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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

  •   今天的天气很好,晴日高照气温也暖洋洋的,将一连几日潮湿的空气都驱散了。顾念寻向刘正请了一节课的假,光明正大拿着假条从正门出去,坐上了与出租屋相反方向的公交车。
      许是最近周容忌日的原因,他一直失眠,但好在林暮声睡在旁边。过往睡不着的夜晚,连安眠药都救不了。
      十二岁的事他理应忘了许多,但可能因为创伤太大太猛烈迅速,那五年前的画面依旧历历在目,想忘忘不了,想忘不敢忘。
      那座老房子在偏僻的穷人区,大多是水泥平房。路边的垃圾箱堆得溢出来,散发着阵阵恶臭。不断有流浪猫流浪狗在旁边搜寻吃的。植被绿化相当的差,光秃秃的地皮上只有杂草,现在已经开始泛黄,树也没什么生气,歪着脖子,树叶子焦黄耷拉着。一进街区就能听见各家各户油腻的油烟灌出来,咳嗽声叫嚷声连成一片。
      顾念寻慢慢走着,像是不认识这个从小长大的地方。
      忽地,他滞住了步子,在一家门口停住。
      讲真他说不准顾润成是不是还住在这里,理应是不在的。因为他现在第一有些钱,不必在这么差的环境下苟且,二是人死之前他就不回来,现在人都死了,而且死了好几年,他也更不必上演一出深情悼念亡妻的戏码给旁人看。
      因为根本没人看。
      左邻右舍顾念寻有记忆的不算多,一对老夫妻,现在应该被子女接去颐享天年了,一个小时候皮出花的小孩,现在应该也和父母搬走了。
      他拽了拽书包带子,从内层找出不太光滑的钥匙,迈到门前台阶上,打开锁。
      他关上门,在玄关处换了鞋,在客厅前看着不到二十寸的电视机愣了很久。他深深地呼了口气,兜兜转转到阳台,一些陈年的风沙刮进里面,形成厚厚一层,还有稀落的黄叶。
      小时候他拿着围裙当披风跟在周容后面的场景仿佛在这一刻重现,他笑着,笑得很灿烂,周容也在笑,说他乖一点吃饭,下一次就去小卖部给他买下那个小恐龙。
      温热汹涌着的液体挡住他的视线。
      他走了几步,在一间卧室前站住,擦干眼泪勉强挤出一个笑,然后又被涌上来的情绪激的眼泪横流。
      他十分抑制的不使自己发出什么声音,如此几次他终于收拾好情绪,颤抖着深呼一口气,拧下门把手。
      老旧的木门嘎吱嘎吱着、带着陈年旧事慢慢转开。
      下一瞬他血液仿佛凝固结冰,嘭一下碎成渣渣,脑袋炸裂一般僵在原地。
      刚刚带着鄙夷不屑在脑袋一闪而过的顾润成正□□地跪在地上,呜呜咽咽的模糊不清的出声,他身前是一个身量很高的男人。
      正吸着烟,抓着他的头发不住地往里撞,嘴里不断蹦出一些污秽不堪的字眼。
      一字一句将顾念寻的所有神经都敲碎了,他脸色煞白的站在门口,双腿瘫软不受控制的往下栽,肚子也翻江倒海,只一下他就恶心的、不受控制的吐出来。
      屋里的两人皆愣住了,站着的男人眉头紧拧起,青筋毕露不满的骂了一声:“操。”
      天旋地转,灰头土脸,落荒而逃。
      街上的枯树和荒草仿佛旋转着腐烂掉,朗朗的太阳变得昏黄,烧灼。连炒菜家常的嬉笑声在这一瞬间也仿佛变了质,记忆的长河里所有的笑容都扭曲,湍湍流动的鲜活的河流一瞬间土崩瓦解,露出内里狰狞可怖的黑色岩石。
      那个企图通过弥补悼念亡妻的人正在以最恶心最道德沦丧的方式侮辱。
      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从记事起他就不在家,怪不得就算回来他们也互相不说话。
      小学时老师说道每个小孩都是父母爱的结晶。顾念寻从那时就已经种下了怀疑费解的种子。
      爸爸妈妈真的有爱吗?
      现在全明白了。全明白了!!!
      恍惚间顾念寻仿佛听见周容在叫他,他双腿不受控的奔跑着,周容在后面追,笑着说小念慢点妈妈追不上···
      奔流的记忆不断地向他砸来,待他不及鱼贯而入,将他的神经绷到极致,仿佛下一瞬就要断掉。
      他毁了妈妈一辈子。
      甚至到生命最后一刻,她吐了一身的血被抬上救护车,神志不清的攥着顾念寻的手,咕哝不清的说着:“下周爸爸就带着玩具回来了···”
      她所有苦难悲痛的起源全都是他是同性恋。
      她本该有一个不算富裕却幸福美满的家庭,养育着自己的孩子,即使他可能又皮又坏,但她很爱和他的孩子,即使那可能不会是顾念寻。
      但那是爱的结晶。
      而她生前千盼万盼等着回来的那个他,不但从一开始就喜欢别的男人,还在她死后的几年招摇的住在她的房子里,搅得她不得安生。
      ···
      顾念寻在冰冷的台阶上坐着,下面是漆黑的江水。
      大桥上的车来来往往,疾驰的声音一闪而过。
      夜里十分的冷了,也有冷风,顺着裤腿和脖口往里钻。顾念寻浑身冰凉,看着那汹涌却又似静止的江水想往里栽。
      进去就能暖和了。
      乍然,手机铃声响起,将一片死气沉沉又平和的气氛打破,顾念寻也仿若稍回了点生气般,怔然的去看手机。
      林暮声打过来的视频电话。
      顾念寻思绪回笼,肩口一下下震耸起来,手也止不住的颤抖。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到底为什么。
      似乎从那个作文开始,所有的事情都变得不受控起来,而且非常快的在崩塌。他从未逃脱过那个怪圈,那些失眠或是梦到母亲死去的夜。
      那份记忆不断地在梦里重演,甚至随着他的心境发生改变。就比如在梦里周容说她是为了顾念寻才一直忍受不离婚,他醒来吓了一跳。周容从未真的说过这话。
      他从未从泥沼中迈出来。却也是在把林暮声往下拽。
      视频铃声还在继续,他挂掉,在消息框里输了几个字。
      林暮声发过来一张图片,说:今晚的蔷薇花开的茂盛。
      顾念寻泪水夺眶而出,胸口喉咙酸涩着,情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来的猛烈汹涌。
      那张图片是被制成干花的蔷薇花。火红中带着明艳的黄色,争奇斗艳姿态昂扬。仿佛在这个冷飕飕的深秋,它还像春夏一般开着,丝毫没有因为冷和季节变化而凋零。
      他甚至都记不清什么时候说过他妈妈最喜欢蔷薇花。
      可能是在那个有着星星和躁动的心的微风徐徐的夜晚,他要面子没哭出来,黏着嗓子问他是不是也觉得没妈的是可怜的小孩。
      他逆着风狂奔。
      撞开宿舍门时,林暮声正坐在书桌前转过头来,面前是那束蔷薇花,被人细心的用丝带绑住,包在漂亮精美的花纸中。
      林暮声一下就看见他眼泪肆虐过的脸和发红的眼睛,心一揪站起身,轻轻问:“怎么了?”
      “你要我吗。”他问。
      “什么?你怎么哭了?”林暮声握住他的肩膀,俯身去查看他红肿的眼睛。
      “你要我吗?”顾念寻依旧固执地在问,语气却十分倦怠,像是已经到了濒临尽头的境地。
      林暮声眉心蹙起,右手握上了他脖颈,抚了抚,轻声道:“当然要。”
      林暮声很明显的察觉到他浑身瑟缩着颤了一下,低着头,下一瞬就听见他说:“那做吧。”
      积聚已久的不解与疑惑压上心头,林暮声现下真的有了些许苦恼和轻微责怪意味,唤道:“念念。”
      顾念寻怔忡地抬头看他,林暮声一下子有些后悔,他连自己都没察觉到这责怪的背后是卸轧洪水般铺天盖地涌来的心疼。
      顾念寻低下头,把头整个埋进他肩颈中,抽泣起来。
      原本压抑着的声音越来越大,林暮声搂过他一下下顺着背,嘴里不断说着:“好了,念念,没事的,没事的。我还在这。”
      今夜宿舍楼出奇的静。没有值班老师拿着手电筒往里晃,也没有在深夜里因为打呼噜突然狂笑起来的宿舍。
      月亮很大,很圆,很久都有这么漂亮的月亮了,不断往宿舍里倾洒着细碎的清辉。
      顾念寻翻身光脚下地,温和的目光在林暮声身上饱含眷恋地停留了几秒,挪开,出意外地决绝。
      他找了张纸,快速的写了几个字。一瞥瞥见桌上的一捧蔷薇,被深夜拢上一层蓝色调,顾念寻似是迟疑了一下,然后小心的抱起,顺着走廊的光径直走出去。
      林暮声第二天睡到天蒙蒙亮。
      是被起床铃喊起来的,按理说他已经形成了早起一小时的生物钟的。
      他吞咽了两下吸两口气,又闭上眼睛习惯似的去摸旁边的人。
      空的。
      “念念···”他嘟囔着喊两声。
      心念电转之间,他猝然坐起身,冲着空旷旷的房间喊道:“念念。”
      没人。
      他起身下床,四处扫视一番,书桌上的花不见了,只有一张纸。
      他拿起,上面猝然写着: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林暮声笑了,思绪拢回几个月前表白那晚,顾念寻乖巧无害的搂住他,小声说谢谢他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让平淡和不那么无趣的生命,不再是希求和企及。
      昨晚林暮声看着他背对着自己,头无力也似倔强一般埋在臂弯里,微微起身吻他裸露出来的脖颈。问明天自己要不要跟他一起去。
      “不。”顾念寻在床单上扣挖着的手颤抖着,又重复了一遍:“不。”
      林暮声没有再问什么,毕竟他刚哭过。只微微收紧了双臂,把他环住怀中。

      一连几日的晴天将潮湿阴冷的空气全都驱散。
      周容死后所在的墓园算不上高档,是顾雪润一力买下的。当初顾念寻痛恨他又鄙夷他,觉得他道貌岸然,是个不折不扣的人渣。可自己就眼睁睁的看着周容陷进他买的那块方正的一块地,一如当初二十几岁时陷入并无实质爱情里,陷入一成立即支离破碎的婚姻中。
      12岁的顾念寻发疯了般到处筹钱,可凤毛麟角,到最后都没有办法。
      墓园的铁栅栏外面种了一排松树和四季常绿的冬青灌木,车辆停在外面,现下这里静静的,鸟掠过树的叽喳叫声都很模糊。
      他顺着台阶拾级而上,很体面的穿了一件板正黑色外套和运动裤,抱了昨晚的那捧蔷薇,小心的穿过周边的安睡的灵魂形成的栈道。
      他在一个墓碑前停住,很冲的一股情绪涌到喉咙口,让他眼泪唰的一下砸下来,心脏痛到发抖。他艰涩的猛呼了两口气,才敢慢慢转身蹲下去看。
      照片上的女人说不上好看,甚至连一点清秀都没有,脸上全是倦怠和沧桑,还有一点无法描述的、被苦难揉捻过的顺从、无助和茫然。
      “妈。”顾念寻摩挲了一下照片,把花放在地上,摆了一下花簇的方向:“我来看你了。”
      随即他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他没有起身,就以一个跪地的姿势僵持着,再抬眼时眼珠膨胀,泛红的的眼眶里全是热泪。
      “我不想要小汽车了,”他涕泪纵横,呜咽道:“你能不能回来。”
      远处丛林窜出几声掠过风的鸟叫,长嚎延伸到天边。
      他没有起身,远处汽车的轰鸣声好似被隔绝在外,他被困在这里,一种凝固了的沉重固体里。
      “来我梦里看看的时候,能不能别再死去···”
      他每从噩梦里逃脱出来一次,周容就重新死去一次。
      直至那吐得满身的血,紧攥着他的手,渐渐微弱的气息和一点点黯淡的眼睛,像烙印一般刻在心里,再也抹不去。
      “你知道你心心念念盼着的人是个同性恋吗?我觉得你知道,妈妈。”顾念寻双膝跪的已经酸麻胀痛,却还这样立着,语气中带着黯然神伤的不甘:“我记得你当时哪怕一天好几份工作,冬天帮人洗衣服,手通红龟裂,疼得整晚整晚睡不着觉。你也不花他一分钱。”
      “你现在后悔吗,妈妈?”
      “他这种人就算把人心践踏的稀巴烂也不会有一分怜悯,一分悔改。他是个疯子。妈妈。”
      顾念寻眼底涌出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流下来,砸进地里。冷峻的风贪婪地将他的泪舔舐干净,留下一行泪痕。他紧盯着那张照片,嘴唇颤抖着,说道:“他毁了你一辈子。”
      “他施加给你···太多的苦难和痛苦,甚至就连你死去···”
      顾念寻双腿发软瘫坐在地上,手扣挖着拽住地上泛黄的枯草,不停的抽噎,快窒息着从牙缝里艰难挤出几个字:“···我想杀了他。”
      顾念寻待了很久,直到烈阳落下,天边染上一层枯草般的昏黄,才好似从一场大梦中醒来,僵着的眼珠迟钝的转了转,一身落魄地从地上慢慢爬起来。
      他没有扑身上的土痕和草屑,脚深一步浅一步的离开。
      走出了墓园大门,他仿佛从一种可怕的死气沉沉中走出来,渐渐恢复些生气。手机上是林暮声发来的消息,他手不受控制的战栗起来,最终也没有看,在删除联系人那里点击了“确认。”
      他给虞至安打了个电话,手机响了一会儿才接通,那边调笑着问今天怎么得空给他打电话。
      “哥。”顾念寻眼泪倏地下来,道:“我想转学。”
      虞至安这才依稀的记起今天是周容的忌日,也敏锐的察觉到顾念寻语气里的不对劲,怕他已经知道了什么,轻缓地试探道:“那···你想转到哪里去呢。”
      “···他找不到的地方。”
      手机挂断,顾念寻脑袋发昏,无力的举着手机在地上蹲了好久。
      忽地,不远处传来一声戏谑般的口哨响。顾念寻一怔,随即警惕般望向四周。只见不远处隐在昏暗里的一辆黑车车窗拉下来半截,露出一个右眼有着可怕刀痕的男人。
      那男人右眼勉强睁开,半眯着,左眼却肆无忌惮的、轻蔑又玩味的盯着顾念寻。
      顾念寻心中警铃大作,当即攥紧手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跑过去,将手机从仅露出一半的车窗里狠狠砸进去。
      手机呼啸着风声擦着那人的鼻梁摔进去,那人似是没料到,咒骂一声,随即发动车辆想朝这边撞过来。
      顾念寻退着,那人从车窗中探出头,啐一声,继续用刚才轻蔑又把玩的眼神盯着顾念寻,多了些难以察觉的杀意:“你不应该叫我声爹吗?”
      顾念寻怒意一瞬窜至头顶,飞跳下来想去擒他喉咙,被发动了的车辆拽的脚步离地,最后重重摔下来。
      “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第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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