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的回忆录》竹间澈

18、常安延的日记

　　我决定要协助心理医生，帮舒晚凝治病了。从今天起，这本日记也将会成为舒晚凝的治疗记录。
　　在做这个决定之前，我犹豫了很久，因为按照医生所说的，去协助治疗并不是简单的治疗，而是要像她和小满一样，偶尔扮作舒晚凝脑海里的某一个人。
　　她把我认成了许青洲。我要扮演的角色是她已经过世的丈夫。
　　因为生病的缘故，舒晚凝对于时间和日期也是十分混乱的。就像她一直以为的，许青洲和她分开才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但事实是，距离许青洲死亡那天已经过了三年。我也已经认识她一年多了。
　　在舒晚凝正常时，她很喜欢我拍的照片，也很喜欢听我讲述我以前的旅程。每次听我讲完，她都会对我笑一笑，说，如果许青洲还在的话，他一定会对我的旅程感兴趣的。
　　舒晚凝记得许青洲所有的喜好和习惯，就像我陪她一起去超市买食材时，她拿的都是许青洲爱吃的。
　　我问过她，许青洲喜欢吃这些东西，那你呢，你喜欢吃什么？选一些你爱吃的东西吧。
　　她呆滞住了。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她看着我，过了一会才重新开口。
　　她说：“可是这些都是阿洲爱吃的东西啊，阿洲最爱吃了，如果在吃饭时看到有这些菜，他能多吃点饭呢。”
　　随着舒晚凝生病的时间越来越长，她的记忆也开始在慢慢消逝。她正在遗忘，随时随地都在遗忘。
　　“今天晚上许青洲不回家吃饭，选一些你爱吃的吧。”我尝试着引导她记起。
　　舒晚凝只是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迷茫，像一个找不到回家的路的小孩。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
　　舒晚凝不是一直待在某一种清晰的认知里的，大部分时间她都是混乱的，她的认知真假参半。有时，她知道许青洲已经过世，却一直在喊小满“芯芯”；有时，她认清了周边的所有人，却忘记了许青洲已经去世的事，总是在门口等许青洲回家……我每一次遇见她都像是在拆一个盲盒。
　　而舒晚凝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了，特别是今天，她只清醒了半个小时左右。医生说，这种情况会一直恶化下去，我们应该要适当地在她混沌时一点点告诉她真相。
　　害怕她可能会反应激烈，医生和小满甚至还准备了麻绳。
　　晚上九点，医生给舒晚凝发了有关于许青洲出车祸的消息。
　　出乎意料的，舒晚凝并没有什么激烈的反应，她就呆呆地看着手机屏幕，面无表情。我站在她的身边，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她那副模样，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一样。
　　我突然看见了她身边的剪刀，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边的，我也不知道她在收到消息前想要拿它干什么。但我总感觉，这不会是一件好事。医生说过，舒晚凝在混沌时，会有自杀倾向。因为这个，小满一直都把尖锐的器具藏了起来。
　　表面平静是假的。
　　半夜的时候，舒晚凝悄悄地逃了出去。我们找了她很久，最后是在小镇边一座不知名的山腰上找到她的。
　　也许是因为昨天下过雨的缘故，舒晚凝的全身都沾满了泥泞，看上去脏兮兮的。
　　她看到我们时，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小孩，哪怕是在面对医生和小满生气时对她的怒吼，她都只是带着讨好的笑着，温柔地和我们解释自己只是去祈了福而已。
　　回去的时候，是我背着她回家的——她在下山时没走稳，从一个坡上滚了下来，脚踝扭伤了。
　　“常安延。”
　　“嗯？”
　　“我也替你祈福了。我和佛祖说，希望你万事顺遂，平安常乐。”
　　“嗯。”
　　“你不开心吗？因为我去替许青洲祈福了？虽然我和他已经离婚了，但无论怎么说，我都是喜欢他的，他都出车祸了。”
　　“不是的。”我背着她，走在医生和小满的后边，突然觉得回家的路变得很短，“我不开心不是因为你去替许青洲祈福，而是因为你不顾自己的安全，一个人大半夜地偷偷跑出来，我们会很担心的。下一次你要出门别再自己一个人偷偷出来了好吗？你想做什么，我们都陪着你。”
　　“那万一是你们不允许的呢？”
　　“那我也会陪着你。如果你真的想去做的话。”
　　哪怕是她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了，想要离开了，我也会陪着她的。或许在离开的路上，有我陪着，她就不会那么难受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