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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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方书鹤辛苦经营了一个春夏的暖室不负众望地结满了又红又大的洋柿子，在方书鹤的眼里，那一颗颗的小圆球可不是柿子，那是美丽且闪烁着金光的人民币。
下柿子那段时间，方书鹤从学校请了假，凌晨三四点钟起床去摘柿子，然后用扁担挑着柿子坐公交到市里去卖，一天之中，他最快乐的时间，当属每天晚上坐在床头数钱的时候。
他从来没想过，数字单纯的叠加竟然有一天还能给他带来比做出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还要多的快乐。
忙完这段时间，他把挣到的所有的钱都拿出来数了数，足足有两千一百四十三块两毛六。
方书鹤给他妈妈和奶奶留了一千五百块，算是他一年来能留给家里的花销，又到银行换了三张整百零准备给许胜君送去。
他把钱塞进了一个事先准备好的信封里，装完以后思来想去，又往里面塞了四十零钱。一年到头，他只能在这个时候帮许胜君一把，说起来，还是他这个朋友小气了。
许胜君是个女孩子，总要比他一个糙老爷们花的钱多些，他就紧吧着点过呗。他又顾念许胜君的自尊心，不愿接受他的钱，特意选在课间操的时间，班级里一个人没有，他才把信封送到许胜君桌子上。
这样忙碌的日子又过了一年，一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身边的一切按部就班，偶有某个深夜的梦里，有个敦实的小胖子抱在他的腿边，笑着喊他，书鹤哥哥。
那个他期待了数年的盛夏悄然而至。六月燥热的风里吹着他高悬青天的理想，他终于有机会能将在试卷上写了十一年的清风明月写在他人生的起点上，终于有机会走到山的那一边，看看祖国的样子。
以方书鹤的成绩报考京城的顶级学府绰绰有余，他高三的班主任几乎是手拍大腿力荐他第一志愿就填报华清大学。
那么方书鹤将会是一中有史以来第一位考入华清的学子，他也将成为承安市第一位带出华清学子的优秀教师。
可惜班主任把嘴里口水都讲成吐沫星子挂在嘴边了，方书鹤还是油盐不进，像一块软塌塌的棉花，你说多少，我就点头微笑，然后就是不听你的，非要报考京城政法大学。
最后班主任嘴里实在是一点水星也没有了，不说了，看着坐在办公室里的倔驴，问他为什么。
方书鹤还挂着尊师重道的微笑，当然，那笑现在在班主任眼睛里和挑衅别无二致，他回答地不知天高地厚，更不懂日寒月暖来煎人寿：“世间多不公，穷亦兼济天下。我要成为一位执法者，以法之剑，断中国人之愚昧，断中国事之不公。”
班主任当时就被镇住了，一股热气堵在喉咙里让他略有哽咽，他佩服地啧了一声，背着手走到方书鹤的身边，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扭头便要往门外走。
快走到门口时，回头欣赏有加地虚心求教：“总的来说啊孩子，你报考京城政法大学，就是为了将来帮我们说话，是吧，老师没理解错吧孩子。”
班主任是个极其典型的大腹便便，人没到肚子先进屋二里地的中年男物理老师，平时条纹衬衫西装裤腰间挂着一串叮当作响的钥匙。
大肚囊里装着重力加速度和分子跃迁规律，文邹邹的话嘛，听不太懂，毕竟专业不对口。
他只能凭自己的理解复述了一遍。他想，政法大学应该就是交人怎么打官司的地方，虽然听起来就业方向单一，也没有华清大学出来的大企业家、科学家说出去威风，话又说回来，虽然他没能培养出来一位政治领导、科学家、建筑师，但是他培养出来了一位愿意帮工人、农民阶级说话的发言者啊。
像他们这种小人物，说出的诉求意愿微乎其微，高台上的人是听不到的，哪怕他们哭天喊地，撕心裂肺，可能依旧无法被听到，只能和着血泪将足以压断他们脊梁的悲哀咽下。
孩子愿意踏在荆棘上为他们说话，他又有什么理由阻拦。
他已经五十多岁了，见过人命如草芥，听过权力将人性蚕食，他能想到还孩子选的路不好走，甚至可能有一天，坐在他办公室内阳光光辉下的孩子变得面目全非。
但是，管他呢，他依旧相信，赤子之心任他魑魅魍魉不可沾染，农民的孩子永远与工农联盟齐脚并肩。
方书鹤站起身来笑答：“是的老师，我要，为咱们，说话。”
“好孩子，你的人生刚刚开始，路，不好走，老师只能祝福你，好好走路。”
“谢谢你，老师。”
方书鹤的班主任眼瞅着就要被眼前的孩子勾起的自己年轻时的远大理想感动地潸然泪下，为了不在学生面前丢了威严，扭头就走了。
京城政法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方书鹤穿着两根筋背心，一条被洗的松松垮垮的大裤衩子正蹲在市里翠桥路路口卖新下秧的洋柿子，燥热的风把他吹得心烦，他只得找了个阴凉地，一边拿草帽扇风一边吆喝。
直到浑身机油点子的成全从公交车上跳下来，飞奔着跑向他，从他背后偷袭，把他抱了起来转了好几圈，嘴里还跟大喇叭似的嚷嚷着，“你考上了！孙子！京城政法大学！以后谁也不能说大爷没文化！大爷最好的朋友，考上了京城政法大学！一中！承安市！独一份！”
他的叫嚷声恨不得引得整条路的人都往他们这儿看。
“成全！你个神经病！放我下来！”
方书鹤像一只被丢进沸水里的青蛙，张牙舞张地蹦哒，成大爷兴高采烈甩了他好几圈，乐呵够了才把方书鹤放下。
“成全你挖着金矿了？！是我考上了又不是你考上了，你这么高兴个什么劲？”方书鹤被甩晕了，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缓劲，期间还不忘白成全一眼。
“我替你高兴啊，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你飞黄腾达了可别把我忘了！”
“诶？你谁啊？我怎么不认识你。”方书鹤装出一副对面不相识的模样。
成全给了方书鹤一肘击，“去你大爷的，快点收拾收拾，别买你这破西红柿了，李姨让我喊你回家，她买菜做了一桌子好菜要请客呢！”
方书鹤一边收摊，一边笑道，“沾我的光，乐去吧你。”
方书鹤真的高兴，打心眼里高兴，尽管他早就知道，他考入京城政法大学是既定的事实，当通知书握在手里的时候，他的心还是激烈而不规则的跳动，真的高兴。那不只是一张盖着京城政法大学官方印章的纸，更是他过去努力的证明，是通往未来的邀请。
像那天方书鹤考入高中一样，李冬梅准备了一桌子菜，宴请了亲朋好友，方书鹤喝了他人生第一顿白酒，席都没散，他就醉了，成全把他背到房间里呼呼大睡，饭桌上的人们还在觥筹交错，贺方家生了个好儿子，贺杨树村出了个市状元。
忽然间，卧室里的方书鹤睡梦中坐起身来，大喊了一声，“老子真牛！”然后哐当一声又倒到了床上。
等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哄堂大笑。
众人散去，屋里只剩下李冬梅和方家奶奶，两人一块儿收拾着碗筷，还有后屋呼呼大睡的方书鹤。
方家奶奶忙着手里的活，忽然道：“冬梅啊，我代表我自己还有他爷，跟你道一声谢，谢谢你，给我们方家，生了这么一个好孙子，是我们方家对不起你。”
李冬梅身形一僵，一口心酸漫上喉咙，泪瞬间便盈满了眼眶，她手上都是洗碗沾上的油水，只能抬起挽着袖子的胳膊，艰难的用肩膀蹭去泪水。
她努力压下哽咽，故作轻松地开口：“妈，你说这干嘛，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我是方家的儿媳妇，方书鹤的妈，这不都是我应该做的吗？”
洗刷碗筷的声音以及扫地声扔在继续。
“冬梅啊，我没能教养出一个负责任的儿子，害苦了你，这个家困了你这么多年，真的对不起你。你还年轻，书鹤也要上大学去了，你不要管我一个糟老婆子，遇上真心待你好的，你嫁过去，我绝对不会说什么，我也没资格……”
决堤的泪水早已布满李冬梅满面，她甚至来不及去擦，带着藏不住的哽咽她回：“妈你这是说什么话，都是我应该做的，怎么还有功了。振明他没对不起我，他每个月都会给家里寄钱，而且越来越多，他只是太忙了，才不能回家。”
李冬梅越说，泪越是止不住，哽咽声也越来越大，方家奶奶放下手中的扫帚，把李冬梅抱在怀里，温柔的掌心不断摩擦着李冬梅后背。
“傻孩子，真是个傻孩子。”
后屋里睡得昏天黑地的方书鹤什么也不知道，反而还做了一个美梦，梦里有一个胖圆圆的小男孩从远处向他奔来，他伸开双臂迎接，等小男孩跑到他跟前，却变了一副模样，成了一个俊俏的少年人，定睛一看，比他还高出不少。
他不禁感叹，“好久不见，怎么长这么高了，小峰。”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八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