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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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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晚凝死了。
在她回老家的第二天就死了。
常安延是那个帮她收拾遗物的人。
当他看到舒晚凝的尸体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恐慌,也不是惊讶,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他竟然有些庆幸。
可庆幸什么呢?
第一个发现舒晚凝尸体的是舒晚凝请的小护工。
舒晚凝离开老家的这些天也给小护工放了长假。
得知她回老家的消息后,小护工急急忙忙地收拾了行李。她一开门,还没等她把行李放下,就看见从浴室流出来的、一大滩的血水。
法医说,是自杀。舒晚凝用水果刀割开了她的左手腕后,一步一步走进装满温水的浴缸里。后来也许是嫌弃流血的速度太慢,她用水果刀直接割开了自己的脖颈。
在收拾遗物的时候,常安延看见了舒晚凝扔在地上的日记本,他没有将它放进她的书柜里,而是把它放回了舒晚凝的床头柜里。他没有将床头柜合紧,像是专门给谁留了一丝缝,等着那人再次把柜子拉开,重新把日记本拿出来,继续在日记本上一字一句地记录着自己的生活。
第一次遇见舒晚凝的那天,常安延正好来到这附近采景。比起大城市的繁华,他更喜欢小乡镇独有的韵味。
看到舒晚凝的时候,是他那一天心情最烦躁的时候——他的相机被人摔坏了。那天的情景和他在同舒晚凝讲起时说的差不多。明明是一个平常的夜晚,一个普通的小巷,却因为一点点暗淡的灯光,让他们都注意了对方。
其实,他对她是说谎了的。
正如同他们第一次相遇不是在高铁站上一样,他们的第二次见面也要比高铁站上的那次早的多。
依旧是那个小巷旁的小卖部,常安延在买烟时,突然听见救护车的声音从马路的那头传来。他站在小卖部门口,看着救护车匆匆赶来,接到病人后又匆匆离去。
等救护车走远了,他也打算离开、拿着他修好了的相机去采景时,就看见舒晚凝在马路的另一面看着救护车离开的方向发呆。
奇怪的人。
这是常安延在和舒晚凝两次见面以后留下的、关于她的印象。
他刚打算转身,正好看见那天晚上陪在她身边一起买菜的女生急忙忙地跑到她身边,要拉她回家。
乡镇的马路并不宽敞,因此哪怕常安延和她隔了一条道路,他也几乎把她们俩的对话听了个大概。
他听见舒晚凝叫那个女生“小满”,可明明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晚上,她喊的是“芯芯”。
常安延皱起了眉头,到底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好奇,转身离开了。
那个乡镇很小,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几乎天天都能遇见舒晚凝。舒晚凝真的是一个很奇怪的人,身边没有人的时候,她就喜欢坐在她家门口的小板凳上发呆;身边有人陪着她的时候,她也不常开口说话,只是会对那人微笑。
舒晚凝很漂亮,不是那种一眼就让人难以忘记的好看。她的漂亮更像是一盏淡茶,初尝虽然平淡,但回味却带有甘甜。
一次偶遇时,常安延看着坐着发呆的舒晚凝,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没忍住将她的样子用相机记录了下来。等他回过神了,连忙拿着相机去和舒晚凝道歉,那是他们第一次对话。
“你好,我是摄影师。刚刚我在那边看见你坐在这,觉得你太漂亮了,就没忍住拍了一张。照片在这,如果你觉得冒犯到你的话,我可以删掉。”
舒晚凝接过常安延递给她的相机,她看着相机里的自己,笑了笑:“没关系的,更何况你把我拍的很漂亮。这张照片可以发给我一份吗?”
她的声音比她的笑还要温柔。
“好。那明天我去照相馆洗一张照片给你。”
“嗯,谢谢啦。”
就这样,常安延带着他不受控制的心跳声,转身离开了。
后来他才知道,舒晚凝其实是不喜欢给自己拍照的,那一张照片她是要留着给自己做遗照的。
大概过了半个月,常安延因为那一张照片几乎和舒晚凝成为了朋友,虽然不是无话不说,但至少在路上遇见时,他们会和对方打招呼。同时,他也认识了那位名叫小满的女生,常安延是在认识了小满以后才知道舒晚凝是一个病人。
小满是舒晚凝的护工。
舒晚凝生病了,是一种精神疾病。因为生病,她总是时而清醒时而混沌,记忆也是一样的混乱。
常安延见过她的心理医生。心理医生告诉他,舒晚凝是遭受了很大的刺激才会这样的。因为刺激太大,她实在难以承受,所以才会在大脑里重新构建一个新的认知来帮忙承担。这种情况类似于精神分裂。
她的身体里住着两个舒晚凝,一个是真正的她,另一个就是她所想象出来的她。两个舒晚凝的记忆极其相似,却又在某些地方有着极大的差别。就比如她会将小满认作是芯芯,会将她的心理医生认成杨月月,会将他常安延认成许青洲。
医生说,两个舒晚凝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当真正的舒晚凝出现时,虚假的舒晚凝是不会拥有真正的舒晚凝出现时的记忆的,同样,真正的舒晚凝也不会有虚假的舒晚凝的记忆。
幸运的是,常安延遇见的大多数都是真正的舒晚凝。在舒晚凝的记忆里,他并不是一个虚假的射影。
因为舒晚凝生病的时候常常将常安延认成许青洲,所以他接受了心理医生的建议,会适当的协助医生来帮助舒晚凝治病。
因此,他知道了许青洲,也知道了他们的故事以及舒晚凝会生病的原因。
他们相恋十周年纪念日那天,许青洲像往常一样悄悄给舒晚凝准备纪念日惊喜,舒晚凝也在家里偷偷地准备着惊喜蛋糕。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直到傍晚时分,舒晚凝接到了一通来自医院的电话。那一通电话就像是一把尖锐的刀,在舒晚凝和许青洲的中间划出了一条巨大的裂缝。
许青洲死了,死于车祸。车的后座除了一束玫瑰花以外还有一只被当成是纪念礼物的小狗的尸体。
舒晚凝也死了,死在了去认领许青洲尸体的太平间里。家里准备好的纪念蛋糕放在餐桌上待了一夜,第二天下午被清洁阿姨倒进了垃圾桶里。
葬礼上,所有的亲朋好友都是带着泪的,只有舒晚凝一个人呆呆地坐在一旁,没有眼泪,也没有悲痛。她就像是被人塞进了巨大的玻璃瓶里,好像所有的事物都被一层玻璃给隔开了。
舒晚凝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发现她有什么不对劲,就这样过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她依然会去书店上班,依旧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在空闲时间里她还会去小区附近的公园里晨跑。
所有人都说她放下了,甚至渐渐地还有些不好的声音传了出来。
有人偷偷吐槽:舒晚凝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许青洲还在的时候和他那么好,这人一走,她就像是没事人一样。
有人呵呵一笑:说不定舒晚凝早就背着许青洲和别的男人好了。不然谁家死了丈夫还这么平静的,许青洲那么好的人,怎么就娶了一个这样的媳妇?
有人留下疑问:警察就不查查吗?这车祸真的是意外?搞不好是某个劈了腿的人满心满眼要和别人私奔了,太着急了,特意弄的呢!
……
但舒晚凝始终没有什么反应。一直到许青洲的妹妹许思达再一次来家里看望她时,才终于有人发现了舒晚凝的不对劲。
舒晚凝是一个爱笑的人,可是她的笑不见了,连同她本应该流出来的眼泪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舒晚凝变成了一个没有情感的木偶。
“嫂嫂,我哥他已经走了,可我们还活着不是吗?我们要向前看。”
“嫂嫂,你怎么不说话啊?你哭出来好不好?或者、或者你笑一笑,我哥最喜欢看你笑了不是吗?”
许思达的话刚说完,舒晚凝像是被下达了什么指令,她笑了,却也是像是一个僵硬的木偶。
等许思达第二天再来时,舒晚凝好似突然恢复了过来。她笑嘻嘻地拉着许思达说话,许思达看着她的笑脸,将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可没过多久,那块好不容易放下的石头瞬间重新回到了她的嗓子眼。
“思达,你是不是也知道杨月月要回国了?”
“我知道你哥哥很喜欢她,她是你哥哥的初恋,可我也是你哥哥的妻子不是吗?”
这时许思达才反应过来,在许青洲离开的每一个日夜,舒晚凝从来都没有真的放下过,也从来没有一刻是不为他的离开而伤心的。
后来,许思达为舒晚凝请了一位有名的心理医生。后来,为了舒缓病情,舒晚凝听从医生的建议回了老家。后来,舒晚凝就遇见了常安延。
无论是哪一个舒晚凝,她永远都温柔又细心,因为许青洲就是这样温柔又细心的人,每当她很想念他的时候,舒晚凝都会去模仿许青洲。
他死后,她成为了他。
常安延一直陪在舒晚凝的身边,舒晚凝在他面前就变成了一个话唠,每天都能絮絮叨叨的说好多话。从清晨起来看到窗外的一只小鸟到半夜在窗口看到的天上的星星,她像是要把一辈子的话说给他听。
面对舒晚凝的唠叨,常安延从来没有厌烦过。每一看着她带着笑的脸,他的嘴角也不自主地上扬了起来。舒晚凝看到他的笑脸,心情就会变得特别好——他看过许青洲的照片,知道怎么笑才更像他。
整理好所有东西后,正好是傍晚。常安延坐在舒晚凝常坐的位置,看着她分享给自己的晚霞,第一次没有笑。
“晚晚啊,你还是去找他了。”
他知道他庆幸什么了。
他很高兴,因为舒晚凝终于不再顾忌其他,而是追随她自己的内心,去见她最爱的人了。他为舒晚凝高兴。
晚晚啊,幸好你最后还是选择成为了你自己,你没有变成一副名叫“许青洲”的活木偶真的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