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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 8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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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江观成处返回宫中的这段路,梁浅几乎没再与洛菀夕交谈。
他只是安静地背着她,偶尔低声问一句:“累不累?”
洛菀夕双手扶着他肩头,轻轻摇头:“不累。”
随后也会轻声反问:“你呢?要不要歇会儿?”
梁浅同样摇头,唇角弯了弯:“不累。”
简短的对话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洛菀夕将侧脸轻轻贴在他背上,他衣料间传来熟悉的淡香,混着一丝汗意。她怎会不知梁浅待她的情深意重?
若只因初见时的心动,便能如寻常夫妻般相守白头,此刻她早已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这些年积压的思念一一说与他听。
可偏偏……她拿错了身份。
纵使她竭力活成自己,仍被原主的命运裹挟着,走到今天这般身不由己的境地。
“梁浅,”她忽然轻声开口,“你怪我吗?”
梁浅脚步顿了顿,侧过脸看她半晌,才问:“怪你什么?”
“怪我当初闯进你的生活,却又……把它搅得一团糟。”
“你是说,”梁浅语气很淡,声音却有些不稳,“你后悔当初跟了我。”
洛菀夕指尖微微蜷起,低低应了声:“是有些……后悔了。”
梁浅不知是气极还是悲极,深深吸了口气,竟低笑出声。
“可怎么办呢?我怕是也找不出后悔药给你吃。”
洛菀夕仰了仰脸,将眼眶的热意逼回去,嘴角努力牵起一点弧度。
“没事,反正我也不爱吃药。这三年来,该吃的药……也吃够了。”
她顿了顿,又转过语气道:“还有件事,想同你商量……等日后真的找到今安,若我身子还撑得住,我想她能跟着我在宫外自由过活。反正你日后总能妻儿成群,不像我——我只有她,她也只有我……”
话未说完,梁浅忽然将她放了下来。
与其说是放,不如说是轻轻卸下。
他转过身,将她抵在地道的石壁上,眼眶泛红,呼吸沉重,胸口起伏着,像在极力压抑什么。
他定定看着她,许久,才从齿间挤出几个字,咬音极重,像威胁,又像恳求:“洛菀夕,你不能……对我这么残忍。”
洛菀夕心口咚咚直跳,目光惶然望着他,嘴上却仍坚持:“梁浅,你知道我终归要走的。今安是我唯一的女儿,我理应……”
话未说完,梁浅一拳砸在她身侧的墙上。
“你要从我身边带走一切,还料定我日后一定会妻儿成群?”
他声音发颤,“为什么所有事都由你来安排?从你第一次背着我扛下所有开始,你就从未在意过……我是怎么想的,对吗?”
洛菀夕低下头,嗓音轻柔,却字字清晰:“我不是安排,我只是……想把你原本的人生还给你。”
她缓缓抬眸,漆黑的眼睛深深望进他眼底:“梁浅,你的世界本不该有我。我和你……注定永远站在彼此的对立面。以前是,以后……或许也是。”
梁浅蹙紧眉,双手扶住她肩头,目光像要望进她心里去:“以前是因为赵硕胁迫,你不得已。以后呢?你还要为他背叛我?”
“不是他。”洛菀夕摇头,“只是……世事难料。”
她将脸埋得更低,声音轻得像叹息,语序也有些乱,仿佛急于斩断两人之间所有牵连:“其实梁浅,这些年我真的好累。和你在一起……我真的很痛苦。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知道自己也一定给你添了许多麻烦和痛苦,与其一直让我们都不痛快,不如……就到此为止吧。”
梁浅扶在她肩上的手蓦地滑落。
他盯着她,身体晃了晃,向后退了半步,忽然扯起嘴角,冲她笑了笑:“不过是想离开我罢了,何必将话说得这样重。洛菀夕,你还记不记得,像今日这般推开我……有多少回了?”
不等她答,他又低低道:“在青狼的营帐里,在郢都的马车上……你都是这样,一次次推开我。我虽体谅你必有苦衷,可你不该以为……”
他抬手按了按心口,眉心拧紧,像被什么狠狠捶了一下,“我这里就是铁石做的,经得起你这样折腾。我一次次把真心捧到你面前,又被你一次次掀翻在地上。洛菀夕……我也会累的。”
洛菀夕看着他眼中隐隐浮起的水光,心口也像被细线绞紧,一阵阵地疼。
辜负真心的人要吞一万根针。
这一万根针正扎进她皮肉,钉入她魂魄,让她永世难安。
许久,她抬起头,朝他轻轻笑了笑,语气里带着调侃,却也透出几分认真:
“抱歉啊梁浅,让你遇见我。”
梁浅看着她,也从嘴角挤出一丝冷淡的弧度:“不必抱歉。是我……运气不好。”
被爱是需要运气的。
洛菀夕想,原本她也是有好运气的人。
她理了理心绪,又微笑道:“今日耽搁你大半日,你定还有不少公务要忙。要不你先回吧,我自己认得路,慢慢走回去就好。”
梁浅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本能想伸手去扶,可想到她方才的拒人千里,终究还是收回了手。
“你当真可以?”
洛菀夕认真点头,甚至还眨了眨眼,对他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放心,我可以的。”
梁浅虽放不下心,却也没再坚持。
他只最后嘱咐:“你要走,我拦不住。但在薛言寻到解药之前,我不会让你离开的。”
洛菀夕轻声应道:“放心吧,我还要找今安,少不了陛下相助。不会这么快走的。”
梁浅神色稍缓,看了看她道:“有消息我会告诉你。”
洛菀夕点头:“好。”
梁浅又道:“之后我若忙起来,恐怕不能常去元霜殿看你了。你有什么事,记得让慧默来找我。”
洛菀夕仍是点头:“好,我也不会随意去扰你的。”
梁浅顿了顿,本想解释他并非怕打扰,只是不愿让她觉得自己纠缠不休、惹她厌烦。
他想,就算她不爱了,至少……别让她厌了他。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吩咐明阳留下护送洛菀夕回宫,自己便转身朝地道口的光亮处走去。
“娘娘对陛下……会不会太残忍了些?”
望着梁浅远去的萧索背影,明阳忍不住低声道,“您可知陛下这些年……”
洛菀夕抬手止住他的话头:“劳烦明侍卫,再送我回江观成那儿一趟。”
明阳一怔:“娘娘才从那儿回来,又要折返?是落了什么东西?”
洛菀夕摇头。
明阳为难:“您是知道的,下官是陛下暗卫,未有旨意,不能擅自带您出宫。不如先回宫,您向陛下请道旨意,下官再送您去。”
“我不想让陛下知道,我单独去见江观成。”
明阳挠头:“娘娘这……便是为难下官了。”
洛菀夕转过身,很认真地看向他:“若我告诉你,今日你若带我去见江观成,来日我便能帮你报杀妻之仇——你愿不愿帮我?”
明阳愣住:“娘娘这是……何意?”
“我知道你妻子死在牧州屠城那日。当年绥人能破牧州,一是因乾军误判军情,将重兵调往朗州;二是朝中有人作祟,三个月不肯发援军。”
洛菀夕声音平静,“你妻子之死,实是藏在大乾的细作从中作梗。我若能揪出那人,算不算为你报了仇?”
明阳怔了片刻,拳头攥紧,嗓音肃然:“娘娘真能找出那细作?”
“没有十成把握,但我手中确有些证据,或能引那人露出马脚。”
明阳呼吸微促:“若真能揪出那狼心狗肺的东西,下官这条命便是娘娘的。可……”
他顿了顿,“娘娘既有证据,为何不直接禀明陛下?”
洛菀夕低头沉默片刻,才道:“此事牵连复杂,涉及之人……恐怕会让他为难。或许等我查得更清楚些,再告诉他。”
明阳听得困惑:“那细作莫非与陛下有牵连?是陛下身边之人?娘娘是怕……那人伪装多年,与陛下情谊已深,即便您实情相告,陛下也未必肯信?”
洛菀夕默了默:“未必是他不信我。只怕真相摆在眼前,他也……下不去手。”
明阳神色犹疑:“若陛下下不去手,娘娘又当如何?”
洛菀夕唇角轻轻一勾:“他下不去手,便由我来做那把扫清他身边邪祟的帚。有的人他杀不得——但我父亲的死,我这些年来受的折磨,还有我那生死未卜的女儿……这些仇,我不能不报。”
明阳眸光闪动:“所以娘娘方才同陛下说那些气话,也是因您想要自己报仇?”
洛菀夕轻轻摇头:“也不全是。男女之间……总有些事说不清道不明。或许我与他,本就缘分将尽了。”
她转过话头,再次看向明阳:“如何?现在能带我去见江观成了吗?”
明阳重重点头。
“来日若娘娘真要孤身对敌,也算明阳一份。即便不为私仇,只为这新朝难得的太平盛世……明阳也责无旁贷。”
洛菀夕朝他微微一笑:
“明侍卫这格局,确是比我大些。”
二人再次从地道走出时,江观成见到他们,蓦地愣在原地。
他打量两人一番,又朝他们身后望了望,见梁浅并未跟来,不由茫然:
“二位这是……在地道里迷路了?走反了方向?”
洛菀夕摇头,一步一步缓缓走近他,抬眸轻声说道:
“江大人,我知道寒刃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