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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骄阳照我 ...

  •   我像是在阴暗里的蛆虫,依靠下水道里的腐肉生长,和万人唾弃的苍蝇一起终生不见天日。直到那天,我看到了太阳。
      01
      巴西很热,比日本热很多,对于向来追求肤色白皙的日本人来说并不是什么好去处。
      但是这和我可没什么关系,反正都是在家里呆着,空调温度不一样罢了。

      “巴西是一座很热情的城市,也许对真理的病会有帮助。”
      我的心理医生是这么说的,可惜了,如果我的病是换一个地方就能解决的,那爸妈估计会把巴厘岛买下来——开个玩笑,这个是真的买不了。

      巴西确实很热情,但不同于红衣的柬埔寨女郎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带有xing邀请的热烈,巴西更像是单纯不黯男女之事的少年,如果你对他的邀请产生了本身以外的想法,都是对他的亵渎。
      是干净而纯粹的热烈。

      “真理,妈妈可以进来吗?”
      熟悉的三声叩门后是妈妈每日的例行问候,同时也是我每日吃药的时间。
      我一言不发地打开门,看着妈妈捧着托盘,上面是药、水和一盘黄油饼干。
      我也照例吃掉药,连眼神都懒得分给那盘饼干,关上了房门。
      “真理,要不要和妈妈出去走走,今晚附近的海滩好像有活动,我们一起去吧。”
      妈妈轻叩房门,不抱希望的向我提出出游建议,我依旧是不理,将精力放在眼前的画作上。
      人群,喧嚣,这些事情,我一点都不想再参与了。
      就这样就好,我天生属于阴暗,就让我这样躲在不见天日的房间里画画好了。

      妈妈有事情必须要回日本,她三番五次叮嘱我不要到处乱跑,并拜托了房东做好我的一日三餐放在门口,最后一步三回头的出门。自那以后,我已经连续吃了五天巴西特色烤肉了。
      我看着今天的午饭,依旧是烤肉,撇撇嘴,点了附近评价最好的日料外卖,备注放在门口就好了。
      大概真的是油腻腻的烤肉吃腻了,我换做以前,我是绝对不会做这种事的,除了徒增与快递员的接触,什么也不会发生。
      我背靠大门,席地而坐,膝盖上蓬着一本速写本,忍着饿,画着一些不知所谓的东西等着外卖。
      踢踏、踢踏,我听到了上楼的声音,看看手机差不多是我的外卖到了,起身从猫眼里偷瞄外卖员,准备他一走就把外卖拿进来。
      我看到一抹橙色压在遮阳帽下,张扬而热烈。
      这个配送员按照我的指示放下外卖,哼着小曲转身离开。
      我也没多想,拿过外卖吃掉了。
      我告诉房东婆婆不用再帮我准备餐食,她大概也猜到了我确实吃不惯地道的巴西菜,热情的提供了附近的餐厅评价表,我发了个表示感谢的表情包过去,暗灭手机,从评价表顶部随便挑了一家餐厅,和昨天一样在门口等着,听到脚步声又起身从猫眼里偷瞄是谁给我送来了一天唯一的一顿饭。
      依旧是那抹张扬而热烈的橙色。

      那家店的外卖难道都是他送吗?
      算了,反正和我没关系。

      我堪堪吃了一半,就回到房间里继续画画,等到天黑下来才出来,把剩下的外卖吃掉。
      一连十几天,我都这么过的。
      日本那边好像出了一些事,妈妈回到巴西的时间一拖再拖,不用想都知道是我那重男轻女的爷爷想让我爸妈把不算多庞大但一般工薪阶层一辈子也赚不到的资产给我大伯的儿子。多说一句,我的伯伯婶婶都是好人,但是爷爷和我那个堂哥实在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又想起升初中那年的暑假,打了一个激灵,飞奔向浴室,打开凉水把自己浇透。
      过去了,南真理,都过去了,不要再想了。

      我越是想控制住自己颤抖的身体,它抖动的就越厉害,十二岁那年的事情清晰的出现在我的脑海,连身体上的触感都重现。

      够了,为什么,为什么又是这样······

      我倚着墙,一寸一寸的滑落,直至跌坐在地,无声的痛哭。

      在第二十三天点了同一家店的同一家外卖之后,我看到这个橙色配送员在放下餐食前左右张望,礼貌性的敲了敲门,嘟囔着“好奇怪啊,还没回来吗”。
      大事不妙,看起来要换一家店,拿进来外卖才反应过来那个配送员说的是日语。
      也是在巴西的日本人吗?
      我看着不知道吃了多少天的沙拉、烤鱼和米饭,心想他盯上我也不是没有理由。于是第二天,我换成了极具巴西特色的烤肉,谁想外卖员还是那名橙色头发的橘子小哥。
      打开外卖时,我发现里面多了一张不出自店家之手的便签。

      请问,您也是日本人吗?方便的话,也许可以认识一下吗?还有,总是吃外卖对身体不好哦。如果想吃日本料理,我推荐三个街区外的那家店,是日本人开的,很正宗。

      字迹算不上工整,更不必谈漂亮,但是我从狂放不羁的字迹里感受到了似火的热情,就像巴西一样。

      是日裔吗?不对!这个人盯上我了吧!果然独居年轻女性真的很危险,要不然明天买几件男装挂着吧······

      我当作没看见这张便签,火速下单了男装男鞋,在快递到达的第二天又点了这位橘子外卖员负责的商家,准时打开门拿外卖。
      “您好!这是您点的套餐!请趁热吃!”
      张扬的发色被压在卡其色的鸭舌帽下,因为巴西过于充分的日照而变成古铜色的皮肤,活力满满又热情四射的语气,完全看不出来是日本人。
      这个人,已经完美融入巴西了吧。
      “谢谢。”
      我接过外卖袋子道谢,准备关上门。
      “那个······”
      橘子外卖员拦住了我,我瞬间警惕起来,握紧了口袋里的瑞士军刀。
      “请问,您是日本人吗?”
      “嗯。”
      “啊~~太好了,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日本人了。”橘子外卖员长舒一口气,看起来有些雀跃,“方便的话,可以交换一个联系方式吗?不给也没有关系!只是想以后能有个人说说家乡话就好了,我感觉自己的日语都要退化了······”
      我突然想起十二岁的那个暑假,我出院之后小心翼翼的问堂妹出去能不能带上我的时候,堂哥对我的侮辱。

      干什么,你这么脏的人,还想和我妹妹一起玩吗?赶紧滚,别把我们绘里带坏了。

      “好。”
      “啊~~太好了······我叫日向,日向翔阳。你的名字呢?”
      “南真理。”

      就这样,我认识了我的太阳。

      02
      “您好!这是今天的外卖!要趁热吃哦!”
      妈妈还是没有回来,我每天靠外卖过活,总是一成不变的点着日向负责配送的那家店的外卖,有时候错过了饭点,日向得空,他会送到外卖之后和我聊几句。
      不得不说环境对人的影响真大,日向来巴西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是由于每天穿梭在充满了西班牙语的大街小巷,母语已经带上了一股烤肉的味道。

      “······语调不对。”
      “欸?你这么一说······”日向摸着下巴认真的思考,“好像确实是。啊啊啊啊啊啊啊!怎么办啊!我不会回到日本的时候不会说日语了吧!”
      “只是有点口音······”
      “但是那样不是很奇怪吗?日本人讲日语为什么会有口音啊!”
      日向抓狂,那样子让我想起来很小的时候外婆家养的秋田犬,傻傻的,抢不到食就疯狂的甩头。
      “······那······多说说?”
      “欸!真的吗!我可以和你多说说吗!!”
      等等,我刚才那句话并没有宾语吧,为什么是和我说?我是让你去找别人说······
      看着日向那张脸,我真的没有办法拒绝,慢慢点了点头。
      “万岁!太好了!南小姐,真的真的太谢谢你了!”日向高举双手欢呼,邻居打开门让我们小声一点,会吵醒刚刚睡着的宝宝。
      我看着日向像腰上装了弹簧一样鞠躬道歉,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南小姐笑起来很好看啊。”
      我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板起脸,说自己要吃饭了,关上了门。

      不行,太逾矩了,太危险了。

      我靠在门上,热腾腾的饭菜被我打翻在地,汤水流进木地板之间的勾缝,我想起合同上写的不要损坏家具和装修,打着颤去厨房那抹布,却在餐桌旁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到了桌子上,玻璃杯打碎一地。

      我真的很没用。

      骄阳直照,但永远不在我的身上。

      03
      我有意和日向保持距离,我想日向一定也发现了这点,他发现了我的不情愿,所以主动避开了与我的见面。

      “南小姐,今天的午饭我也放在门口了,请趁热吃掉。”
      我倚着门画画,确定日向的脚步声走远了才把门打开一条缝,取进来餐饭。
      也不是没考虑过换一家店,但是为什么没做呢?
      我看着今天多出来的章鱼烧,握紧了筷子。

      老板,我没有点土豆沙拉,是不是送错了?
      哈呀,日向没告诉你吗?他说我们家的土豆沙拉很好吃,问我能不能送一份,我就装上了。
      是这样啊,谢谢。
      不用不用,好好吃饭,记得给我的店一个好评哦!
      嗯。

      从那之后,土豆沙拉,味增汤,鲷鱼烧······我的外卖袋里总会出现一些我没有点的东西,我当然知道是谁送的,只是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和日向面对面交谈过。虽然交换了联系方式,但对我来说还是有些太难了。
      以及,日向私自加的东西我没敢吃,都丢掉了。

      事情发生转变是在妈妈回来一周前,我打开门,猜着今天多出来的是鲷鱼烧还是和菓子,一束火红的巴西三角梅就这样闯进我的视线。

      希望你能开心。

      字迹算不上工整,更不必谈漂亮,但是我从狂放不羁的字迹里感受到了似火的热情,就像他本人一样。

      终于,我打开了仅用于接收父母信息的聊天软件,找到那个橘色的头像,进行了小学以后第一次和别人的主动交流。

      花。
      你看到了!很漂亮吧!
      看到它就想起来你了,想让你也看看。
      怎么样,是不是很像你!

      我抬头看看刚被我拿进来的花束,艳丽的颜色烧得我眼睛痛。
      到底哪里像了······

      谢谢。
      没关系!

      我放下手机,盯着花束看了五分钟还多,从某个角落找出来一个花瓶把它放进去了。
      第二天,我倚在门框上心不在焉的在速写本上画着,听到日向脚步声临近,把门打开了一道缝。
      “哦!今天看起来好一点了!看来花真的有用!”
      日向依旧笑得爽朗,好像看不到我满脸的阴郁和警惕的眼神,看了一下我打开的缝,确认不足以把外卖塞进来后,放在了门口。
      “今天的餐送到了,记得好好吃饭。”
      “嗯。”
      “那我走了,明天见。”
      “嗯。”

      04
      妈妈终于回来了,在我和日向恢复到能面对面聊几句之前。
      那时我刚刚把画稿交给花寺编辑,准备把中午没吃完的咖喱饭热热,打开门看到妈妈拉着行李箱看着餐桌上的巴西三角梅——我才注意到,它已经开始凋谢了。
      “真理!”我看到妈妈眼睛里闪着光,“这个花,是你买的吗?”
      “别人送的。”
      “是······房东太太吗?还是邻居?”
      “橘子。”
      “橘子?”
      “嗯。”
      我端起中午没吃完的饭,放进微波炉,不再作声,强行用沉默结束了这场对话。

      妈妈回来了,我不用继续点外卖了,又恢复到了以前的生活。
      不,不全是,妈妈旁敲侧击,想问我究竟是谁送来了花,但是解释起来太麻烦,每次回答都只有“橘子”两个字。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妈妈,毕竟自从我经历了那件事,就再也没有和父母之外的人有过交流。现在好不容易出现了一个疑似“朋友”的人,妈妈自然想多了解一些。
      “真理,你在忙吗?”
      我翻身下床,打开房间门。
      “那束花已经开始谢了,但是很多还是好的,要不要和妈妈一起做成干花?”
      “干花?”
      “是啊,干花,或者是书签也可以,或者把花瓣摘下来贴成画?不管是哪一种,一定都会很漂亮。”
      我垂下眼想了想,要不做成贴画送给日向吧。
      “送人,给送花的人。”
      “橘子!”妈妈的声音激动到有些尖锐,不可思议的捂住嘴。
      “回礼。”
      “是!是应该的!只有一种花贴画未免太简陋,我再买几种来······真理需要什么花?妈妈去买。”
      我想到日向橘色的头发,像太阳一样,脱口而出“向日葵”,后知后觉这里是巴西,不是日本。
      “没问题,你放心,妈妈一定找到!”
      我还没来得及拉住她告诉她不用了,她就火急火燎的出门了。
      算了,多一些素材总是好的。

      妈妈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饭时间,她带回来了两只大大的向日葵。
      “怎么样,可以用吗?”
      “嗯。”我摸着向日葵的花瓣,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绒,看到了妈妈额头上的汗珠。
      “太好了······啊呀!我竟然把晚饭给忘了!对不起啊真理,今天晚点吃饭可以吗?”
      “嗯。不饿。”
      “好,那妈妈现在就去准备。”
      全然不顾刚回来的疲惫,妈妈哼着她小时候听过的音乐去厨房了。我心不在焉的摸着向日葵的花瓣,听着厨房里的乒乒乒乓,终于不再蹂躏可怜的向日葵,把脸埋进膝盖。

      我真的,太差劲了。

      贴画的制作并不难,夜猫子作息的我很快就把它做出来了,妈妈看着艳丽温暖的花瓣拼凑出的画作,皱的眉头问我该怎么把它交给“橘子”。
      “外卖。”
      “外卖?”

      05
      “南小姐!您的外卖到了!我放在······”
      日向隔着门话还没说完,妈妈抄着锅铲从厨房冲出来,“唰”的一下把大门和防盗门打开。
      “您好,请问是橘子先生吗?”
      “欸?橘子?”豆豆眼的日向眨眨眼,随后很快恢复如常,“啊!是因为这个吧!”他摘下帽子,露出橙色的头发,回给妈妈一个巴西式笑容,“橙色的头发,以前也被人起过类似的外号呢!话说回来,您是南小姐的妈妈吗?”
      “嗯,是啊。我家真理前段时间麻烦您了。”
      “哪里的话,我才要多谢南,真理小姐多多关照生意了······”
      日向和妈妈寒喧,又或许只有日向在寒喧,妈妈很想和他多说几句。我慢吞吞的走过去,从妈妈背后把贴画递过去。
      “给我的吗?”
      我点点头。日向接过,在得到许可后打开了包着画的纸。
      “啊~~~好漂亮!”日向小心翼翼地把画又包起来,“三角梅是我送的那束吗?还有向日葵,很漂亮!真的非常感谢!”
      “不用。”
      日向把画包好,冲我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把手里的餐饭递给我。

      “那么,今天也请好好吃饭哦!”

      妈妈对日向的评价很高,这点我并不奇怪,但是两个人见面五分钟不到加上联系方式,八分钟不到把互相家底摸得一清二楚,十分钟不到请日向有空常来家里坐坐,这绝对不对劲。
      “那南太太,我先走了,下次再见!真理小姐!千万记得吃饭!”
      “放心吧日向先生,我会监督她的。有时间常来玩!”
      妈妈关上门,和我一起把点的外卖拿出来摆到桌上,念叨着“还煎了鱼呢!”“要不要吃红豆饭呢?”。
      “为什么?”
      “嗯?”
      “红豆饭?”
      “因为,”妈妈放下手里的活,摸摸我的头,“我的真理终于又开始和别人交往了。”
      “没有。”我顿了顿,觉得这样说不能表达我的意思,“我不知道怎么拒绝。”
      “没关系!就算不是自愿的,不喜欢,很快就不联系,妈妈也很高兴!”妈妈把碗筷摆上桌,看着一桌子的菜,像小姑娘一样激动,“啊~~我回日本的的时候,真理就一直在吃这些吗?那让我也来试试好了。我开动了!”
      我拿起筷子,默念我开动了,享用起异常丰盛的晚饭。

      06
      “沙排?”
      我看着整装待发的妈妈和在门口等着的日向,一时间不知道是妈妈疯了还是日向疯了。
      “放心吧真理,妈妈会带晚饭回来的,日向先生推荐的家庭餐厅,妈妈也想和一起尝尝。”
      “嗯嗯,那是一家非常好吃的餐厅。”日向抱着手点头,好像发现的不是一家特别好吃的餐厅而是某个世界未解之谜的答案。
      我没说话,拿着杯子去接水,伴随着关门声和“哗啦哗啦”的水声,终于知道是哪里不太对劲:妈妈她说要打包回来,而不是叫我一起出去。

      真奇怪啊。

      我接好水,回到画室继续未完成的画作。
      大概是七点多,妈妈大包小包的回来了。
      “怎么样!真理!是不是很巴西!”
      我看着妈妈手上饱和度高到刺眼的裙子,说出了十二岁以后最长的一句话。
      “这件衣服能退吗?”
      “欸~~~~~~~为什么?不好看吗?日向说很好看啊!”
      我看看那条裙子又看看妈妈,选择回到自己的房间。

      没救了,妈妈已经完全被日向攻略了。

      “等等嘛真理!你告诉妈妈哪里不好看嘛!你一定知道吧!告诉我啊!”

      不,这条裙子已经没救了,谁都救不了。

      我戴上耳机,隔绝掉一切声音。

      07
      日向是一个神奇的人。
      我之所以敢这么说,是基于我自身情况和认识日向之后身边出现的变化。

      我抗拒和人的交往,这又要从我十二岁升入初中开始讲起。
      我人生的前十二年,是一个普通又幸福的故事:父母恩爱,家境宽裕,虽然爷爷和堂哥又是会找我的麻烦,但总体来说,我算得上是最幸福又最普通的那一类人。
      直到那天,我从补习班回家,父母被爷爷叫走没能来接我,我被一个陌生的男人搭话。
      “小朋友,你真好看呀。”
      他将我拖进破旧的小巷,撕开我的衣服,亲吻我的皮肤,侵犯我的身体,并将一切录制。
      父母知道这件事后联系了熟识的警察,犯人很快落网,那时候警察才知道他并非初犯,并一一联系之前的女孩子。前前后后忙活了大半个月,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将尘埃落定之时,这件事情不知怎么被记者知道了。

      他人的苦难永远是最棒的消遣。

      新闻很快引起轩然大波,我和另外几个女孩子的照片被贴在了新闻上,成为了其他女孩的反面教材和男人们的意淫对象。
      社会的冷漠,同为受害人的责备,爷爷的辱骂,堂哥的轻蔑,堂妹的胆怯,叔叔婶婶带着小心的歉意与怜悯,父母的自责,究竟是哪一个?到底是哪一个最终压垮了我?
      我开始不愿意和别人交流,每天抱着画具躲在阴暗的画室里。妈妈辞掉了热爱的工作,爸爸放弃了更好的发展机会带我来到东京接受最好的心理治疗。
      一切都是无用功。
      最终,连心理医生都无计可施,提出让我换个环境,最终与父母商议,带我来到了巴西。
      来到巴西的一切并没有什么不同,我依旧是每天躲在画室里画画,直到妈妈回日本,然后我遇到了日向。

      08
      “我不想去。”
      “可是这是你要送给翔阳的贴画,真的不去了吗?”妈妈拿着贴画,像教幼儿园的小孩子一样告诉我“感谢的话要亲口说出来比较好吧”。这种浅显的道理我当然知道!只是······
      我看着被包起来的贴画,心想这是第几次了呢?

      日向在收到我的贴画之后经常会送我花,有时候是花店包好的一大束,有时是一看就精心搭配但是色彩搭配确实有些堪忧的小花束,有时候甚至是走到哪里看到的觉得很漂亮就摘下来送过来了——这是他自己说的。
      但是所有的花都有一个共同点:艳丽。
      他们都像巴西正午的阳光,热烈,张扬,同时与我格格不入。
      我也每一次都会自己搭上一些别的花贴成贴画作为回礼,点上一份外卖,然后送给日向。
      但是这次不一样。
      日向那次送餐时,带给了我一束白色的风信子。我收下花时没多想,倒是妈妈回来后窃笑,告诉我白色的风信子代表着纯洁美好却不能宣之于口的爱意。
      我拿着筷子的手一顿,炸鸡掉在桌子上,又想起了十二岁那年。
      “说起来,真理一次也没去过呢。”妈妈把桌子上的狼藉收拾好,不经意的和我聊天,“沙排。”
      我保持沉默,任由她继续说下去。
      “明明已经和日向认识这么久了,每次回礼也很用心,但是还是不愿意深交。”
      “不过,如果这样真理会舒服的话,妈妈也支持你哦。”妈妈笑着看我,摊开手,耸耸肩,“只是我也真的挺喜欢翔阳的,要是他未来能变成我的儿子就太好了。”

      我没睡着。
      老实说,我不排斥和日向交往——这个交往不含任何男女之情,且仅限于到目前为止,如果进一步深交,我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至于恋爱、结婚······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躲进黑色。
      那不是我该考虑的问题。

      话虽如此,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妈妈如此执着于让我去看日向的沙排。总之,打着送贴画的幌子,妈妈装着让我和日向多多接触的心思,我拿着贴画来到了沙排场地。

      好热。
      我举着遮阳伞,穿着薄薄的长袖长裤大汗淋漓,与街上直抹胸短裤、接接触阳光的巴西本地女孩格格不入。
      这么热的天气,真的会有人来打球吗?
      我几乎要中暑昏厥,妈妈的声音也变成了背景音,直到那句“到了,有冷饮”出现,我才活过来。
      我把主要目的抛诸脑后,一头扎进小卖部,和看店的巴西小哥抢风扇。
      连风扇的风都是热的,不愧是巴西。
      我拿了一瓶冰水猛灌,又拿剩下的冰水贴在脸上降温,好一会才缓过来,后知后觉发现妈妈不见了,但是我没来得及找到她。

      鸟儿在飞翔时会张开翅膀,那么人类在飞翔时会怎么做呢?

      助跑,摆臂,起跳,沙滩排球结结实实的打在手掌上,改变方向,最终落在对方的地盘,得分。
      这就是沙滩排球。
      这就是日向翔阳。

      09
      “南太太!您今天也来了!”日向熟稔的和妈妈打招呼,看到我这个稀客有些诧异,但很快又恢复了热情,“真理小姐今天也来了?怎么样!还不错吧!”
      我点点头,把贴画递给他,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很精彩”。
      “是吧!排球很有趣吧!”日向接过我的画,“真理小姐,有空多来看看吧。”
      我看着太阳一般的眼睛,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我成了观众区的常客。
      从看不懂到勉强能跟上日向的思路,我用了好几个月,中间还见到了日向高中时的前辈大王——日向是这么称呼他的。
      这位大王先生不是个坏人。
      很奇怪吧,明明我依旧不愿意和别人交往,但是对这么一个轻浮的男人,我却能告诉所有人他不是个坏人。
      “哦哦!很好哦真理小姐!这说明你已经迈出了第一步!”日向摸着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须,摆起老者的架子。
      “第一步?”
      “是啊,第一步。你最近虽然不愿意和别人交往,但是已经不再拒绝别人的示好了吧!这就是进步!”日向激动的双手握拳,自言自语,“好!为了庆祝真理小姐迈出了第一步,今天把南太太交出来一起吃顿饭吧!”
      “说的这么夸张······”
      “说的话也越来越多了!到处都是好兆头!”
      “所以说······算了,随你们便吧。”
      我看着日向和妈妈兴高采烈商量,心里升腾起一股暖意,那是很多年都没有体会到的感觉。

      也许,我真的没有我想象中这么不堪。

      “太好了,翔阳真的是个很有趣的孩子呢,是吧,真理?”
      我和妈妈告别日向后选择走路回家,两个人伴着巴西夜晚独有的浪漫空气走在路边,拉着手慢慢走。
      上次这样是多久之前了呢?
      那个时候我好像还没有到妈妈的胸口,而现在,我们俩已经一般高了。
      “嗯,很奇怪的人。”
      “阿拉,这也太失······”
      “但是,也是个很可爱的人。”我打断妈妈的话,“不是每个人都能为了自己的梦想孤注一掷的,日向不光有梦想,还有远超普通人的行动力和决心,他一定会得偿所愿。”
      “真理······”
      也许是我不再排斥妈妈牵住我的手,也许是我说了好长一段话,也许是我终于对另一个人表达了肯定,总之,妈妈现在说不出话了。
      “妈妈,我的账号,一直有人问我要不要做插画师,要不要出画集,你帮我对接一下吧。”
      “嗯!放心交给妈妈吧!”
      我看着妈妈兴高采烈的样子,久违的想起在我小时候,妈妈也会这样告诉我今天在工作上取得了什么样的进展。
      是我拖累了他们。

      “欸?真理小姐怎么会这么想?”日向嚼着我带来的木鱼花饭团,太阳一样的眼睛里透露出迷茫,“你可是南太太最重要的女儿啊,家人之间就是要这样的。换句话说,家人之所以能成为家人,就是要互相拖累吧。”
      “互相拖累?”我咬咬下唇,“我,不是很懂。”
      “那也没关系。”日向把手擦干净,起身去水池边洗干净饭盒,“只要用心感受,绝——对——,会感受到的,南太太她啊,从来没有觉得真理小姐是拖累,她一直爱着你哦。”洗干净的饭盒上还有残留的水珠,日向把他们全都擦干净后还给我,“我吃好了,多谢招待,真理小姐。”

      干净,爽朗,热烈,真诚。

      我想,我应该送给他一束香槟玫瑰。
      我想送给他一束香槟玫瑰。
      我想送一束香槟玫瑰给我的太阳。

      10
      我很犹豫。
      妈妈看出来了我很犹豫。
      爸爸也知道了我很犹豫。
      日向并不知道我的过去,我是不是因该先告诉他呢?
      我面对画具摇摇头,不行不行,当务之急是先把出版社要的插画画出来。

      “欸?不清楚。”日向听妈妈大吐我工作上的苦水,不理解这个“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意思。
      “嗯,是啊,我明明是按真理的要求询问作者的,也原封不动的把话转告真理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就像不同频一样,插画和文章对不上,问题很多啊。”
      “我懂我懂。高中的时候我们队的二传就是这样,永远不和别人交流,打球打得很艰难。”日向头点的像小鸡啄米,“既然这样,真理小姐要不要试着自己去交流呢?反正大部分是网络联系吧,等想好怎么会再回就好啦!”
      “但是······”妈妈看着在一边埋头吃饭的我,脸上有些担忧。
      “南太太,您要相信真理小姐!她是很优秀的人啊!”
      我抬眼,看着我的太阳笑得灿烂自信。
      “我一直都相信,真理小姐是坚强又有能力的人!”

      日向的提议确实不错,倒不如说妈妈为了让我自己和作者沟通才借日向之口说出了这句话。
      “阿拉阿拉,我的真理也到了这个年纪了······”妈妈托着脸看我画画,絮絮叨叨的说着她和爸爸的恋爱经历。
      “我该怎么办?”我停下画笔,打断妈妈的追忆往昔,“日向是很厉害的人,这种时候,我该怎么做呢?”
      “什么都不做。”
      “嗯?”
      我不解,妈妈也只是笑笑,把手放在自己的心口。
      “你要听清楚,它是怎么说的,在此之前,什么都不要做。”
      听清楚心是怎么说的······
      我若有所思,放下画笔,告诉妈妈我想去看看日向的比赛。

      比赛很精彩,虽然日向和······他的队友叫什么来着,我忘记了,总之,他们献上了精彩的比赛却没有赢得胜利,但是那位巴西队友的爱人在那个时候向他求婚了。
      真好啊······
      我看着大家为他们欢呼,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日向身上。

      咚,咚,咚。

      我听到我的心脏在跳动。

      11
      日向邀请我和他一起去参加他的队友的婚礼。
      我答应了,妈妈非常激动,重操旧业为我做了一身裙子。
      而我也终于在十二岁之后,第一次穿上了裙子。

      “真理小姐!我来接你了!”
      我听到日向的敲门声,手心冒汗,慌乱的应着,打开门才想起来我还没有换鞋。
      “哦!!!!!!真理小姐!您真的很漂亮!”日向又变成了豆豆眼,递给我一支粉色的郁金香,“给,路过花店的时候觉得很漂亮,就想送给你。”
      “谢谢······”我愣了一下,还不是很能习惯他的这种突然袭击,“请,请等我一下,我还没换鞋,还有花······”
      “嗯嗯,请慢慢来,还有好一段时间才开始,我只是很想见到你所以才来早了。”
      日向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抬头,看到他的脸上有点不正常的潮红。
      “那,请进来等吧。”
      我脸上发烫,请他进门后去收拾他带给我的那朵花,脸上有些发热。而且,日向也会脸红的吗?
      总感觉,和平时的日向不太一样。
      太可爱了。

      婚礼很热闹,新人看起来很登对,也很相爱,我相信他们的一生会过的很幸福。
      “你也会很幸福的。”敬酒时新娘和我咬耳朵,看了一样和日向聊的兴高采烈的新郎,“日向他可是个好男人啊。”
      “不,我们没有······”
      “欸?还不是情侣吗?”新娘也很诧异,“天啊,日向在搞什么······不过,告白并不是他们男人的专利,对吧?”
      新娘冲我眨眨眼,话里话外都带着巴□□有的奔放与热烈。
      我在他们离开后咬着酒杯,心想也许我要送给日向一束香槟玫瑰。
      就在今晚。

      12
      “真好啊,他们都会幸福的对吧。”
      婚礼散场后,日向送我回家,我们依旧选择了走路。
      “嗯,他们很相爱。”
      “对了,真理小姐,我有事情要告诉你。”日向停下脚步,我回头看到他从未有过的严肃表情,“我要回日本了。”
      “打排球?”
      “嗯。”日向点头,“真理小姐,我······”
      “请等我一下!”
      我丢下这一句话就跑了。

      快点,再快点。

      我记得两条街外有一家花店,日向告诉我他都在那里买花送给我的。
      他说那里的店长是一个很粗犷的中年男人,是一个很温柔但完全看不出来的人;他说那家店的花永远是最新鲜的,也愿意为他预留,哪怕只有一朵;他说那家店的门口有店长自己种的花,他第一次送给我的三角梅就是店长应允他直接从哪里剪下来的······
      他还说过好多。

      就这样吗?就这样让他离开吗?
      妈妈让我好好听听我的心,刚才我听到了,它在剧烈的跳动,叫嚣着不要让我的太阳离开,嘶吼着做点什么,做点什么留下他。

      我终于来到了那家花店,喘着气推开门,因为太久没跑过步,现在双腿发软,直接坐在了花店门口。
      “小姐······”
      “请给我一束香槟玫瑰。”
      看起来很粗犷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日向说的店主了吧。
      “嗯?······好的,请稍等。”
      花束很快被包好,我拿着花走出店门,正碰上了赶过来的日向。
      “真理小姐······”
      日向看着我手里的花有些懵,我毅然决然的走到他面前,把花递了过去,微微低下头,用尽这辈子的勇气告诉他我的心意。

      “太阳,我喜欢你。”

      日向应该是有一瞬间的吃惊吧,我看到他拿花的手挺了一下,手上一轻,接着是有些懊恼的声音。
      “啊~~,被抢先了······”我抬头看到日向有些不甘心的表情。
      被抢先了,就是说······
      “老板!我的花!”他向店长喊着,店长看着我们俩,笑眯眯的递来一大束红玫瑰。
      “这是······”
      “真理小姐,”
      我回神,看到对待排球一样认真的日向。
      “我要回日本了,我知道你可能暂时回不去,”
      我也可以回去。
      “我也并不是什么非常优秀的人,”
      不,不是这样的。
      “和真理小姐完全不一样,”
      你是我的太阳啊。
      “但即使这样,真理小姐,也愿意和我交往吗?”

      我终于也被阳光照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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