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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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安市是个青山绿水四季分明的北方城市，刚一立秋独属于夏季的闷热便烟消云散，尤其一到夜里，不盖上点被子睡觉，还觉得冷。
一天黄昏，屋外凉风习习，顺着小窗吹进屋内，方书鹤正在用编织袋打包他要上大学带的东西，方家奶奶正在准备晚饭，这时李冬梅也下班骑着自行车回来了。
李冬梅平时到厂子里上班，就背一个斜跨的布兜子，里面装一个厂里发的陶瓷凉水杯，和一些日常用品，今天却有点反常，除了斜挎包外，还背了个旧书包回来，关键还很另类的把书包背在了胸前，好像很贵重的样子。
李冬梅下了自行车，没有如往常一般到厨房帮方家奶奶，而是直接走进了方书鹤住的屋子。
方书鹤看到是李冬梅进屋，没有起身，抬头望了一眼，看到李冬梅身上背着自己的旧书包，起了一丝疑惑，也没问，还是继续着手里打包的动作。
“妈，奶奶中午煮了绿豆汤，灶台上给你凉了一碗快去喝了吧。”
闻言李冬梅却未行动，跨过方书鹤整理好的大包裹，坐到了床边。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胸前的书包，“嗯行，我一会儿去，你先别忙了。”
方书鹤见她妈妈神神秘秘的模样也来了兴趣，从地上站了起来，坐到了李冬梅的身边，玩笑道：“妈，你是不是刚中彩票兑完奖回来啊，书包里装啥了，怎么神神叨叨的。”
“你小子，长大了越来越会耍嘴皮，妈啥时候舍得把钱花在那靠老天爷的地方。”
李冬梅一边说着，一边从书包里往外掏东西，先是两三件旧衣裳，然后又是一坨旧衣裳，李冬梅像扒洋葱一样一层一层扒着旧衣裳旧报纸，最后，方书鹤根本不知道那玩意到底包了几层，里面的神秘才终于展现出庐山真面目。
一打百元大钞！甚至是白条封好的整整齐齐，崭新的百元大钞！目测厚度，能有一万块！
那可是一万块！差不多能买他们娘仨的命了！
方书鹤倒吸一口凉气，盯着李冬梅的眼：“妈，你没中彩票，那就是去抢银行了。”
“去去去，净说些瞎话。”
方书鹤手脚冰凉，以他们家一年的收支比，攒下来一万块钱大概需要二十年，他根本想象不到这笔钱以合法途径到达他妈妈手里的方式。
“妈你听我说，要是捡到的，咱也不能要，儿子将来能凭本事给你挣来这么多钱，咱把这钱交到派出所，行吧啊，妈？”
李冬梅一脸的无奈，“这是咱家钱，不偷不抢，咱们家的。”
那三个字“咱们家”她咬的极重，但方书鹤还是不太相信，他家根本不可能攒如此金额的钱，他们家要是能有这么多钱，他妈妈何必还要累死累活地种地干活，累出一身毛病来。
“这钱都是你爸打到存折里的。”
方书鹤忽的变了脸色，刚才还略带笑意的脸一下就沉了下来。
他恨方振明，恨他十多年来杳无音讯，不管不顾，抛妻弃子。
他以为他们一家人心照不宣的不提起那个人，他甚至可以认为他已经死了。
方书鹤想过，要是有谁敢在他的面前提起方振明，他就敢用最恶毒凶狠的语言辱骂方振明，并且还会将提起方振明的人劈头盖脸的骂一顿，闲的出奇，管别人家的破事。
可是偏偏，那个负心汉是被他最辜负的人提起的，方书鹤只能选择沉默不语。
李冬梅能感觉到方书鹤应该是生气了，自顾自说道，“你从小很喜欢你爸爸，你以他为榜样，努力学习长大成材。但你长大了，听到外面的风言风语，你不说，但我知道，你觉得你爸是个抛妻弃子的负心汉，所以你恨他。可是书鹤啊，你爸他真的没有，他月月给家里寄钱，十多年啊，从没断过，若是那真负心的狠心人，不可能做到这样，月月寄来的钱，只多不少，你说他怎么可能在外面又娶了别人？他真的只是太忙了，脱不开身。”
月月寄钱……只多不少……不可能娶妻……太忙了……字字句句在方书鹤的脑海里回荡。
千万句解释他妈妈都替那个男人说了，而他的心，竟然松动了……不可否认，正如那日松山之上劝说万重峰一样，小峰没能放下抛下他的父母，他也放不下那个从未出现过在他生命中的父亲。
他恨他，生而不养不教……可是恨，终归因为曾经渴望过爱……
他一直都很想要一个理由，证明方振明真的还要这个家，还要他们，他渴望他的父亲真的爱他。
也许呢，他可能真的有他的难处……
方书鹤双手撑在床边，垂首，纤细却又因常年劳作而长满茧子的手指不受控将床单掐起一道又一道沟壑。
“我知道，承安市不咋大，盛不下我儿子这样的天才，所以你爸给的钱我一分都没动过，就是为了留到你上大学，工作了，到大城市用的。家里的地你也别惦记着了，不种就不种了，我上班的钱，够你奶奶我俩过日子。”
天才……一分没动……大城市……够了……
绕在他脑子里的词又多了不少，让他有点宕机。
李冬梅都已经放下钱起身离开了，一阵秋风吹进窗来，他才望向门口缓缓说了一个字，好……
方书鹤坐火车离开的前一天，成全请他还有许胜君到许胜君打暑假工的饭店给他饯行。
成全虽然动脑子的事一窍不通，动手的事确实做的精益求精，还没出徒，但也能离开师傅接点修修补补的活，独立挣钱了。
三人围坐在镇里“顶奢”春华大饭店大厅内的一张四人桌，许胜君娴熟地安排他们俩人，一会儿摆上餐具，一会儿又提上一壶茶水。
说实话，方书鹤还真是托了成全的福，第一次到大饭店里来吃饭，他不知道大饭店里吃上饭是个什么流程，为了不闹笑话，他静坐在椅子上，等请客的庄家安排。
许胜君拿来菜单后坐在了方书鹤身边的位置，笑盈盈道：“书鹤，你看看菜单，想吃什么点什么就行，明天你就走了，可要好好宰成全一顿。”
成全又是一副钻石王老五的款爷做派：“随便点，大爷有的是钱。”
方书鹤秀气的眉眼一挑，本想着逗成全两句，转念一想，成全都主动做东请客了，他也就给人家点面子，撇嘴一笑，“成大爷见过世面的人，你说吃什么就吃什么呗。”
太阳可是从西边出来了？方书鹤竟然喊他成大爷了？没听错吧？成全被哄乐了，“唉！小美人，再喊句大爷听听！”
蹬鼻子上脸，成全最喜欢干的事。
方书鹤可不是什么恭维人上瘾的主，扔了一个白眼给成全，“孙子！我是你爷爷。”
眼瞅着“第三次世界大战”即将在春华大酒店爆发，许胜君抓紧一切时间议和。
“好了好了，我来点吧，点一些店里的招牌，菜量大，三道菜应该就够了。”
许胜君起身给他们两个人的杯子里斟满茶水，便到后厨催菜了，桌上只剩下方书鹤和成全两个人。
方书鹤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到了成全面前。
“你啥意思？送我的情书？你没个喜欢的女孩，不能是给喜欢我吧？”成全瞥了一眼信封，吊儿郎当道。
方书鹤心里默念了好几遍别和傻子计较，才强忍住了给成全一拳的冲动，“你脑子有病就去治，给许胜君的钱，你拿给她。”
此话一出，成全可不乐意了，这明显是侮辱，对他成大爷深深地侮辱。
“大爷的女人，你给钱算怎么个事，当我成全是废物吗？”
成全又把信封推回到方书鹤面前。
“好啊，成大爷，有本事别让许胜君再出来打工啊，有本事让许胜君坐在高楼里做阔太太啊。”
“方书鹤！”
“行了成全，别闹脾气，逗你两句还不乐意听了。许胜君她不容易，你也不容易，我们是朋友，能相互扶持着走一段就走一段，现在我能拿出钱来，就让她先继续走。将来说不准我落魄了，也请成大爷拉我一把呗。”
“呸呸呸！快呸呸呸！说什么丧气话，你能落魄吗？你可得升官发财风光无限，我成全的朋友只能越过越好。”
“行，呸呸呸。”
成全将装着钱的信封从桌上拿起，对折好放到了胸前的口袋里。
这时候许胜君一手端着蒜米油鱼一手端着青椒炒肉走了过来，身后也跟着一个看着没多大的小姑娘端着一盘醋溜白菜。
菜上齐了，三人共同起身举杯祝贺方书鹤顺利奔向人生的下一程。
方书鹤再坐下，人已经坐在绿皮火车的蓝色编织布座椅上了，火车汽笛轰的吹响，炸在人的耳朵像扯着嗓子嚎叫的不听话小孩，嚎得方书鹤心烦意乱。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叫卖声说话声哭闹声不绝于耳，人声鼎沸里是他无处安放的心，他期待、向往，他惶恐、害怕，他留恋、不舍。
直到，原本应该已经和方家奶奶离开车站的李冬梅忽然敲响车玻璃，方书鹤回神，慌忙地拉开车窗，“儿子！你一个人去那么远！到了学校别舍不得钱！别亏了自己！昨天妈给你煮的鸡蛋在书包侧兜里，别忘了吃！”
老天好像就是这样让人讨厌，偏偏不让这位母亲如愿，刚打开窗，话还没嘱咐几句，火车便开始缓缓开动。
“我知道！妈！回去吧！”
上了大学以后，方书鹤自己都没有察觉，比专业知识先学会的是扑克麻将，比温柔乡更让人沉溺的是安逸。
方书鹤像一头夹着小夹板在磨盘前转动了十多年的驴，忽然被撤去了夹板，驴也就没那个转动的心思了。
尤其是身边再出现一两个“不学无术”的好友，他更想不起来昨日之志了。
开学快三个月了，现在问他，他们讲大学英语的老师讲到哪一页了，他大概都会被问的哑口无言，但你要问他，什么能管上四个二，他能以雷霆之速告诉你，俩王。
被温水煮的青蛙大概到了阎王爷哪里都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死的。对于全村的希望方书鹤来说，老天算对他不薄，给炖他的温水锅里放了一条蛇，就算咬疼了他，却也咬醒了他。
这天，方书鹤的上铺那轻舟，也就是那位“不学无术”哥，拍了拍方书鹤的床问：“诶，爷们，别睡了，你瞅外面，京城初雪，走啊，今儿晚上火锅呗，我请客。”
那轻舟是京城本地人，操着一口地道的京音，有着京城本地人独有的傲慢。
宿舍里一共住了四个人，那轻舟算得上他们四个里面最事儿的一位京城王爷，用万家奶奶经常骂人的一句话那就是，从来没见过这么难伺候的人！
吃饭讲求四菜一汤，屋里必须干净整洁，脱下来的鞋不能在地面上乱放，必须规整摆到床下，而且屋里绝对不可以有任何臭味，恨不得谁进屋他都得先闻闻身上臭不臭，臭的话他出钱送人到澡堂里洗澡。除了以上规矩，他还零零散散定制了一百多条宿舍公约，要不是他真的有几个“臭钱”，常常用恶俗的金钱打消屋里人对他的不满，这位“满清的贵族王爷”就要连人带铺盖卷被请出去了。
三个舍友里，他和方书鹤最处的来，倒也不是方书鹤最能忍气吞声有做新时代新型大太监的品质。
只是非常奇怪，方书鹤到宿舍的第一天那轻舟便觍着一张笑脸来与方书鹤交朋友，当时给方书鹤营造了一种他很好相处的假象。
他立的规矩也没有一条要求到方书鹤的头上，方书鹤愿意听便听，不愿意听当屁放了他也无所谓，好在方书鹤本就是个自我管理意识比较强的人，其他两位室友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不然，就那轻舟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双标行为，他们宿舍早就打得热火朝天了。
而且那轻舟可不止双标在这儿，他要是有什么吃的玩的乐的，自己不吃不乐呵也得让他小地方来的兄弟方书鹤吃上乐呵上，根本不管不顾其他两位同是小地方来的兄弟眼红的要命。
许多年后，四人又聚在一起的时候，有人玩笑着问那轻舟，怎么就对方书鹤一个人好，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那轻舟骄傲一笑借着醉意，“啊，咋了！你们俩也不看看，一个个长的歪瓜裂枣，难看死了，也就我们书鹤，俊朗朗，瞅着就让人高兴，我就想娶他当老婆，咋了！”
方书鹤只当朋友间的玩笑：“去你大爷的！”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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