是问题，根本解决不过来。

　　方才突然后悔前两年的浑浑噩噩了。
　　唐以安看着不远处的马路，那里堵车了，从这刚好能看见堵车的源头：两个司机并驾齐驱，堵死了车道，开得如同蜗牛爬行。
　　她开口：“慢慢来嘛，直接做题发现漏洞反而比复习更有效率，这是我的浅薄之见。”
　　方才从兜里掏出一个子弹头样式的打火机。说是打火机也不准确，它是个可循环使用的火柴，定期给它补充煤油即可。
　　她把火柴来来回回地搓，没接话。
　　这是江范进送她的生日礼物，庆祝她考上高中，虽然是走的后门，手段并不光彩。她的中考分数离二中的最低录取分数线，只差一分。这一分，花了家里五万块钱和父亲的两瓶茅台，以及三顿饭。

　　幼儿园上的是最好的，划片区上小学那会，为了能上好的学校，走了后门，小升初没考上市里最好的中学，走了后门。到了中考，要上高中，也走后门。
　　每次走后门，每次走关系，都是方才的姑姑来打理，用她姑姑的话说：“我的儿子争气，都是别人来求我，怎么反倒是你，让我拉下老脸去求别人。”
　　那就不求啊，又不是自己非要上什么好学校，搞得像自己求他们似的。

　　方才打开子弹头，在里面擦了一下，点燃了火柴。煤油味、燃烧的气味发散开来，火光跳动了一会，随即被风吹灭。
　　唐以安盯着她那根火柴：“就在刚才，我许了个愿。”
　　“又没有蜡烛，怎么许愿？”
　　唐以安抬起下巴：“你那火柴不是被吹灭了嘛，趁势许个愿。”
　　方才看了一眼手上的火柴：“啊，这样，那你许了什么愿？”

　　“嗯……祝你们都能考上大学。”
　　方才乐了：“那太好了，谢谢你啊。”
　　“嗯。”唐以安点头。“行了咱们去吃饭吧，吃完该睡午觉了。”
　　方才疑惑：“你不是刚睡醒吗？”
　　“我又困了。”
　　“……”

　　“哦对了，我想起来我要问什么了。”方才一拍脑门：“你平常那个药到底是干嘛的啊，看你早中晚都要吃，然后吃完了就睡。噢，这个是石溪他们说的啊。”
　　唐以安沉默了一会，回去把药盒翻出来，从里面拿出三样长相不同的药丸和药片：“这个，管理情绪的，这个，治疗精神分裂的，这个。治癫痫的。”

　　方才：……
　　方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