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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往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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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白零落,滴漏更鼓。
漫漫夜复晨,扰扰今复昔。
微风拂面,干草的气味如热烈却不炽热的春晖笼住全身,一股舒爽的暖意徐徐升至颅顶。
轻柔的触碰滑过面颊,随之而来的还有久违、熟悉的声音。
“醒……醒醒……燕娘……”
奋力挣脱困意,金玉燕从浅眠中醒转,一睁眼,洋洋洒洒的飞花迎面飞来。
漠漠梨花,散若柳絮纷纷,也如霰雪星星。
“燕娘”
循着声音望去,金玉燕睡眼惺忪地伸直手臂,下意识将脑袋转向声音的来处。
模模糊糊的人影晃动,视线一时之间无法聚焦。是谁?
她用力阖眼,再睁开,反复几次,视野才逐渐清晰。
“睡这么熟,当心着凉。”
来人蹲下身,捻起她脸上的落花。
圆润的指甲光滑整洁,顺着目光向上,指节明显,是一只男人的手。
“躲到这,叫我好找。”
修长两指夹着梨花转动,薄薄的皮肤下青色筋脉隐现,雪色肌肤几乎和花瓣融为一体。
回忆几秒后,金玉燕才魔怔般喃喃说:“雪生。”
“睡迷糊了,不认识我了?傻愣愣地。”
雪生凑过来,戏谑地点点她的额头,顺手将梨花插在她的发辫间。
“这个时候,你不是该在王婶家吃席吗?”金玉燕靠着干草垛,思绪仍有些迟钝。
“我找了个由头先出来,有人看到你往小树林去了,我不放心,过来看看。”雪生摸了下她的侧脸,目光粘在她睡得发红的面颊上,“这儿有点脏。”
金玉燕揉了揉眼睛,后知后觉地回道: “喔,可能是厨上帮忙时弄上的。”
“吃过了吗?”雪生探手从袖子里摸出一方手帕,按在她脸颊处轻轻擦拭。
“吃了,没开席前就吃了点垫肚子。”
金玉燕捂着嘴打了个哈欠,"院子里人多,我躲这儿休息会,没想到睡着了。”
“酒席结束了吗?”
“估计还早,我出来时他们正喝酒划拳。”
“你喝酒了吗?”
“架不住他们劝,就喝了一盅。我和他们说下午还要帮着记账,就这一杯,免得误事。有村长在,没人敢惹事。”
雪生眼神清明,说起话来慢条斯理。
金玉燕追问道:“你喝的是王婶家酿的女儿红吗?”
“是啊,你没喝吗?”
指腹下的肌肤娇嫩,隔着薄薄一层丝绢,雪生的动作越发亲昵,他不紧不慢地摩挲,本无他意的举动生出几分心不在焉的遐思。
“哎,忙得都忘了,这会子回去也该没了。”金玉燕正懊悔,却听身旁人噗嗤一笑。
“倒是可惜了,这酒酿得好,足足十八年。”
雪生莞尔一笑撩起衣摆,学着金玉燕的样子靠在草垛上。
“不过你可以等下次,她家二丫还未成婚,席上听村长说,那丫头刚和邻村的秀才定了亲。”
“二丫才十五。”
“左不过一两年,这就等不得了?你啊,好性急。”
金玉燕皱眉哼了声,拾起掉在裙摆上的一朵梨花别到雪生的耳上,打趣道:“不妨这位俊俏小哥,替我去问问各位婶子们,今日有哪个相中了你做姑爷,好让我喝一盅窖藏十八年的女儿红?”
“吃味了?”眉尾略抬,雪生眯起眼调侃,“我可是老老实实,都按你交代的办了。婶子们是长辈,她们拉着我要相看,我也躲不开。不过你且放心,就看了几眼,没有旁的事。”
“看就看了,我可没那么小心眼。”
“真没别的?你就这么放心?”
“真真的,比金子还真! ”
雪生勾起金玉燕的下巴,视线轻扫,端详起她的神情变化。
“真不生气?”
“不生气。”
雪生松开手,语气中反有几分不满:“你倒是大方。”
”你是个大活人,还能拦着不叫人看?看一眼又不会少块肉,真是要瞧一眼都要吃醋,那这醋吃起来就没完了。你该高兴我这么贤惠,不然有你好受的。”
“你这话说得,我是真不知要高兴还是不高兴了。”
雪生哭笑不得望着她,摇摇头,又轻叹一口气。
“好吧,看你今天表现得好,我很满意。”金玉燕猛地贴过去,乘着雪生愣神的功夫,“吧唧”一口亲在他脸上。
她嘻嘻笑着,“赏你的。”
雪生楞了一瞬,见人要起身,立时扣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拽扯回身旁。
“就一下?”雪生瞪着眼睛,假模假式地诘问。
“你嫌少?”
金玉燕待要挣扎,就被一双臂膀牢牢揽住双肩。
雪生毫不客气地把人锁在怀中提出条件:“一下怎么够?一会我去把酒给你要来。”
金玉燕反手拽住他的衣襟问:“那再来一下?”
不等回答,她换了个方向,啵”地一声,对着雪生的左脸亲了一下。
“好了吧。”
“还不够。”雪生理直气壮地摇头拒绝,双手向下握住金玉燕的十指,手心相触,指间环扣,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
禁不住他闹,红晕染上耳尖,金玉燕臊眉耷眼地讨价还价:“那最后一下。”
“你胆量可以大一点的。”
雪生压低声音徐徐地说,纤长睫毛微微颤动,点漆的双眸在日头下闪出奇异的光斑。
得了他的暗示,金玉燕再不懂就是装傻了。
带着阳光的温度,金玉燕吻上他凑近闭合的双唇。
心脏的每次搏动都哺育出质朴的甜蜜,每多一秒就多一丝缠绵心窒,鼓胀又略带酸涩。
简单的一吻结束,草垛中人影分开。
雪生似乎还没回过神,金玉燕出声提醒:“我们,该回去了。一会要有人来找了。”
他慢半拍地点点头,嗓音中满是意犹未尽的暗哑,“你下午还要在王婶家帮忙吗?”
“哦,暂时不用了,余下要等午后再看。”
“那我们先回家吧,下午再来王婶家看看。”
雪生咬了一下嘴唇,眸中沁出几分微醺的醉意。
金玉燕红着脸瞥了他一眼,又立时扭过头去,似乎被传染了酒气,她刚要站起身,从脚尖蹿起的涨麻酸痛差点让她跌回草垛,幸得雪生眼疾手快扶住。
这会子,村子上的人大概都在吃酒席,估摸没人会注意到他们两个,雪生便自告奋勇要背着她回去。
头顶的梨花似积雪般一团一团绽裂,金玉燕规规矩矩地趴在雪生的肩头,有些紧张又有些止不住的暗喜。
“还是别了,要叫人撞见怎么办,你快把我放下吧。”
雪生作势吓唬她,颠了颠背上的人,金玉燕惊呼一声,猛地搂住他的脖子,下巴磕在对方的肩骨处。
“他们要看,便叫他们看,又不会少一,”话没说完,雪生不由“哎呦”一声,果不其然,他肩上被捶了两下。
“姑奶奶,您悠着点。”
雪生满不在意地笑出声,继续向前没有停下脚步。
春风乍起,惊起一树繁花,金玉燕扒住雪生的肩头,不经意回望身后,霎时,千树梨花凋落,似白云苍狗,大江东去。
光阴在飞花中翻转,此情此景恰如朝露泡影,触不可及,遥不可及。
金玉燕张着眼,望向帐顶。
屏气凝神之间,泪水簌簌而落,这泪水落得不清白,她亦不清楚为何会是在今夜,她还能梦到已经过去了的事情。
那人再不会出现,再不会有了。
她爱过的那人,只是虚幻的表象,依托于谎言累卵上的海市蜃楼,扎根于不堪回首的旧日过往。
金玉燕捂住双眼,全身弓起,痛苦地在床榻上辗转,这一刻,她恨不得即刻失去意识。
“我不是雪生,我是高延琅,你还没记住吗?”
陡然听到帐外的声音,金玉燕仍在震惊,下一刻就见黑影掀帐而入。
“我……你,”她支吾着抱紧双腿往床内缩,“你想干什么?”
“怎么还不滚,为什么还要回来害人?你害了我还不够吗?”
她来不及辩解,眼前闪过一道雪亮,低头一看,却是高延琅提着一把尖刀正刺中心口。
“啊!”
金玉燕从梦中惊醒,她一个翻身坐起,一动不动恍惚了好一阵,才弄明白刚才的所有全都是梦。
深呼吸几个来回,她抬手撩开绣帐,刚摸到床边矮几上的茶杯,房中突兀一亮。
茶杯自手中滚落,在脚踏上弹了一下,滴溜溜转一圈,结结实实地撞到一双靴子上,才将将停住。
来人手执火折,混混黯黯的卧房内,火焰明明灭灭跳动,映出熟悉又近乎陌生的半张脸。
金玉燕定睛看了几遍确认,犹疑自己是否还在梦中。
直到人越走越近,他衣袖上裹挟着的夜露的潮湿凉气才使她清醒,也终于让她清清楚楚看清他的容貌。
他抬手点燃了桌案上的蜡烛,衣角微动,落坐着离塌前两步远的黄花梨圈椅上。
金玉燕暗暗掐了一把手心,这人确是高延琅无误。
他的双瞳黑如墨石,仿佛庙中无情无欲的神佛,纵然折映出点点烛火,也无法窥见更多。
“事发突然,之前时机不对,现在我有话问你。”
见金玉燕没能及时应答,高延琅推了一下烛台,使得火光能离得她更近些, “怕什么,死去的亡夫来见你,你不高兴吗?
他微阖垂敛的眼尾至下颌处延展开一大片刀刻斧劈的阴影,“丑话说在前面,你想嫁给云逸,是痴心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