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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放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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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的事,不管怎样,都过去了。”
金玉燕微微垂眸,捏着帕子的那只手在膝上握成拳。
“都是过去的事了,总念着也没什么好,于我,于“,她迟疑不决,顿了一顿徐徐抬头,似在宽慰自己,却是在给高延琅传达求和之意,“于亡夫,都是好事,不如就此放下。”
“金娘子,当真放下了?”
过去、放下,几个字轻飘飘,传到高延琅耳中听着没什么份量,落在眼中空荡荡无一物,合在一起骤然如千斤直坠。
左一句过去,右一句放下,她何其洒脱,那自己呢,岂不反成了心胸狭隘,锱铢必较的小人。
他难道就没有放下?
没想起来时,知道她撒谎,为了一命之恩饶了她去。想起来了,纵然咬牙切齿,也不曾去加害她的性命。
他已经舍了过去,把她抛在脑后了,她又以这样的方式出现,还来劝自己放下,她有什么资格,有什么脸来说这样的话。
他半垂眼帘微嗔,半真半假地讨教:“人都死了能有什么好事?”
“在我老家有个说法,人死了,若亲者念念不忘,日夜啼哭,亡者也不得安生,生了怨念投不了胎。”
听了金玉燕的回答,高延琅搓了搓指节,越想越觉得眼前之事怪诞荒谬,差点被自己气笑。
生怨?
他当然有怨,人活着,她咒他死了,刚才话里还盼着他早点投胎呢。当着他的面,她都敢这么说,可见背地里不知怎么跟旁人编排自己。
他的千愁万恨,纠结不甘,那些个寝食难安,坐卧不眠的日夜,与她一比都成了笑话。
这算什么,自己这两年到底算什么事。
沉甸汹涌的心绪令他抓不住重点,当着高云逸的面,高延琅有所顾忌不好发作,指尖轻弹想要转动扳指,旋即意识到什么只摩挲了下指腹便不再动。
高延琅不依不饶追着问的态度,惹得高云逸侧目连连。
他抿住唇,不免有些心焦,虽埋怨他的这个四叔像审犯人般刨根问底叫金玉燕难堪,可碍着长辈的面子,又只好憋着。
有心缓和气氛,高云逸寻了个藉口,”“四叔,再不喝,茶就凉了。”
“凉了就再倒。”
点了点茶壶,高延琅指示道:“我看你闲着也是闲着,重新沏了茶来。”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高云逸磨磨蹭蹭起身将杯子和茶壶收拾进托盘。
生怕将自己支出去后,高延琅会金玉燕说什么难听的话,高云逸急中生智,眼睛一转走到门口摆手叫了一个侍女过来。
把点漆的木托盘壶递出去,高云逸边坐回原位,边堆着笑对高延琅道:“术业有专攻,四叔你是知道我的,这煮茶的精细活,侄儿做得不好,还是叫旁人去吧,免得浪费了四叔你的好茶。”
睫羽上挑,高延琅眯了眯眼,带着几分意有所指的语气,笑着不客气地揭穿:“以前在家,三天两头得见你叫了人来围炉煮茶,品诗饮宴,我那的茶叶不知叫你糟蹋了多少,今日便不会了?”
“我那是附庸风雅瞎折腾,算不得数。“高云逸摆摆手,毫不忌讳地自揭短处,一副大方恭谦的和顺摸样,“四叔就别笑话我了,我早改了。侄儿以前贪玩没长性,往后定会痛改前非,以儆效尤。”
高云逸这番话里有多少托辞,高延琅胸中有数,他说这些话的目的,他也心知肚明。
心中一哂,高延琅的视线依次掠过高云逸比前几年更向成年男子靠拢的臂胸肩颈,又在他意气勃发的热血面庞上细细扫了几个来回。
眉宇微拢,恍惚闪过一念,竟觉高云逸大不似从前,再不是那个跟着他屁股后面爱惹祸捣蛋的小侄子了,感慨时光匆匆的同时又不知不觉间生出了些后生可畏的紧迫和危机感,神色由打趣试探渐渐转成了兴味审慎。
这小子自小性子傲,脾气急躁又执拗,他爹娘打断竹条都不肯低头的人,为给自己和金玉燕铺个台阶,如今倒也舍得下自个的脸面了。
只可惜他肯做这样的脸子,他这个当四叔却未必会如他所愿就坡下驴。
事事不能尽如人意,云逸还是欠缺点火候,异想天开了。
高云逸的小心思高延琅摸得清清楚楚,若是旁的女子,未必不能随了他的心意。
只这女人断断不许,他决计不能同意。
金银珠宝,权势名利,他愿意给高云逸,谁让他是自己的侄子,给他些便给他。
他会大大方方,痛痛快快地给。
并非一定要在口舌上争个输赢,落了云逸面子,实在是他忍不下这口气,不甘心让罪魁祸首的女人再得了便宜卖弄。
自私、无知、愚蠢、肤浅、薄情、奸猾……高延琅几乎把能想到的不好的词语都想了一遍,这个近乎满身缺点的女人,根本就不值得云逸这么做。
未免高云逸泥足深陷,这事不能再拖,高延琅当下便另有一番计较。
不一时,侍女奉茶上来,重新给三人沏换。
待侍女退下,高延琅缓缓重复了一遍,“过去,放下。”
他似在回味其中的意味,“金娘子说的是,遗憾既然是遗憾,那便是追悔也无济于事,不如放下。都过去了,再提只是徒增烦恼。”
并不明确高延琅这番话的含义,幸好先前有高云逸这一打岔,给金玉燕有个喘口气的机会,她攥紧的指节泛白,斟酌着说:“日子再难熬,人活着,总要往前看。”
又清了清嗓子, “读书人不是常说,昨日之日不可追,今日之日须臾期。那些不好的事我权当都忘了,虽是高四爷相问,可亡夫的事我不想再提。”
昨日之日不可追,今日之日须臾期。这还是他失忆那会教给她的词,如今她也会用这些话来驳证自己了。
往日的情形在他脑中闪了闪,前因后果俱皆想不起,只有他一笔一划教她写下来的情致清朗明晰。
那一点暧昧稍纵即逝,高延琅不愿去深究细想,用比之前更为和善的口吻说道:“逝者已逝,人死不可复生,金娘子节哀。”
他的话出人意料,金玉燕不觉朝他瞧去。
却见高延琅善解人意地点头示意,挺拔的背脊稍向前倾斜,“高某还有一事不明,敢问金娘子先夫过世几年,哦,我记得云逸提过,嗯?是多久了,云逸?”
“云逸?”高延琅状似思考般侧头斜了眼高云逸,继而恍然大悟地看向金玉燕,自问自答道,“瞧我这记性,有两年吗?”
“四叔!”
心知不妙,高云逸高声就要阻止。
仿佛早知高云逸会有这种反应,高延琅胳膊一抬,竖起两指警示高云逸噤声。
“金娘子,我说的没错吧。”
高延琅收回手,唇角始终勾着一丝冰冷讥诮的笑。
他从容不迫靠回太师椅,修长手指敲了几下黄花梨把手,不急不慢道:“前夫死了才两年,金娘子便琵琶别抱,未免薄情寡义了吧。”
此言一出,高云逸再坐不住,“唰”一下站起。
高延琅根本不去管自己侄子是什么表情,悠闲自在地端起茶盏,边拿盖碗箅茶叶边问,“看我干什么,你也尝尝这茶,是今年新的雨前,我从京里带过来的,你在邕城可喝不到。”
无人应和,高延琅丝毫不介意,自顾自品了一口茶。
“新鲜事物虽好,到底不如京里家中的好。”
不用去瞧,金玉燕也知道高云逸此刻脸色有多难看,顾不得高延琅刚才的冷嘲热讽,她才要撑着身体去拽高云逸的胳膊,就听高延琅“哐当”一声撂下茶盏。
“金娘子,这会脚又不疼了吗?”
高延琅才提到金玉燕的名字,高云逸已察觉到她的意图,疾步冲过来挽住她的肩膀。
“你起来做什么?”
金玉燕靠在他胳膊上借力,微微摇头,暗示他莫要冲撞高延琅。
扶着人坐下,高云逸眉心拧得更深,见金玉燕揪住他袖口不放,他长舒一口气,紧簇的眉头渐渐松开,“我没事。”
抽出衣袖,瞥见高延琅从座位上站起,高云逸当即回身将人护在身后。
“四叔。”
他说话的语调比往常慢了一拍,愈发沉重生硬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戒备和不虞。
脚步声逼近,竹叶暗纹随着月青袍角拂动在光线中流淌。
“云逸,可是怪四叔说得太重?”
两相比较,高延琅声音衬得格外平缓。
“我不过试一试你,你便如此沉不住气。”
“金娘子,刚才多有得罪,那番话确是高某无礼,还望海涵。”
清透的声线似消融的冰雪潺潺,极为阴冷,更似一条藏在竹叶下的毒蛇慢慢爬进人耳中。
“婚姻大事,岂能儿戏。我来问你,此事你可曾书信禀告父母?”
“不曾。”
“你可曾同金娘子商议过?”
“……不曾。”
“你仔细想想,以往你的事,我可有反对过,实在是你这回,做得欠妥当。”
投在地上的人影越来越长,逐渐延伸至金玉燕坐在的榻上。
黑色皂靴停住,隔着高云逸,离金玉燕仅一步之遥。
她的视线从身边的影子上移开,由下往上掠过高云逸紧握的拳,僵硬的臂膀,还有倔强挺立的脊梁。
看不见他们叔侄的神色,金玉燕只能静静继续听着。
“高家的情况,金娘子不知道,你也不清楚?门户之见,古来有之,我虽不介意,家中其他人,亦能如此?你若真心求娶,怎能什么准备都没有?云逸啊,你连四叔这关都过不去,回京之后,你也这般只靠一张嘴来应对?人情世故,你也不懂?”
“你如何说服他们,若闯出祸来,你又叫金娘子怎么自处?”
高延琅这一番话进退有度,有理有据,说得叫人无法反驳。
一时之间,高云逸自然回答不出。
金玉燕一眨不眨地凝视着眼前的背影,高云逸紧绷的肩头终于在高延琅的轻叹中松懈垮了下来。
高云逸的肩头落了一只手,碧色扳指莹润温厚,那是高延琅的手。
“你别傻站着了,四叔怎会不帮你。”
叮当的金玲声似乎还在窗外响,金玉燕寻声望去,消失的余晖在夜幕中唯剩落寞灰败。
“金娘子,今日的事,多有冒犯,请勿放在心上。”
高延琅站在高云逸身侧,仿佛一下子褪去尖锐刻薄的外衣,对她的态度疏离又恰到好处的温和,“累了一天,我和云逸就不打扰金娘子休息了。”
高云逸羞愧之色溢于言表,他望了眼高延琅,又看看金玉燕,似有千言万语。
“燕娘,我”
高延琅拍拍侄子的肩,朝金玉燕客气一笑,转身朝门口走去。
丫鬟打起帘,高延琅在门口的红灯笼下站定,见高云逸还在榻前磨蹭不肯走,喊道:“云逸,有什么话明日再说,叫金娘子早点歇息。”
这次,他的语气中甚至有了长辈的和蔼可亲,那笑意令金玉燕禁不住浑身发毛。
“我明日一早来瞧你。”
高云逸又认真瞅了她两眼,一步三回头的跟着高延琅走了。
鲜红门帘落下之时,金玉燕恍若看见一轮雾蒙蒙的残月挂在灯笼与云隙之间。
这夜色令人惶惶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