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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 8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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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观成怔了怔,抬眼看向洛菀夕。
“娘娘此话何意?”
洛菀夕站在他面前,目光清亮:“我的意思是——我能帮江大人,把寒刃找出来。”
江观成眯了眯眼。
“帮我?”
他语气里带了几分玩味,“娘娘是否弄错了?老夫如今……也是为陛下办事的人。”
洛菀夕唇角轻扬:“便是不为梁浅,江大人心里……难道就不想将此人揪出来?”
江观成傲然哼笑:“老夫听不懂娘娘在说什么。”
洛菀夕却径直道:“当年若非寒刃传回虚假军情,蒙蔽了大人,赵硕或许不会败得那样彻底,大人也不至沦落至此。难道您就真不想……把这叛徒找回来?”
江观成冷笑:“是又如何?事到如今,老夫早已看开。即便找出他,我这般境遇也不会改变。”
说着,他目光审视地掠过洛菀夕的脸:“怎么?莫非娘娘还想替赵硕报仇?”
他嘶了一声,似有些困惑:“娘娘如今究竟站在哪边?您心里装着的……到底是赵硕,还是梁浅?”
洛菀夕轻笑:“依江大人之见,一个女人做任何事,都该是为了情爱?”
江观成倒是来了兴致:“不为情爱,娘娘还能为什么?”
“为我自己,为我父亲,为边城那千万条被屠戮的人命,也为了……”她回头看了眼明阳,转回视线,声音轻而笃定,“每一个跟我一样望此生能安稳度日的人。”
江观成端详着她,不以为意地低笑两声:“听说娘娘如今身中剧毒,自身难保……竟还有这般豪情?”
洛菀夕背手而立,含笑望向他:“看江大人这般模样,寿数想必也比我长不了多少。照大人的意思,莫非我二人就该并肩躺进棺材里等死?”
江观成缓缓摇头:“那倒还不是时候。”
洛菀夕扬唇:“所以我才与大人一样——想在身前,为身后之人做些事。”
江观成凝视她片刻,咂了咂嘴:“娘娘如今,与老夫从前认识的‘阿鹜’……可不大一样。”
洛菀夕亦道:“大人与我从前认识的那位大人,也不大一样。”
说着,她目光掠过江观成身后的院落,又落回他脸上,语气诚恳:“便当是为院子里的人积福——大人帮帮我,可好?”
江观成神色微动,看向她的眼神复杂难辨。
半晌,终是松了语气:“娘娘避开陛下单独折返,想必是不愿此事让他知晓。那……您想让我如何相助?”
洛菀夕轻声道:“我想问大人几个问题,再去见见牢里那位陷害我父亲的女子。”
从江观成处回到元霜殿,已是傍晚时分。
明阳未带洛菀夕从梁浅寝殿附近的地道出口离开,而是另择了一处荒废的暗道。
出了暗道,他一边替她拂去衣上尘灰,一边低声道:“此处僻静,不易被人察觉。娘娘也不必担心与陛下撞见,惹他生疑。”
洛菀夕点头:“若让他瞧见我们这时才出来,定会多想。”
明阳道:“娘娘放心,稍后陛下若问起,我便说您半途身子不适,属下提前寻了出口送您出来。”
洛菀夕轻轻“嗯”了一声,又抬眼看他,语带歉意:“有劳你这般费心替我遮掩。”
明阳爽快道:“娘娘不必客气。您做这些事又非存了歹念,属下多费些心,不算什么。”
洛菀夕道了声谢,又嘱咐道:“我知你对陛下忠心,但此事尚有未明之处。在一切水落石出前……还请你无论如何,暂勿向他透露半分。”
明阳正色应道:“娘娘放心。只要不伤天害理、不为祸陛下,属下愿听娘娘吩咐。”
将洛菀夕送至元霜殿门外,明阳便回去复命了。
慧默在殿前迎她,小心将她扶进内室。
大病初愈后,洛菀夕从未像今日这般累过。回到殿中,她便倒在了榻上。
慧默见她额间沁着冷汗,呼吸也略显急促,忙问:“娘娘可是哪里不适?要不要奴婢去请陛下……”
洛菀夕伸手拉住她:“只是累了,歇会儿就好。”
“娘娘今日去了何处?”
洛菀夕不愿她担忧,只含糊道:“与陛下在昇明殿说了会儿话。”
慧默闻言,只当二人已和好,不由欣喜:“那娘娘与陛下今日……定是聊得欢喜?”
洛菀夕不知如何作答,只含糊应了声“嗯”,转而岔开话头:“桂桂在哪儿?你唤她来,我有事需单独同她说。”
慧默会意,转身将桂桂唤来,自己则退了出去。
待殿内只剩二人,洛菀夕才轻声开口:“我已同陛下说了,明日你便可出宫。若有二娘的消息……你可想好如何告知我?”
桂桂道:“从前帮我捎带绣品的那位公公与我相熟。若有消息,便趁他出宫时,托他带一件我的绣品进来。娘娘见了,便可宣我入宫。”
洛菀夕点头:“如此便好。”她又轻声嘱咐:“无论如何,出宫后……你自己务必多加小心。”
桂桂应了声“嗯”,望着洛菀夕苍白的脸,唇瓣动了又动,终是低声问:“你这身子……能撑到我回来么?”
洛菀夕靠着软枕,勉力朝她眨了眨眼,声音虽轻却带笑:“革命尚未成功……我会努力的。”
桂桂离去后,洛菀夕便沉沉睡去。
这一睡便是两日。
再醒来时,榻边坐着的人竟是薛言。
她起初怔了怔,待睁大眼睛看清,刚要起身,薛言已一根银针轻轻点在她额间。
“躺好,别动。”
洛菀夕乖乖躺着不动,嘴角却忍不住扬起:“你何时回来的?你知道吗……我恢复记忆了。我把你想起来了,朋友。”
薛言却未露喜色,只淡淡应了一声,语气平静得近乎疏离:“记起来又如何?那些往事……能让你开心么?”
洛菀夕笑容微凝,仍轻声道:“看见你,我还是欢喜的。”
薛言施针的手顿了顿。
他抬眼看她,眼眶微微泛红,静默半晌,才垂下头,沉沉叹了一声:“洛菀夕,能再见你,我心中亦万分欢喜。可你……”
他嗓音忽地哽咽:“你留给我的时间……太短了。这一回,我怕是真的救不了你了。”
洛菀夕神色一滞,良久,才牵起嘴角,故作轻松道:“原是为这个才摆张苦瓜脸给我看?别这样……好不容易久别重逢,瞧得我怪难受的。”
她声音渐低,也有些不稳:“其实……我早知道了。若还有救,当初淑姑她们应当早已寻得解法。想来,二娘同意送我入宫,也是想赌一把,看是否还有人能救我。可……”
她转头看向薛言,反倒安慰起他来:“这世上本就不是什么事,都能靠人力强求。你已尽力了,我知道。”
薛言拼命摇头,压抑的抽噎声里裹着破碎的颤抖:“我该早些发现你中毒的……该早些想法子的……都怪我!全怪我!”
他抬手捶向心口,一遍遍自责。
洛菀夕伸手拦住他,温声劝道:“阿言,你听我说——不怪你,莫要自责。要怪,只怪那将我害至如此之人。你一直在救我,若无你,我生产之时便该殒命。能活到今日……已是托了你的福。”
薛言仍止不住泪,仰头将呜咽抑回喉间,嗓音沙哑:“我好不容易遇见你……好不容易有个不将我视作怪物的挚友。自幼苦读医书,自诩医术尚可,到头来却连你都救不了。这般无用……往后还如何济世救人?我……”
“谁说你没用的?”
洛菀夕轻声打断他。
她撑起身,指尖轻抚薛言肩头,语气温柔而坚定:
“阿言从来不是怪物。你救人治病,从不论贫富贵贱。你是悬于这人世间的异彩流萤,有独属于你的温润光晕。纵使这光亮不能再照亮我……你也会将它化作万千星火,继续疗愈世间苍生,不是吗?”
薛言呼吸轻颤,泪水顺着清秀的脸颊无声滑落:“莫要灌我这些迷汤……我不要做什么星火。我……”
他反手轻轻握住洛菀夕的手腕,泪眼恳切地望着她:“菀夕,我想帮你。你告诉我……我还能如何帮你?”
洛菀夕静静与他对视,良久,才缓缓开口:“若你愿意……确有一事,你可再帮我一回。”
薛言眸光倏亮,精神一振:“快说,要我做什么?”
洛菀夕抿唇思索片刻,徐徐道:“其一,你要答应我——我走后,莫要难过太久。生辰死忌,多烧些纸钱便好,莫让我在下面穷得连酒肆都进不起。”
她顿了顿,强牵起一抹淡笑,声音轻得像风里飘摇的蚕丝:
“其二……莫要告诉梁浅我活不成了。你要对他说——你已寻得解药,我会慢慢好起来……”
话音未落,薛言蓦地从凳上起身:“到如今……你还要瞒他?”
洛菀夕仰脸看他:“反应这般大做什么?”
薛言攥紧拳,眼眶通红,一字一句道:“洛菀夕,你可知若将来陛下知晓实情……他会疯的。”
“……我知道。”
洛菀夕眸中泛起水光,却仍用玩笑般的口吻道:“所以才盼你能想法子,莫让他知晓呀。他已答应放我离开,待我了结手中诸事便走。反正日后……我与他也不会再见了。他自然不会知道,我已不在这世上。我本不该出现在他命里,这样悄无声息的走了,对他也是好的。”
薛言仰头忍泪,喉结滚动,将哽咽死死压回胸腔:“为了不让他伤心……你对自己还真是狠得下心。”
他将目光一寸寸落回洛菀夕苍白的面容上:
“可就这样死去……洛菀夕,你甘心么?”
洛菀夕望向窗外,泪水终是止不住,在她苍白颊边无声蜿蜒。
“怎么会甘心呢?我还这般年轻……也想在离去前,与心爱之人多相守些时日。”
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轻颤:
“可天降梁浅当是为了抚世安民……而非为了我洛菀夕的。我曾见过他误以为我死时颓然不振的模样……何必让他再经历一次?”
薛言呼吸微颤,泪水自下颌滴落。他无奈低叹:
“菀夕,你这是……要我欺君啊。”
洛菀夕转过头,泪痕未干,眼中却漾开一点狡黠笑意:
“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朋友。一次失德与十次积弊……又有何异?”
薛言默然。
——无异,唯交友不慎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