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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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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顾念寻挂完了水就要离开,林朝葵上学提前走了,林琛和沈雪清出来相送。
门前的小花园里生长着密繁的石竹花,周围空地处搭了蔬菜架子,在雨后的潮湿地上更加鲜脆欲滴。胖胖在屋内闷了一天,好不容易得空出来蹦一蹦窜一窜,翘着尾巴在花园里沾了一身水,现下正摇着尾巴亲昵的蹭顾念寻的裤腿。
“胖胖。”林暮声叫他。
顾念寻无暇顾及,正乖巧的听顾雪清说一些体己话。
“以后有时间一定再来玩。”
“好,阿姨。”
“在学校遇到什么事儿,不好跟家里说,就来找阿姨。”
顾念寻只是稍稍迟疑了一下,垂下的眸子瞥见了林暮声的手,随即很快恢复,微笑着回复了句:“好,谢谢阿姨。”
一场秋雨一场寒,自从那天一连下了一夜的秋雨,天气真的愈发冷起来,连顾念寻这种多冷都只穿个裤片子的人,现在也老老实实地让林暮声给他套上秋裤。
林暮声马上英语听力高考了,每天都很忙,有时要去印刷室印刷全班的听力试题,连早上都吃不上。顾念寻就买了给他送来,有时班上没人,在后门的隐蔽处还能讨一个吻。
“你紧张吗?”顾念寻有时会问。
林暮声认真的想了想,然后郑重其事的:“有点兴奋。”
何诉也忙,但终究没搬回来。天冷换季再加上压力大,不少班上的同学都感冒了,咳嗽声喷嚏声连天。有天何诉用完了一大卷的最后一截卫生纸,在桌洞里塞了满满的鼻涕纸时,终于忍不住了,冲林暮声讨好的笑笑:“林哥。我想吃炖梨。”
林暮声也被他传染的有些鼻塞,低沉也没好气的回了句:“我看你长得像炖梨。”当天晚点时间林暮声回了趟家,再来的时候就拿来了两个保温桶。
晚自习即将结束,他默不作声地把那个稍大的桶推了出去:“你和徐迟的。”
何诉故作讶异欠兮兮地回了个“呀~”然后脑袋探桌下去就这热气喝了一口。
林暮声没眼看,问:“你感冒了,喝了徐迟怎么办?
“唉。”徐迟这下才显现出一点挫败:“都怪我这个禽兽,我妈他的忍不住,结果把宝贝儿也传染上了。”
林暮声:“···”
何诉一边拧盖一边碎碎念:“我就喝一口剩下的全给宝贝儿···”
顾念寻今晚回来的晚,一进门看见保温桶,问:“嗯?这是什么?”
“炖梨。”林暮声往后撤了撤椅子,“过来吃。”
热气蒸腾氤氲,顾念寻惊喜地喔了一声。中间的鸭梨被掏空了内心,放进了枸杞和银耳,还有未融尽的冰糖。外面一层飘着薄如蝉翼的梨片,晶莹剔透,让人看着就垂涎欲滴。
“这不会是你做的吧?”顾念寻又惊又喜。
“沈女士做的,”他说,“下次我给你做。”
顾念寻心满意足地咬住他递过来的一勺,认真道:“那我下次跟你学习学习,下下次我做给你吃。”
“好。”
高一高二宿舍一到时间强制熄灯,以至于顾念寻到这边宿舍来不太适应。过了十一点就昏昏欲睡了,洗了澡又冷,早早地钻被窝。林暮声在书桌前开了个小台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继续着学习。
他总觉得这时候脑袋最清醒。
他裹着一身微凉的气息从后面搂住顾念寻,顾念寻轻颤了一下,悠悠转醒。
“吵醒你了。”他轻轻道。
“没。”顾念寻揉揉眼睛,“做了个梦。”
“什么梦?”
“一棵银杏树···还有绿色的、一望无垠的麦田,有人在放风筝。”
林暮声愣了愣。
顾念寻眯缝着眼睛在他胸口蹭了蹭,嗓音闷闷的:“从来没见过···这种景象。···奥。那麦田像我们视频,你在爷爷那边,那天火烧云真的很漂亮。”
“嗯。”林暮声吻落在他发顶,“小时候经常在麦田地里放风筝。”
林暮声搂着他歪了歪身,平躺着看向窗外的夜色,瞳孔涣散起来,看向远处的眼神变得空旷又悠远,像喝醉睡着一般说着意识不受控的话:“春天的时候麦子刚冒出头,绿油油的,就约着去人家地里睡觉,拔苗,放风筝,摘谷荻,反正不务正业,让人家找到家里来告状,爷爷就拿着笤帚满村追我。”
顾念寻扑哧一声笑了,这下真的醒了。
“五六月份还有那种槐花,很香,在那个有蛇的大湾里,中午我就不睡觉,去摘槐花,和小伙伴比谁摘得多。回家奶奶就拿这个晒干,给我做槐花饼。”
顾念寻搂紧了他,头抵在他心口。
顾念寻脑袋有些昏沉,却依旧能听出这话里深沉如醉的怀念和难以抑制的忧伤,委婉的问:“现在还能吃到吗?”
林暮声摇摇头,“奶奶去世了。”
“到那之后我发现,”他眉轻轻蹙起,在黑夜的月光下,神情庄严肃穆的像座雕塑:“所有关于我童年的东西都在消逝。而这种消逝是不可逆转的。”
“老房子变成了水泥新房,村口几十米长的大杨树林被砍伐殆尽,只剩光秃秃的荒地。大湾被填平,养着小猪的猪圈废弃,原本一望无际的麦田,也成为了相互隔绝的荒岛。”
“这种消逝对我来说是场巨大的灾难。”
“因为我的记忆也在消逝。”
顾念寻支起身子去寻他的眼睛,林暮声并没有哭,他也不容易哭,可现在这副表情实在让顾念寻心疼心碎。
“只有释怀。”顾念寻紧盯着他,眼底柔软又带着教父净化人心般的慈怀,如同念咒语般,自己也好似被这咒语点醒,甘愿与他一起承受酷刑:“只能释怀。”
人总不可能一辈子都活在过去,活在回忆里。回忆过去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坏的会痛,好的更痛。
林暮声只觉得这是一件自己也说不清的非常奇妙的事,明明刚才还压得自己喘不过气的沉重的东西在这一瞬烟消云散,笑着点头,碰他的鼻尖:“幸好还有你。”
“我小时候的事记不太清了。”顾念寻思索着,“只记得他很久才回来一次,妈妈一天要打好几份工。他好像是给妈妈钱的,但她不花。所以家里很穷。我又有点好胜攀比,同学有小汽车我也想买,但家里真的是没什么钱。”
林暮声声音有些颤:“没有买吗?”
“那当然。”
“小时候我很皮,今天爬树明天骑驴,结果就是今天摔到脑袋明天被踢掉胳膊,我妈真的操碎了心。”
他说这话时有些得意和对少时顽劣自己的,林暮声也笑了。
“再后来···”他眸底敛了光亮,“妈妈突发心脏病,我当时怎么也没想到,我真的这么快就会失去她,我甚至都想不到,我为什么会这么快就失去她。”
林暮声顿住了,然后面对面将他搂紧。顾念寻在紧致的拥抱中得一空喘息,轻拍他的背,轻轻道:“哥。”
在此之前顾念寻已经到处打工至少四年。没有亲人,甚至唯一在世的亲爸也是他不愿承认的,一个人颠沛流离了这么久。
“我总觉得,”林暮声声音沙哑,手臂环的更用力,“抱你还抱的不够紧。”
顾念寻脑袋垫在他肩口,闻言似是迟疑的转了两下,下一瞬林暮声就听见他说了,带着几不可察的疑惑:“哥,这句话海尔茂也说过。”
“···?”
林暮声支起身子,一连把他也箍地坐起身,迟钝的:“···海尔茂?”
《玩偶之家》中的男主人公,一个表面十分爱自己的妻子实则把她当作玩具的极端自私的伪君子。
林暮声反应过来有些哭笑不得,自己正伤感的不能自已,他的思绪却神游到天那边去。
这下真的了解顾念寻是拿语文课本当闲书看了一遍又一遍了。
“你。”林暮声刮他的鼻尖。
顾念寻嫌痒,扭着头要逃离,两人在床上就这么殃闹起来,混乱中林暮声找寻到那个让自己无可奈何的源头,深深的吻下去。
天气阴晴不定,那几天的秋雨过后晴了几天,但却是一天天冷下来。两三周放一次假,顾念寻也时不时的去猫咖看看小傻,去crazy找找虞哥。
spiker的四个人经常凑不齐,长缺的有顾念寻和同样上着学的崔兼,奶森有其他工作,有时也会缺席,顾念寻一两周就来一趟,常常只看见盛宴一个人在音室里调音练琴。
他是真的很高冷,即使顾念寻成为他乐队的一员了,他们也从不寒暄。时顾念寻看他在,就在沙发找个角落坐下听。他的风格和自己相似又不太一样,听他唱歌就像外来的一种奇幻的东西侵入自己的思想,使其发生改变。这种东西强大却温和,这种感觉很奇妙,他并不排斥。
不知道为什么,顾念寻总能在他身上感受到一种强大的孤独和孤注一掷的落寞,这种感觉使他惧怕,让他不太好受,他直觉下一步会卷入伤痛的漩涡,总是不等他唱完,提前离开,迫不及待到林暮声怀里寻求庇护。
音乐总会给他带来一些生活所给予之外的情感。
林暮声每天忙的脚不沾地,有时顾念寻在B楼远远看见他,他都是抱着厚厚一大摞试卷,匆匆地走过。
新一轮的作文大赛“写作杯”开始了,语文老头唐武从班里五十多篇作文里筛选出十几张,再选定题目让十几个同学重写,再一轮,最后选出了顾念寻姚奈和另一名同学。
全校同样参加作文大赛的同学有五十多名。
每年的高中生作文大赛不是议论文就是说明文,今年却大换血,改成了记叙文。
顾念寻经过重重筛选,坐到决赛的赛场上,一拿到作文题目有些眼前一黑。
记你无法忘怀的一个人。
这个题目有些刺眼,剩下的几行“他是否还存在于你的生命中?假如不在,你想对他说些什么?你是否觉得自己看似已经逃脱了一切,到头来双脚还深陷泥沼中?请结合实际,坦尼的看法。”的字都跳跃着旋转着,漩涡一般,看的顾念寻头晕目眩想往里栽。
自以为逃脱了一切,到头来发现双脚还深陷泥沼中。
从未逃脱。
他心乱着乱写一气,离开赛场坐上大巴车时依旧心不在焉,回学校当晚就又从学校后门溜了出来。
他去了crazy bar,虞至安笑着问他大赛比的怎么样,能不能拿个金奖回来。酒吧老板刚从英国旅游回来,拉着他和他叙旧,外面依旧是盛宴在唱歌。
顾念寻只觉得外面的嘈杂声音乐声和酒杯碰撞声都模糊不清了,连盛宴的歌声都让他心乱不已心慌不已,但他步子沉得挪不动,旁边老板还拿着饮料瓶笑着往他杯里倒,嘴里不断说着才一年你怎么长这么大了···
这是梦吧。顾念寻想。梦里所有细小的沾一点可怕的东西都会被无限放大。
直到你崩溃承受不了他的崩塌就会醒过来。
但现在醒的过来吗?
从那晚顾念寻又开始失眠。
明明林暮声在旁边他就已经好了的。
林暮声睡得晚,有时做完一套试卷困得不行去睡觉,发现顾念寻还睁着眼睛,根本没睡。
“我吵醒你了吗?”他问。
顾念寻眼睛僵硬的转过来,看的林暮声内心一颤,刺痛之余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但他认为这是错觉。
顾念寻摇摇头。
林暮声把他搂进宽阔又温软的怀里,小心的吻他的额头脖颈,哄着他让他闭上眼睛睡觉。
“哥。”有一次顾念寻在他躺过来时问他,“你会捏肉吗?”
“捏哪里的肉?”林暮声问。
“后背,”顾念寻一边说着一边支起身,把上身的睡衣剥去,然后缓缓地趴下,露出光裸白皙的后背,用一种极其乖巧又无力的声音问:“你能给我捏捏后背吗?”
林暮声没多想,只应着,在他干燥温热的后背上抚摸几下,然后开始一下一下捏。
林暮声没给人弄过,自然也没人给他弄,一开始不得章法,捏痛了或是轻了手上没数,只能捏一下就问,可以吗,这样正好吗,这样不痛吗,顾念寻从来不说话,只点头。
不一会儿林暮声就被他反着伸上来的手制住动作,顾念寻拉他的胳膊和他接吻。
每一次都吻的很深,林暮声甚至觉得他在把自己毫无保留的交予。
有天早上顾念寻醒得很早,天还没亮,林暮声从窸窸窣窣的穿衣声音中醒来,一下擎住他的手腕:“···怎么了?”
“明天妈妈忌日。”顾念寻眼底黑青,有种被无形的桎梏折磨透的迟钝和倦怠,缓缓道:“我今天回以前的住处拿点东西。”
林暮声也不知道为什么,看他的样子有种被扼住喉咙的窒息感,心疼之余搂过他,轻轻道:“你最近常常睡不好。”
顾念寻没说话,枕在他肩上长长的呼了口气,把眼睛闭上埋进他颈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