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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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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那麻烦你了。”林暮声挂掉电话,转而看向何诉那考究的目光,自顾自道:“先考试,已经拜托程顺帮忙买早餐照顾一下了。”
“嗨,”何诉挠挠头,“谁要问你这个,宝贝儿也放假了,考完我们就一块去看看他成吗?”
林暮声思虑了几秒,很轻的吁了口气,道:“到时候再看看情况。”
联考的时间安排很紧凑,早自习也被安排成了物理考试,一群高三生顶着乌漆嘛黑的眼圈去考试,考完已经接近八点,才放人去吃饭。
题答得很顺利,林暮声收拾好书包,正打算和何诉一起去吃饭,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
何诉站在走廊的窗户边,在汹涌的人流中冲他招手,他拿起手机示意了一下,才点开接听。
程顺的电话。
电话里的人声迟钝,且模糊不清。
“喂林哥···念哥的门敲不开···怎么敲都没人应···”
他大脑宕机一瞬,即逆着人流狂奔。后面何诉大喊着问他干什么去。周围皆是一脸茫然的怔在原地看的同学。
不要。跑的大脑缺氧全身血液沸腾的时候他想。千万不要。
他什么也想不到,但心底早就有了那个答案,只是这个不愿面对的结局来的这样晚。
他以最快的速度狂奔到了终点,程顺在那已经等得焦灼,却不敢妄下定论。他看到林暮声眼睛通红充血一般疯乱的奔袭而来,喘着粗气先是捶了一会门,接着反应过来般拽下自己背后的书包,翻了半天没翻到,再也没耐心,从上到下空着东西,直到都明明白白地撒一地。
他的手颤的好厉害。程顺正想着,接着跟林暮声开门入室。
顾念寻就安安静静的睡在卧室床上,洁白柔软的被子凸出一道优美的弧。
林暮声沉沉的松了口气。
“念寻,”林暮声轻轻叫他,像是每个平常的早晨和空旷的下午,静静的,不想吵到他:“念寻。”
没有反应。
他固执起来了,锲而不舍的来回推他的胳膊:“念寻,该起床了。”
“林哥。”
一个带着迟疑的、又凉到透顶的声音。仿佛那人的心也已凉了半截。
程顺脸色煞白,颤颤巍巍地蹲下去,拿起了地上的药瓶。
里面已经不剩几粒了。
天大亮了。手术室外的走廊一片死寂,透不进一点光。
程顺焦急的来回踱着步,不断地用手抓挠着自己的后脑,他望一眼蹲在墙边一言不发的林暮声,想说什么终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靠着墙慢慢滑下身子,无力的挡住自己涕泗横流的脸。
不一会噼啪的跑步声入耳,程顺抬眼一看,来人是何诉,两人相望一眼,何诉去查看地上的林暮声。
“没事啊没事啊,别自己吓自己,吃的肯定不多,洗个胃,半小时就出来了。”何诉拍他的肩宽慰。
林暮声眼睛愣怔的盯着虚空,半晌,他冷不丁的:“超过四个小时了。”
“什么?”何诉一滞,猛地转头去看手术室的大灯。红的刺眼。也照得林暮声一片通红,眼底干涸的痕迹像是血。
所有事物的消逝对林暮声来说都是场巨大的灾难。
而他最在乎的那个人成了灾难本身。
他也终于真的感同身受,12岁的顾念寻独身一人呆在这里时,内心有多崩塌多悲怆。
程顺在这种压抑到爆炸的环境里呆了太久快受不了时,手术室的红灯灭了。
他抢先上去,急切地问医生情况。
“患者暂时还未恢复意识,休息一日再查看情况。”
林暮声绷了整天的肩背整个塌下来,像做了一个长长的、记忆缺失的梦。
“暮声,不吃饭你的身体会垮。”沈雪清站在病房门口,安抚般轻拍他的背:“宝贝,听话。”
林暮声胳膊倚在门框上,头低低地垂着透过玻璃看向病床上的人,随后眼皮疲倦又厚重地垂下来,声音沙哑又无力,缥缈地像是来自远方:“妈···我吃不下。”
林琛和沈雪清知道后第一时间赶来,林琛缴了费,去医生那里了解情况,沈雪清帮忙收拾了住院的大小事。
林暮声赶他们走,林琛回去处理工作了,沈雪清留在这。
她第一次见到林暮声这副样子。哪怕以前强迫他从乡下搬离,一开始最不适应的时候,他也没漏出过这种神情。
像是自己随时可能会被抛弃,涨红的眼眶随时可能滚下热泪。
沈雪清面上平淡,可心如刀绞。
“暮声,如果···念寻醒过来后想离开这里,我们要尊重他的意愿好吗?”沈雪清终于忍不住开口。
林暮声一滞,平静的表面终于忍不住崩解,他近乎失控般的一直重复着“不行”,“不行”。
“不要让他一个人···”他声音沙哑着低泣,喉咙似黏连住一样,整个人却很破碎:“他不能一个人的···他吃饭都不好好的,他也不好好睡觉,他自己不行的···别让他一个人。”
傍晚沈雪清出去买些住院的用品,回来的时候带回了一盆花。
顾念寻醒了。
她没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边看了一看。
林暮声坐在床侧的椅子上,升降床板已被升起,顾念寻满脸虚弱的半躺在上面。
她决定不进去。
傍晚的太阳呈现出一种通透的金黄,洋洋洒洒地泼洒在病房的每个角落。
顾念寻眼睛里泛着亮晶晶的碎光。
两个人就这样坐了很久,也相互看了很久,林暮声踌躇思索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暮声垂下眼睛,嗓音沙哑,质问自认为非常严肃非常绝情,一张口话却颤的不行:“因为我喜欢你。所以你要这样折磨我,对吗?”
顾念寻眼睛无力的眨了两下,嘴唇缓缓翕动,声音飘渺无边:“···睡不着。”
林暮声恍然如梦初醒,记忆潮水般回溯,在顾念寻让他第一次捏肉、有些失常的那个夜晚,第一次露出那样乖巧软弱的表情时,他就应该料到,命运的利剑已经悬在头顶了。
“睡吧。”林暮声轻声说,“我在这里。”
“别管我了。”顾念寻有气无力,却很决绝。
“去我家吧。”林暮声充耳不闻,“后院开了很多花。”
慢慢的,他头整个埋下去,肩背也收拢着,然后随着情绪涌动渐渐颤抖,控制不住的呼出热潮,怕被他看到一般倔强的捂住眼睛,喃喃重复着:“有很多的···真的有很多。”
“···真的。”
他傲挺的肩背不断耸动着,终于崩溃着大哭。
林琛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看到沈雪清站在门前偷偷抹眼泪,将她搂进怀里。
她情难自已的在他怀里哭起来,沈雪清知道那不是因为悔恨和伤痛。
人的苦难其实有时候相通。
联考林暮声只考了物理就突然走掉,接下来的几门都没考,沈雪清给陈立丽打了个电话简单地说明了一下情况,陈立丽无奈又痛心,却也理解,简单寒暄让林暮声好好休整。
顾念寻嗜睡,常常一整个白天都拉不开窗帘,整个病房都有些病怏怏的。今天天气尚好,天朗气清,顾念寻也早早的醒了,于是也顺理成章的、整个病房都被太阳暖烘烘的包裹着。
林暮声举着汤匙凑到他嘴边,道:“就喝一口。”
顾念寻在空中虚滞的眼睛缓慢地眨了眨,望向他,然后低头把汤喝了。
林暮声怔了怔,不由自主地局促起来,略微慌乱地又舀了一勺凑到顾念寻嘴边:“再喝一口。”
又乖乖喝掉。
又一口。直到保温桶里的汤下去了一大半。
林暮声化开淡淡的笑,眼睛直勾勾盯着保温桶底确认他真的喝了很多。
林暮声掀开上层的盖子,拿出一个蛋挞,用另外的一个小勺舀起中间的鸡蛋牛奶心,“再吃一口。甜的。”顾念寻呆呆地看着他,张嘴含进去。林暮声又拿出一个,同样舀着牛奶心凑到他嘴边,眼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顾念寻发呆似的盯着他,吃了。
不一会,顾念寻终于打了个饱嗝。
林暮声脸上的笑再也藏不住了,在脸上张扬的挂着却又心虚的想抑制住,根本没用,于是站起身假装不经意的理了理顾念寻背后的枕头,问:“要喝水吗?”
顾念寻摇头。
“想睡觉。”
林暮声帮他把枕头撤掉,将病床摇下去,扶着顾念寻的肩膀让他躺下,给他盖好被子,可能有些太高兴突然没由来的说了句:“吃饱饱,睡觉觉。”
说完他立刻察觉到不对,脸唰一下红了,透出一丝赧意,欲盖弥彰地撩撩头发,低声说:“···睡吧。”
顾念寻看着窗外发了会呆,外面俨然是萧瑟的秋景,有的泛黄的叶子正在落,有的树脑袋上的叶子已经落没了。
他慢慢地翻了个身。然后鬼使神差地往沙发那边看去。林暮声坐在沙发上,嘴角挂着藏不住的笑,吃掉了刚才剩下的一个蛋挞,捧着保温壶喝了刚才顾念寻喝剩的汤。
顾念寻鼻子有些酸,眼泪不受控制地自己流出来。
他睡着了,意识朦胧中听见沈雪清轻声细语地说:“听妈妈的话,好吗?妈妈陪着念寻。”
然后他再次陷入空白一片的梦境。
醒来时,太阳还没落,房间镀了一层金辉,沈雪清正坐在病房边的椅子上看书。
她正看得入迷,不经意一瞥看见顾念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书籍封面。
她笑,轻声问:“念寻喜欢什么花?”
那是一本世界花朵图鉴。
顾念寻嘴唇有点干涩,张了张,说:“野蔷薇。”
沈雪清只是略显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然后想到什么,了然般会心一笑,眼底满是骄傲坦然和说不出的柔情:“暮声说,来年春天,就把蔷薇种上满园。”
林暮声回了趟学校,傍晚回来时从书包里拿出个红色的皮绒厚本。他打开,拿给顾念寻看,上面赫然写着:高二六班顾念寻同学,荣获作文大赛一等奖。
院只住了五天,顾念寻答应跟林暮声回家。
林暮声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改变想法,但还是很高兴。
一辆黑色奔驰缓缓驶入蔷薇巷,在一栋复式小别墅前停下。院前的大白狗兴奋地窜出门,猛摇着尾巴呜呜的吼叫两声,在下车的少年脚边兴奋地嗅着鼻子转着圈。
“胖胖,”林暮声喊它,“去开门。”
“胖胖。”顾念寻略迟疑的看着远处屁颠颠地真的跑去撞开门的大雪球,迟钝的问:“胖胖?”
时间流逝的很快,回家后安顿好,第二天林暮声就要去上学。临走时林暮声蹲在床边,看着侧躺在床上却睁着眼睛清醒异常的人,认真问:“自己可以吗?”
顾念寻说:“可以。”
林暮声这才看似放心的走掉。
坐车途中林暮声收到了虞至安发来的两条微信。
查到了。那晚六楼的一个阿姨因为儿子是同性恋拒绝安排结婚,从而发生争执。
当晚跳楼。
来的前几天林暮声能感觉到他非常不适应,但顾念寻似乎不在意,还是日复一日地在房间里发着呆。
深夜林暮声从睡梦中惊醒,屏息着颤抖两下,安定后猛然发现顾念寻还睁着眼睛。
一眨不眨的盯着天花板。
他眼眶发酸,佯装睡熟不动声色地往那边靠近一点,呼吸也由局促缓缓回归平缓。
似是不太舒服,顾念寻把腿曲起又放下,肩膀也是轻轻来回碾着床垫。
林暮声恍然想起自己是在乡下睡惯了硬床,所以搬过来一直睡得偏硬的床垫。
第二天林暮声就换了软的床垫,席梦思的。
顾念寻看着搬运床垫的工人进进出出,在门口局促着,最后被林暮声带到客厅看电影。
肖申克的救赎。林暮声看过很多遍。
而后顾念寻似乎上瘾一般,晚上不睡觉蜷在沙发上看电影,排名前几十的几乎看了个遍,一直从天渐晚看到深夜。
林暮声有时会和他一起看,但一般明天五点起床上学,索性就不管,晚上睡一觉半夜醒来,再去客厅喊他结束电影,乖乖上床睡觉。
林暮声家的电视有所有电影的VIP。
顾念寻很乖,林暮声说什么他都听。
高三放了次假,一天一夜,那晚全家聚在一起吃了个饭,准备各自回卧室洗漱睡觉之际,顾念寻磨蹭着,呆在客厅不愿走。
那晚的电影是《我总在春天想起你》。
林暮声很久之前上电影鉴赏课的老师提起过这部电影。她说她从中看出的比起爱,更多的是性。
更多的是性吗?
暧昧包裹下的理智冲撞,是爱是性谁都说不清道不明。
性是爱的边缘吗?
神游之际他看见顾念寻老实盘着的腿抻直了些,正探着身子要去够茶几上的水杯,睡衣下摆顺着绷直的腰线滑上去些,露出半个腰肢。
他只是觉得奇怪。明明两个月之前他们还亲昵粘腻地亲吻,彼此在对方身上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可现在林暮声眼里全然没有爱欲,而是横亘在眼前的苍白干瘪、没有生气的皮。
房间没开灯,电影的明暗场景在顾念寻脸上变幻流转着,林暮声眼前又起了些热腾腾的潮气。
顾念寻显然没太看懂这部电影,可那晚他睡得很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