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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 83 章 ...

  •   梁浅顺着她的话在记忆里搜寻,一些旧事在心底翻涌,眼底不自觉地黯了黯。

      有些事,无论过去多久,无论经历的人多豁达,再想起来,仍是艰难的。

      云瑶的这段过往,于他便是如此。

      他微微收紧拳,目光一寸寸落在洛菀夕脸上,声音里带了几分低沉的涩意:“记得。那一夜你扮作刺客,在云瑶与我交手……我伤了你,你——”

      他深吸一口气,终究不愿再细揪那段令他窒息的回忆,只跳过中间,径直问她:“你在云瑶,究竟发生了什么?”

      洛菀夕看懂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本不想多提,却又怕他困在误会里自我折磨。
      沉吟片刻,她还是决定说清楚。
      她坐在桌前,眉眼微垂,缓缓道:“云瑶并非废城,里头还住着几户盘陀人。他们是被族人追杀,才躲到那里苟活。我偶然入城,结识了他们。”
      她停了停,声音轻下来:“他们与外头那些烧杀劫掠的异族不同,他们不乱杀人,不贪土地牲畜,一心只想活下去。可族人视他们为叛徒,绥人与他们族人联手,乾人又视他们为敌……云瑶是他们最后能容身的地方。”
      “只是后来,绥乾战事愈烈,云瑶也待不下去了……”

      她抬眸看向梁浅,顿了顿,才继续:“你在峡谷撞见我那晚,他们其实已准备离开。可绥军却在那时翻过太公山,打算从云瑶偷袭青狼。”

      “我得知消息,本想带他们逃,可他们……不愿做俘虏,也不知该往何处去,便在云瑶埋了大量火药,想与绥军同归于尽。”

      说到这儿,她眼睫低垂,静默片刻,才又开口:“等我赶到时,绥军已被他们击退,却不知对手是这些盘陀人,只当是你在云瑶设了伏。经那一夜,绥军放弃了从云瑶进攻……只是城里的盘陀男子,几乎都战死了,只剩十余名妇孺。”

      她声音渐低,像是不敢看梁浅,语气也染上些许心虚:“我当时没别的念头,只想带她们离开……”

      “走到峡谷,遇上了你。我那副模样……实在无法解释。云瑶城里还埋着火药,我怕你进城遇险,只好在峡谷放了把火将你拦住,再退回城中,带着妇孺离开。”

      她轻轻吸气,“那张标着矿山的地图……便是她们赠我的。”

      听到这里,一直还算平静的梁浅,忽然一拳砸在桌面上。

      他抬眼看向洛菀夕,眼眶倏地红了:“若这便是真相——当时你不能说,事后为何也一字不提?还要与我说和离……还要让我那样误会?”

      那段时间,他辗转难眠,反复思忖: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何结发妻子会忽然像变了个人?他不懂她为何深夜乔装出现在云瑶,更不懂她为何铁了心要与他断个干净。
      他原以为她是被迫,或有苦衷。
      可听完才知,她非但未被逼迫,所做之事更是于他有利——绥军放弃云瑶,他免于腹背受敌,赢了那一仗。
      她分明又帮了他一次。
      他本该谢她,她却将一切瞒得死死,让他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他苦笑着看向她:“洛菀夕,你知不知道,你我之间急转直下,便是从那一日开始的?明明可以解释的……你为何非要我误会?”

      是啊,从那以后,两人几乎成了陌路。
      为什么不解释呢?
      明明是可以的。

      梁浅凝视着她,眼中尽是不解与不甘:“之前是受赵硕威胁,你不能说。那这件事呢?赵硕可知情?若他不知,你又是受谁胁迫,不能与我实话实说?”

      洛菀夕红着眼眶与他对望,许久,才咬住下唇,摇了摇头,嗓音微颤:“无人胁迫……只是当时情势,容不得我说。”

      “是什么情势容不得你说?”
      梁浅声音里压着薄怒,一双桃花眼紧紧锁住她,非要讨个明白。

      洛菀夕抬眼,察觉他今日与往常不同。
      自她坦白真相以来,他从未这般逼问过她。
      或许从前他觉得她是被迫、是无奈,他能体谅她的沉默。
      可这件事没有——
      无人逼她,为何她仍不肯说?
      是觉得他不配听,还是……不信他?
      她感受到他的怒意,唇瓣微动,试着解释:“当时他们的族人仍在追杀这些盘陀人,我不能让太多人知晓她们的身份。还有……”

      她原还想说,她也怕这些盘陀人的存在会给他招来麻烦,怕他被朝中军中之人构陷“勾结异族”。
      可当她抬眼,撞见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厌倦与疲惫时,忽然也失了所有力气。

      她也倦了。

      想到从前种种,往后或许还会重复的种种,她放在桌上的手不自觉收紧,嗓音哽咽,改了话头:“还有……我怕往后,我们会永远像现在这般,需要不停向你解释每一件事。就算说清了这一桩,也还有无数桩等着。”

      她双唇轻颤,声音已不稳:“梁浅,不是所有事……我都能给你一个明白交代的。我真的怕……有一天,我解释不清。”

      “什么事会解释不清?”
      梁浅仍不明白,“有误会便解开,这难道不对?我不信这世上有解不开的误会!”

      洛菀夕对他轻轻笑了笑,嗓音沙哑,语气凉薄:“误会可以解,人心呢?”

      梁浅死死盯着她,忽然觉得此刻的她有些陌生,甚至让他心慌。
      他竟不敢问,她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洛菀夕垂下头,不再与他对视,低声又问:“梁浅,你有没有想过……为何每次受人威胁、被人逼迫时,我放弃的那个人,总是你?”

      为什么?

      他不敢问。
      他能接受她所有不得已,唯独这个答案,会将他彻底击碎。

      “别说了。”
      他几乎是仓皇地打断,试图麻痹自己,甚至颤抖着手拿起筷子,往她碗里夹了块鱼肉,“说了这许多,该饿了。英氏烧的鱼不错,趁热尝尝。”

      一旁尴尬许久的江观成赶紧跟着帮腔:“是是是,活鱼,鲜着呢。”

      洛菀夕坐在桌前,听着两人一唱一和,也垂头拿起筷子,想学着梁浅的模样装傻逃避。

      可有些事,终归要给自己、给他一个交代。

      “再过些时日若还找不到今安,我就离开。”
      她语气平平淡淡,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梁浅心口,砸得他几乎坐不稳。

      他抬眸,目光灼灼地盯住她,仿佛要将她整个人看穿。

      震惊、愤怒、无措、不甘……诸多情绪翻涌,他却不知该说什么。
      半晌,他才垂下眼,手搁在酸梅汤的碗边,指尖微微发颤,像什么都抓不住。

      好久,他才勉强镇定下来,轻声问:“看来你早已打算好了。所以今日我带你来地牢,向你证明我想还你清白,日后还要立你为后这些事……在你眼里,”

      他唇角勾起一抹惨淡的弧度,“想必很可笑吧?”

      洛菀夕摇头,没有回答。
      过了许久,她才艰难地微启唇瓣,颤声提醒他:“你说过……
      不会逼我。”

      梁浅怔了怔,半晌,朝她挤出一个艰难的笑,笑意里满是自嘲。

      是啊,他说过的。

      他说会给她时间,不逼她做任何决定。
      可若……她早已做了决定呢?
      他是否就该放手?
      可他做得到吗?他甘心吗?
      他给她时间,是想留住她。而她,却一直想着离开。
      他能说什么?
      他什么也说不出。

      屋里一片死寂。

      梁浅眼底如覆寒霜。
      时值酷暑,窗外烈日灼人,屋内却冷得像冰窖。
      饶是能言善辩的明阳,惯会刻薄的江观成,此刻也垂着头,一句插不上话。
      明明方才还好好的,怎么转眼就成了这样?

      明阳抱着剑,苦着脸瞥向万里:刚才不是才撒了糖?怎么转眼就喂冰碴子了?
      万里揣着刀,愁眉回看:是啊,咱也不挑食……可这口味换得也太突然。

      正僵着,英氏抱着一坛酒笑盈盈走了进来。
      她没留意众人神色,只爽利道:“方才光顾着上菜,忘了这坛酒——这是我和老爷成亲那日买的,一直没客人来喝喜酒。今日少爷少奶奶来了,正好补上,大家都沾沾喜气。”

      都这般境地了,还沾喜气?

      江观成起身,正想找个借口支开她,洛菀夕却已站起来,走到英氏身边接过酒坛,拉她到江观成身旁坐下。

      她自己动手撕开坛上封纸,面色平静道:“既然夫人拿来了,便别扫兴。”
      说着,将斟出的第一碗酒递到梁浅面前,“你方才不是说,想喝一杯江大人的喜酒么?”

      梁浅哪还有心思喝喜酒。

      他冷冷看着洛菀夕,她双眸清澈如泉,眼底无波无澜,仿佛方才那场山崩海啸只是他一人独历,她连一丝涟漪都未沾。

      他低笑一声,接过酒碗:“娘子有心了。”

      她是有心。
      对谁都有心,偏偏对他,没有。

      他仰头将酒一口饮尽。
      酒液穿肠,愁绪翻搅,他从未喝过这般烈的酒,一口下去,胸肺间灼烧似的疼。

      洛菀夕看他饮下,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却见他神色难受,似已微醺,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她转过身,为英氏和江观成各斟了一碗。
      本想单独敬他们,梁浅却也跟着站了起来。
      他手撑着桌沿,站得不如平日笔挺,又为自己满上一碗,举到江观成面前,唇角微勾,声音里带了几分散漫不羁:“江大人可知,这世上什么样的人,才算好福气?”

      江观成不答。
      他看得出梁浅已有醉意,也知这话并非真要他答。

      果然,梁浅笑了笑,自顾自说下去:“生于富庶、长于优渥,算好福气;金榜题名、少年得志,算好福气;夫妻和睦、儿孙满堂,也算好福气。”

      他顿了顿,唇角扬起一丝玩味,“这几样,江大人此生大约都没占着。可是……”

      他目光柔和下来,语气诚挚,“此刻江大人应当仍觉得……自己算是有福之人吧?”

      江观成仍不语,只看了眼身旁的英氏,心中早有答案——能娶到她,他怎会不算有福?

      梁浅瞧见他苍老的脸上露出少年人才有的赧然,桃花眼也跟着弯了弯。

      他似有些艳羡地望着眼前这对夫妻,轻轻拍了拍江观成的肩,一遍遍低叹:“江大人好福气啊……真是好福气。”

      说着,朝二人举碗,又是一饮而尽,痛快却也怅然。
      敬完他们,他又为自己满上一碗。
      这一次,他敬的是洛菀夕。

      他朝她微微一笑,凝视许久,眼波温柔得似能将人化开。

      半晌,才青涩般低笑一声,将酒碗举到她面前,声音轻缓:
      “这一生能遇见你,其实……我也觉得自己算是有福气的。”
      “你为我受尽委屈,替我付出良多。只是往后……”
      他唇角弯了弯,忍不住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别再为我伤着你自己了。除了这一样……”
      他喉结滚了滚,嗓音嘶哑,字字轻得像叹息,
      “别的,我都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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