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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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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后的清晨透着丝丝寒意,一场秋雨使冰冷的潮湿劈头盖脸倾泻下来,折腾得林暮声刚从睡梦中渐渐苏醒、意识回笼,就被冷空气冻得浑身一颤。
他懵了一会儿,然后猛地翻身坐起身。
屋门大敞,他张望着,手不由自主地在床上到处摸索,什么也没摸到。
他赤脚踩在地板上下床,脑袋如同打翻了调料般一片混乱,却在目光框入一个背影时回归空白。
天阴沉沉的,阳台窗户大开,不断往里灌着冷风。那个背影上身赤裸坐在地上,嶙峋的手臂一只垂在地上,另一只环在曲起的腿前。
很久之前林暮声就觉得在顾念寻总是一副不耐烦的表情背后还藏着其他的东西。也是在他们相知相恋后,林暮声才稍稍看懂那表情背后藏着什么。
是落寞。
是被包裹的严严实实、从不露出一点的柔软和落寞。
可现在连这点表情也察觉不到了,昨晚把一切都崩碎了。只有一片死寂。
林暮声缓缓蹲下去,颤巍地伸出手将他从前到后环起来,好似这样就暂时为他打造了一个避风港。
林暮声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的身体可以这样冰凉。也这样瘦。膝盖骨硌着他的手腕,驼背突起的脊椎硌在他的胸前。
他手臂收紧,身体往前压着,和顾念寻交换着体温,心脏跳动的感觉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压抑。
如果能这样贯穿。他想。
他将温热的唇落在他后肩膀处,细腻地吻了一通。后知后觉的突然想到什么,手臂也慢慢松开,沙哑道:“对不起。”
静静的,他又说:“跟我回家吧。”
顾念寻只是目光呆滞的看着那片阴雨天。很久后喉咙才艰涩挤出两个音符:“我没有家。”
“医院那边···人醒过来了,恢复的不错。”虞至安在出租屋门口搓搓手,裹紧了大衣,从没关紧门的缝隙离朝里张望了一眼,然后兀自叹了一口长长的、又无奈的气:“他现在···学校肯定是暂时去不了了,就先在家待一待。我以后每天下了班就过来,你呢,你也早点去上学,都高三了,一秒都耽误不得。”
林暮声点头,道:“谢谢虞哥。”
虞至安伸手拍拍他的肩头,回着:“有什么问题马上给我打电话。走了。”
一连下了几天的雨,这下是真的入了秋。林暮声站在门口放空了一小会,然后转身进门。
他已经接近一周没去上学,沈雪清和林琛那边大体知道了情况,皆唏嘘着静默,也对林暮声暂时不去学校的决定表示默认。
林琛问他需不需要心理医生,被他回绝。
客厅里堆了些虞至安刚送来的一些蔬果和日用品。林暮声蹲下身简单分类,然后径直走向厨房。
等锅中的玉米羹快熟了,林暮声关了火,盖上锅盖闷着,从厨房出来。
他轻轻拧开卧室把手,看到床上微隆起的被子,在床边缓缓坐下。
天依旧阴着,屋里也没什么光亮,灰蒙蒙的天显得房间很孤寂。不知怎的,林暮声变得有些伤感。在这种氛围里人也难不变得伤感。也知道了,顾念寻是怎样在一个又一个灰蒙蒙的傍晚、在无人的房间、在巨大的孤寂中醒来。
那种铺天盖地的感觉很恐怖。
“念寻,”他轻轻的,“该吃饭了。”
说着他轻轻开了床头的灯。是他新买的。之前没有。
一开始的两三天里顾念寻拒绝进食,林暮声又急又心疼,后来慢慢好了点,只是不说话,脸上也始终没有表情。
林暮声话说出口,被子窸窣两声,顾念寻慢慢起身,从一边下床。
林暮声也去厨房收拾好饭菜,两人一如既往挤在沙发前的茶几上吃饭。有时候顾念寻还会无意识地滑下去,林暮声不再抱了,和他一起蹲。
程顺张扬几人听见些许风声来看,林暮声没办法,也知道顾念寻这样不想让别人看见,只能把人留在门口倾谈几句,然后送人离开。
等过了两周是在是不能不去上学了,顾念寻的状态也渐渐转好。他就每天做好早餐去上学,中午虞至安过来,下午上完课他就回来,在出租屋晚自习。
一开始顾念寻只是呆在床上,后来下床,但是只呆在角落里。
他经常看窗外,像是每天一种特定的仪式,看完后又回到那个阴暗逼仄的角落。
有次林暮声回来,在房间找了一圈,发现顾念寻贴在床沿弹吉他。
林暮声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了,只感觉内心被眼前的一幕一击即中,然后迅速崩裂下来。
那晚没有下雨,月亮格外地亮,似乎天空也被烘的明晃晃的,散着微弱明洁的光。
林暮声就在门口处坐下,听他弹琴一直到天亮。
“你呢,就当在家好好休息休息了,你以前不还说你们一中总是不放假很烦人吗?嗯?回个话好不好?”虞至安坐在床沿,手轻轻搭在坐在地板上的顾念寻的肩膀。
顾念寻充耳不闻,手轻轻拨了两下琴弦。
虞至安稍稍收了些玩笑的语气,敛起神色道:“以前的事呢,过去了就让他过去了,谁也不能总停留在过去,不然还活不活了?”
“你也···不要对自己产生怀疑,你就是你,你是顾念寻,而不是谁的附属品,你生来就是为了成为你自己,在此之前,之前的一切你都应该学会割裂。”
虞至安走了后,顾念寻又兀自弹了很长时间的琴,好像除此之外的事情都真的和他无关。
不一会儿,门铃响了。
顾念寻没有反应。
门又持续且平静地响了一会儿,并不激烈,然后渐渐回归平静。
晚上林暮声回来了。他先是径直来到房间,打开床头灯,让整个房间包裹在温暖和平静当中,才蹲下身和坐在地上的顾念寻面对面。
“去看一下电视好吗?我先去做饭。”林暮声温声道。
说着他站起,作势要去拿顾念寻手里的吉他。
顾念寻去了,一身单薄缩在硬沙发的角落里,电视机的明亮色彩不断地在他脸上变换,照的他眼睛亮晶晶。
林暮声随手裹了被子过去,打开客厅的灯,然后一头钻进厨房。
很多次顾念寻看着电视就窝在沙发里睡着了,林暮声又心疼,不忍心叫醒,默默搂一会把饭热了一遍又一遍。有时林暮声怀疑是不是因为电视节目的原因,因为一打开它就默认播放动物世界,所以后来林暮声就换成少儿频道。
后来林暮声发现了,顾念寻最喜欢看开心超人。
开心超人也不总是开心。
有时林暮声甚至觉得这种平淡而看似温馨的生活可以过一辈子,安心后随之而来的又是不安,一切看似美好的东西总是在最没防备时触底反弹,措不及防时给人致命一击。
他继续上学了,高三的学业繁重,他只能尽力地将两边平衡。
顾念寻只是一天天的呆在出租屋里。
没有事情做,但好像整个人、思想都被占满了,一发呆就是一整个下午。
叮叮。又是门铃声,在此之前已有三次。
顾念寻一开始不理,最后开了门,是一个瘦小的中年妇女,发丝一丝不苟,脖颈处系着一块淡紫色丝巾,面上的红润是掩饰不住的欣喜,她先是客套的哎哎两声,将手里提的红色小礼盒递给顾念寻。
顾念寻半个身子掩在门后,一脸淡漠的盯着她。
她似是有些局促,忙解释缘由:她儿子快要结婚,给左邻右舍送喜糖。
顾念寻见过她,家就在出租屋上几层楼。盈盈的笑意总是挂在脸上,也使他总能透过她联想到去世的周容。
拉扯下顾念寻还是接了,点头嘴里小声嘟囔着“谢谢”。
时常下秋雨,天也越来越冷,林暮声给他换了一床厚的被子。
一直以来他们睡在一个房间,林暮声很早前新购置了个沙发床,在卧室的角落里,等顾念寻睡着,每晚就在上面凑合。
“我明天有个考试,今晚要在学校里自习,晚上让虞哥来陪你好吗?”林暮声收拾好书包,在从沙发上坐着的顾念寻面前轻轻蹲下,仰头问。
顾念寻眼睫垂了垂,末了挤出句:“···自己可以。”
“可以吗?”林暮声有点惊讶着重复。
顾念寻没再回答。
明日百校联考在即,饶是A班爱闹的脾性这下也全都乖乖上着晚自习,鲜有说话的,有也是问作业问题,问完继续忙自己的事情。
陈立丽就林暮声两周没来上学一事找了两趟,什么也没问出来,只是听说家里有事,只得作罢,让他安心准备接下来的联考,接着是听力高考、期末考、一模二模三模考,最后是高考。
越考越少。
林暮声似是有些累,闻言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放学铃还没响,高一高二楼的熙攘声就渐渐大起来,一打铃就更洪水般喷涌而出。明天的百校联考跟他们没有关系,所以今晚放假替了考场,一直到考完,喜提三天假。
A班没一个人动弹。
不一会儿严新涛进来转了转,苦口婆心地说了一通“保证睡眠才能保证效率”之类的话,A班同学才渐渐的收拾书包回家。
“哎哎,”何诉脑袋凑了凑,“借我你手机用用。”
林暮声挺起背往椅子里一撤,肩背整个放松下来,低头从桌洞里掏出手机,扔给他。
何诉没多看,拿过手机开始搜题。
林暮声静静的摊在椅背里,脖子往下弯了弯,头也整个软趴趴的耷拉下来,不一会儿,他倏地站起身。
何诉疑惑着抬了抬头。
林暮声拔腿往外走。
“哎你干什么去?”
“朝葵聚会结束了,我去接。”
“奥,你手机?拿着。”
林暮声摇摇头,“你用吧,我一会儿就回来。”
何诉愣了几秒,试探着问:“今晚不回去?”
“嗯。今晚回宿舍复习。”林暮声回道。
何诉比任何人都了解林暮声的薄弱和落下的知识点,闻言默默把手里的笔记往他桌上放了放,笑道:“那我今晚可回家了啊,不跟你挤。”
校外的公交车总是很晚才停运,林暮声接了林朝葵出来,碰巧还有最后一班公交车,直通蔷薇巷。
饶是直通且林朝葵说了自己可以,林暮声还是坚持跟她坐到家。车灯明灭,广播女声提示下车,两人下车后在巷子的大路上并行了很久。
“哥你还要回学校啊?”林朝葵问。
家门口在二十步远。
“嗯。你回去吧,我看着你。”林暮声停下脚步,侧身站在路边。
林朝葵静静的,没继续问,转而向前。
这是他们之间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林朝葵靠着路灯往前走,等到走过了一片灯光辐射的包围圈,站在家门口时,她回头。
他哥挺立在路灯下,暖黄的灯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在地面投出被光无限拉长的影子。林暮声的头微垂,露出细长而又轮廓分明的后颈,他的神情被深深遮在稍长的头发下面,说不上颓废,但林朝葵能明显地感受到:他很累。
说不上是身体累还是心累。或者哪个更累。
只一会儿林暮声就抬起头来了,插在校服兜里的手抽出来招了招,冲她轻松一笑:“去吧。”
林朝葵强忍住翻涌的泪水,摇摇手走进去了。
这是她见过的他哥最苦涩的笑。
出来蔷薇巷,林暮声在巷口的公路旁站了一会儿。
他家和出租屋算不上很远,但是和学校并不顺路。
左边还是右边。道路上的汽车一个接一个疾驰而过,每次驰过,都会在小范围内卷起秋日落叶的一场涡旋,夜晚的落叶飞舞着,跳动着,旋转着,起起落落,像在歌颂夜晚的狂欢。
林暮声朝着一个方向狂奔。
几乎是一口气跑到了终点,停下来才真正感觉到累,他扶住膝盖弯腰低喘,最后直接瘫坐在门口处的地面上,仰头倚靠在墙壁处,手伸到口袋,里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没带手机。他站起身,蜷起手指,却又顿住,抬起的手臂凝在半空中。
会不会···已经睡了?
林暮声轻轻的把额头抵在门上,极力抑制住喘息闭上了眼睛。
A班同学稀稀落落的走了一半,剩下的都是立誓学到十点半十一点的,越到晚上越凸显出时间的可贵,纷纷的,一秒也不想浪费。
何诉用完手机拍拍屁股开溜,长了个心眼没放在桌上,一扔进了林暮声的桌洞里。
手机铃声在安静的教室里响起,且没有哑火之势,在教室上空持续回荡。
铃声持续到三四十秒,终于有人不满地回头扫视,和林暮声座位一路之隔的女生看人脸色不好,连忙起身说着不是自己,接着从林暮声桌洞里拿出手机,证明一般拿在手里晃了晃。
来电人:念念。
她的眉头皱了皱,抬起食指“啪嗒”一下摁了挂断。前面的几个同学这才脸色微缓地回过头去。
几秒钟。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那女孩不耐烦地拿出手机,来点人都没看一眼,又“啪”地一下挂断,然后她狠狠地踢了挡路的凳子,回自己位上去了。
“哎苏源,林哥回来看到会不会生气啊?”
苏源怔了一瞬,才发现自己脑袋一热直接摁了挂断,她“昂啊”的应承着,皱着眉纠结着,最后复又回去,小心地掏出林的手机,点击“删除通话记录”。
顾念寻在颤抖。视线模糊到几乎看不见拨号里的字样,恐惧,无边无际的恐惧,充斥着他的大脑,记忆里的妈妈也不再是温柔模样,而是歇斯底里地尖叫,大声质问他:“你为什么是同性恋!为什么?!你对得起我吗!你是同性恋我就从这跳下去!!!”
他知道这是泡影,是噩梦,可是这噩梦令人恐惧地过了头,像烈火和野兽,张着血盆大口要将他吞噬殆尽,不留一点残渣。
“林···林暮声。”他渴求一点拥抱,一点就好。哪怕没有,哪怕只是听听声音,也无比令人心安。他疯了,他在泥沼里挣扎求生,他在无边的黑暗里寻求一点光,他掉进无尽的深渊里。
那个穿着碎花长裙的女人从顶楼坠到了地底。那一瞬间顾念寻惊恐的发觉自己和她对上了视线,就像是一种可怕的咒语,从出生起就无法摆脱掉的宿命。
深渊。深渊。这是噩梦,噩梦。噩梦。妈妈不会怪他的,不会的。即使是她深深爱着的、无时无刻不再思念着的丈夫,自始至终都不爱她,而是爱着另一个男的,她没有怪他。即使抛弃她、背叛她,知道自己死亡也没有等到他,她也没有怪他。妈妈会原谅他的,即使他跟他那个男人一样,爱上了一个男的。
妈妈不会怪他的。
···
妈妈会的。
妈妈会恨他的。
而他,也是在错误中出生的,他的降生只会带来更多的错误、悔恨和伤痛。
顾念寻缩在床头的角落里,透过模糊的泪水盯着黑暗中的一切。泪水不能证明什么,黑夜总是让人变脆弱。
他像个垂死的人,被死神捏在手掌把玩,无法反抗,只能卑微、煎熬、绝望地等待着自己的死亡。最后换来解脱。
可死亡后又真的能解脱吗?谁知道是不是又一层炼狱?
又是噩梦。一环扣一环的噩梦。循环往复,无止无休。
为什么黑夜这么长?黑夜麻痹人的神经,白日却更让人痛苦地清醒。
顾念寻手指颤抖着拨开录音。里面温柔又低磁的声音流出:“重要的东西,眼睛是看不见的,就像花一样。如果你喜欢一朵长在星星上的花——”
他等不到天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