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第 64 章 ...

  •   快要入冬,满目萧瑟。
      小别墅后院是个花园,几条鹅卵小路纵横交错着,交错口的边上有一架很大的摇椅,白色的金属光亮很柔和。花园后面是一条散步的小路,两边种满了高大的悬铃木,入秋,金黄的叶子铺了满路。
      小路那边是一片湖。
      湖上没有亭子,也没有船,更没有假山、小岛。就只是简简单单的一片湖。金黄色的阳光洒在湖面上,偶尔有一两只水鸟被光亮惹了眼,从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掠过,激起了小范围的水波,散了一地的星星。
      自从顾念寻知道这个地方后,他就经常来坐一坐。后来上瘾似的,每天都来,一坐就是一下午。有时待到晚上,太阳隐匿在黑夜里。等到到处找不到人慌忙寻来的林暮声时,才乖乖跟人回去。
      秋天向冬天行进的步履缓慢下来,并没有像往年一样,下场秋雨之后冷空气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让人直接进入冬天。今年的秋天,处处洋溢着金黄的温暖,让人真切地感受到:暮秋和初冬是相融的。
      这可以说是秋天对他的眷顾吗?大概吧。
      有时候被暖暖的太阳烘得很舒服,他就歪身一躺,躺在吊摇椅上,歪身枕着胳膊睡觉,有时候并不想睡觉,他就躺着看湖。胖胖经常会跟出来,他坐着的时候,胖胖就跳上吊椅和他一块看。他睡觉,胖胖就趴在旁边的草地上,它的白毛脱落地越发好看,蜷在地上的时候简直像个雪球。
      顾念寻闭着眼睛,没大睡着,依稀能听见湖面上水鸟扑腾和风吹落叶的声音。
      他听见一个轻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胖胖也站起身来,冲那人兴奋地“汪汪”叫了两声。
      他不想睁眼。接着,他听见类似打开塑料盖子的声音。然后,胸口处就多了一份重量。
      他睁开眼睛,正正对上了一张猫脸。
      顾念寻:“···”
      小傻踩在他的胸口上,眨巴着那双水灵的猫眼,冲着顾念寻叫了一声:“喵!”大约是很久没见顾念寻了,小鱼干也很久没吃了,它格外亲近顾念寻,踩着又往前走了两步,几乎要挨蹭着顾念寻的鼻尖,又兴奋地叫了一声:“喵!”
      顾念寻怔然着笑了,不知所措。伸手摸了摸它的小脑袋,道:“你怎么来了···”小傻还和以前一样倔,不让摸脑袋,挣扎着要后退,突然一脚踩空,这次没能用锋利的小爪子勾住顾念寻的衣服。
      但却稳稳地掉进一个温暖的手掌里。
      林暮声两只手抱住小傻,复又轻轻把他放在顾念寻怀里。
      顾念寻看向他,咕哝着:“谢谢。”
      所有的一切全都谢谢。
      林暮声没接话,只是说:“我把它买下来了。”
      ——它是你的了。

      晚上林暮声带着顾念寻给小傻洗了个澡,扑腾了两人一身水。
      胖胖似乎对这个小家伙很好奇,用湿乎乎的鼻子蹭它,被小傻狠狠挠了一抓子,呜呜咽咽地趴到角落去了。
      小傻有窝,林暮声连带着猫粮玩具买全了带回来的,它偏偏不睡,刚关掉灯就爪子勾着床单钻进顾念寻被窝了。
      顾念寻第三次把它拽出来,于黑夜中盯着那双黑洞洞的眼珠。
      林暮声翻过身去,把被子隆的很高,随后肩背一下下颤抖。
      顾念寻:“···”
      最后实在没办法了,顾念寻只好把它放在枕头边,迷蒙中感觉到它软蓬蓬的毛在蹭自己的脸。
      他想不出什么来形容当下了,安眠药的副作用让他时常脑袋一片空白。
      只是幸好,幸好没死掉。

      第二天假期结束,林暮声就去上学了。凌晨五点听着他窸窸窣窣起床的声音,顾念寻短暂清醒了一阵,迷蒙中想撑起身子去送他,结果没醒过来,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林暮声身上那阵清冷浅淡的松木气息在他头顶萦绕了不久,随后慢慢淡去了。
      下午程顺来了,也是第一次来,怯生生的,看见沈雪清也是结结巴巴、像个混小子一样叫了声阿姨。
      沈雪清笑意晏晏,也为终于来了位能和顾念寻说话的玩伴而由衷的高兴,喊他去顾念寻房间,自己去厨房切些水果。
      “念哥。”程顺坐在床沿,握着顾念寻的手腕不敢相信一般,呼吸久久不能平复,重复道:“念哥。”
      他嘴瘪下去,顾念寻也知道他牙咬的死紧,以至于不当他面哭,叹一口气,罕见的恢复了点以前玩笑的表情:“哎。你爸爸在这。”
      被程顺痛哭流涕地敲打了一顿后,两人才安静下来,程顺抹着鼻涕叹一声:“以后你怎么办?总不能一直不上学,住在林哥这里吧?”
      林暮声放学回来听见厨房的乒乓声,探头进去问:“妈,干什么呢?”
      “念寻的同学来啦!我切些水果你快给端过去,别打扰他们,念寻很久没怎么说过话了···”
      林暮声上了二楼,在门口停了停,还是决定敲敲门。
      “我想离开这里。”
      林暮声全身的血液一瞬间冻结在血管里。
      “我们···我们绝对是不可能了,在这里也是拖累着他。我想找个时间悄无声息地走掉。”
      “再也不回来了。”

      晚上送走程顺,顾念寻才从沈雪清口中得知林暮声回来过,不一会又走了。
      这种状况很平常,顾念寻和沈雪清林琛吃过晚饭,自己上楼睡觉了。
      沈雪清一直往他碗里夹菜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那笑脸还萦绕在眼前。林暮声怕他饿在临走前放的一桌子小零食还堆在书桌上,塞在枕头下面,甚至是触目可见的各个地方。
      他倚靠在床头,小傻睡醒了从窝里钻到他手心,咕噜咕噜地打着盹。
      他存在着就是消耗。
      他手轻轻插进小傻柔软的皮毛里,侧躺着摸它的肚皮。
      他渐渐睡着了。

      浓浓夜色爬上树梢。
      林朝葵刚放学不久,疲惫地一到家就一扔书包摊进沙发里。
      她打开电视,怕吵醒沈雪清调了静音,窝在沙发里刷起手机。
      不一会儿,门铃急切地响了几声。
      她翻身下去开门。
      “我哥怎么啦?”林朝葵跑过来,扶过林暮声另外一个胳膊,一脸惊讶地说。
      何诉的后脖颈被林暮声胳膊压得又酸又疼,在停下的间隙微微仰头喘了口气,弯着腰叹气道:“一直喝,拦都拦不住。”
      “我哥喝酒了?!”同样弯腰被压着脖颈的林昭葵奇道。
      沈雪清原本都睡下了,可是浅睡眠惯了,再加上对林暮声晚归的担心,几乎是刚听见楼下的声音就起身下楼了。
      “暮声怎么了?”从来没见过儿子喝酒,现在一时不知道自己惊讶居多还是忧心居多。
      “干妈。”何诉从林臂弯里浅浅探出一个脑袋,笑道:“他这不知道遇上什么烦心事儿了,第一次喝这么多。”
      何诉半背着林暮声,林朝葵在一旁扶着,几个人跌跌撞撞来到房门前。
      顾念寻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么晚了还没回来,一直等着没有睡觉。等到从楼下传来人声才忙不迭爬上床,把被子盖过脸,伪装成自己早就睡熟的假象。
      “小声点,”外面传来林朝葵小声说话的声音,“念寻哥哥应该睡了。”
      小声的拧门锁的声音,小声的脚步声,以及把林暮声放在床上的声音。
      顾念寻把脸埋进被里。
      沈雪清熬好了醒酒汤,没进来,让林朝葵端着进来放在床边。林暮声像是已经睡着了,歪歪扭扭的倚靠在床头。何诉摇摇林暮声胳膊,拍拍脸使其清醒一点,果然,林暮声微微转醒,微张的眼眸湿漉漉的。
      何诉正想端着碗凑到他嘴边让他喝。
      “念念。”林暮声抬手抓住他的手腕。双眼迷离、眼神涣散地直勾勾盯着他,滚了下喉结粘稠地出声。
      何诉惊得手臂瑟缩一下,碗一歪,汤差点洒出来。林朝葵震惊之余坏笑着冲何诉挑了下眉。
      顾念寻则是在被子里呼吸一滞,身体完全僵住。
      何诉十分嫌弃地咦了一声,又拍拍他的脸和头:“你看好了,我可不是你···那位。”话到嘴边突然刹住了,毕竟正主就睡在旁边。
      林暮声定定地看了下,出声:“何诉。”
      “哎,”何诉答应着,“是你大爷我,累死累活徒手把你搬回来,还不痛哭流涕地说声谢谢。”
      林朝葵早就习惯两人之间的相处方式了,捂着嘴笑着看热闹。
      “谢谢。”林暮声一脸平静,眼神木木的,带着点呆呆的可爱。
      “···”何诉噎了一下,转头对林昭葵说:“你哥不正常了,我得快跑了,汤能灌就灌,灌不了就让他老实睡觉。”
      林朝葵笑得腹疼,轻手轻脚打开门将人送出去。
      林暮声一脸呆滞地不知道在看哪里,卸力般靠在床头,愣怔地舔了舔干干的嘴唇。
      然后慢慢地将身体溜下去,肩胛骨处不上不下、不高不低地枕在枕头上,脑袋阙着脖颈。林朝葵没一会儿就回来了,小声地跟林暮声说让他喝汤,林暮声“嗯”了声,乖乖把汤给喝了。
      林昭葵欣慰的点点头,头一次见到他哥这种软乎乎毫无防备乖乖听话的模样,心中捧腹,给人调了一下枕头位置盖好被子,关掉床前灯蹑手蹑脚地出去。
      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
      顾念寻脑袋里一团浆糊。被子里的空气少的让人窒息,顾念寻忍到快要极限,才轻轻拽下被子,把脸露出来小心翼翼地大口呼吸。氧气顺着热流冲向四肢百骸,所到之处皆让人舒服地颤抖。
      然后他不动声色地翻了个身,从背对林暮声变成平躺,然后屏息着歪头看了一眼林暮声。
      稀疏的月光里,身边人的脸庞随着瞳孔适应黑暗变得越来越清晰。干净瘦削的下颌线,突起成好看弧度的喉结,微抿的嘴唇,泛着细碎月光的眼睫。
      顾念寻本能的想要触碰。
      突然,林暮声呛到一般,毫无征兆的咳起来,顾念寻以为他醒了,慌乱的背过身,盖好被子假装睡了,即使知道自己欲盖弥彰。
      假装睡着了一会儿,身边人咳了几声没动静了,顾念寻提着的心稍稍放下,打算就这样睡觉。又一会儿,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旁边传来细细簌簌的布料刮擦声。
      紧接着,他感觉到林暮声掀开被子下了床。走路声音很小,他正屏息细细听着,突然“咚!”的一声让他心里一惊,立马起身去看什么情况。
      他摸索着床头开了灯,看见床下林暮声光脚坐在地板上,耷拉着脑袋,皱着眉用手捂着脑袋和膝盖。
      顾念寻心里一揪,下床走到他旁边,蹲下斟酌着缓缓开口:“哥···磕到了吗?”
      林暮声就着那个姿势点点头,笨拙地“嗯”了一声。
      顾念寻心里慌乱一瞬,伸手去碰林暮声用手捂住的膝盖。“啪”一声,林暮声不轻不重地拍掉他的手,脑袋搁在膝盖上,以更瑟缩的姿势收拢身体。
      林暮声虚眨了一下眼睛,眼睫颤了颤,低低地出声:“你走。”
      顾念寻心口一滞,大脑一片火烧后的空白。他嘴唇颤了颤,呆滞地跟着蹲了半晌,最后舔了舔发白干涩的嘴唇,低头小声说:“我去···我去给你拿药箱。”
      他缓慢站起,蹲着的腿阵阵发麻,电流从脚底窜至头顶。未走两步,身后的人出声。
      “你要走。”
      带有鼻音的、粘稠的声调,委屈至极也难过至极。
      顾念寻一顿,身后的人伸出胳膊抱住了他的腿。被带有情绪般紧紧箍住,无法前进也无法后退,顾念寻无措半晌,弯腰轻轻拨弄膝盖处交叠的双手,咬了下嘴唇轻哄让他放开。林暮声越箍越紧了,脑袋和胸口贴紧顾念寻的后腰,幼稚且执拗。仿佛只要将人牢牢锁住,他就不会走。
      “你别走。”他说。
      顾念寻心口蓦地泛起一阵苦涩,在苦水里泡着太久了,久到浸入了骨髓,尝到一点甜就忘乎所以,忘记自己本来就不能奢求这个的。
      顾念寻好久没有说话。
      泄气般,顾念寻轻轻握住他的手,嘴唇轻启:“我没有···要走,我只是觉得···我在这里,很麻烦你和阿姨,我这个样子···很糟糕,很烂···”他断断续续的解释,像是说给林暮声听又像说给自己听,在为自己的逃离找一个合适的借口。
      “你别走。”林暮声还是闹脾气一般重复,认真又执拗。
      顾念寻脑袋空白,眼眶渐渐湿润,最后下定决心般回应:“我不走。”
      “我不走,”他又重复一遍,然后拍拍林暮声的手,“哥,你先放开。”
      林暮声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乖乖松了手,后退着用胳膊环住膝盖,抬头愣愣地盯着他。顾念寻心口“噗”地一下软下去,转身蹲下,牵着林暮声的手把他稍稍拽起。“哥,你乖,坐到床上去,地上很凉。”
      林暮声乖乖顺从,一坐到床上没骨头一般往前面倒去,顾念寻连忙拽住人,扶住肩,才避免栽到床底下去。
      顾念寻第一次见他这样。
      因为自己。
      到底在嘴硬、固执些什么呢,顾念寻想。他生父是一个坏的还是一个更坏的人有什么所谓吗?为什么顾承犯得错要他承担?他喜欢一个人,这也有错吗?还是说,妈妈真的会像梦里那样,会恨他吗?
      会恨吗?还是知道自己有了喜欢的人,由衷的为自己高兴并祝福?
      他不知道。
      他很难过。他难过并痛苦地活着。
      林暮声抬起眼温吞的凝视他,脸颊微微泛红。顾念寻看到他的眼睛里泛起涟漪,像深潭一样,覆着一层朦胧的水雾。
      “胖胖我有好好养,”他说,“你给我的蔷薇种子我也有种下。”
      浅浅微光中,顾念寻看见他饱胀的情绪在汹涌,眼睛里似有水光在流动。
      “可它就是不开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