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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对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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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晚,夕霞尽染,廊下一串金玲缓缓打着旋儿。
“叮叮当当”的铃音清脆,飞阁流丹,丹楹刻桷,重楼斗拱,高台累榭,于雕花窗棂间化作一副冷艳悲烈的秋风瑟瑟赤金图。
刚敷完大夫开的药膏,背后哗啦一响,金玉燕回头朝门口望去,果然是高云逸。
“燕娘!”他掀帘跨过门槛,行色匆匆走进来。
屋外的丫鬟没拦住他,跟着进了屋。
“去门外守着。”
高云逸吩咐了一声,抖抖袍子,三步并两步往内走。
丫鬟不敢违抗,应声退下。
“大夫怎么说,要紧吗?”
走到暖塌前,高云逸关切地问了一句,顺手抄起金玉燕手边的茶盏往里续茶。
“刚在我四叔那,连杯茶都没喝上。”
金玉燕正要叫人给他拿新杯子,才说了“哎”一个字,高云逸已仰头一口饮尽。
“口水都吃过,往常也没见你计较。”
他茶盏一搁,弯腰去掀金玉燕的裙摆。
“你忘了园子里的的事?” 金玉燕按住他的手,压低声音道,“还想被骂?”
“左右现在又没旁人,看你紧张得。刚才是不是吓到了?”高云逸不由分拉开金玉燕的手,三两下卷了裙角,捞着她的脚踝验看伤处。
“确实有些。我想你四叔大概是不高兴见着我的,不如我搬到客栈去吧。”
长叹一声,金玉燕捂着心口佯装受惊,楚楚可怜地望着他。
“他是对我生气,不是说你。”
高云逸没接她说要搬走的话茬,目露歉意嘿嘿一笑,“我代四叔向你赔不是。他平常不那样,也不知刚才犯的哪门子邪火找我撒气,叫我倒霉撞上。”
金玉燕并不关心高延琅往常是怎样的性子,只看他那会恨不得掐死自己的模样,现下还要和他同待一个屋檐下,可不就是老虎嘴上拔毛,找死。
为着自己的小命着想,金玉燕又问了一遍。
“一会你叫人送我出去吧,你得闲再来瞧我,岂不更好?”
“你这样我怎能放心,” 高云逸皱眉思考了几秒,认真同她商议,“等你脚好一点,我们再出去?”
“伤了脚也不是不能动,拄个拐还能走呢,我能照顾自己,”金玉燕苦口婆心地说,“在这住着我也不舒坦,外面尚且自在些。”
“莫说你我之间是什么关系,就算是普通的客人,也没有人已经住下还将人送去客栈的道理。现在都什么时辰了,就是去客栈也得先过了今晚。”
“是我拖累了你,若你四叔再寻你的不是呢? ”
“那也不过是挨两句骂,我知道你心疼我,骂两句又不会少块肉,听来听去都是这些,我都会背了。“
“谁心疼你,少臭美。”
“那姑奶奶你就疼我一下,给我留点薄面,免得叫下人觉得我这个小爷连个客都留不住。”
这人油盐不进,金玉燕说一句,他回一句,她辩不过他,只好暂且妥协。
见金玉燕不说话了,高云逸缓了神色,温言继续劝解:“其实我四叔他不日就要回京,不过这两三天之内,就算住这,我们拢共也见不了他几面。”
“真的?”
金玉燕的声音里不自觉透出喜色。
高云逸信誓旦旦的肯定,“他在书房亲口和我说的。”
忆起在假山那无意中听到的话,金玉燕微怔。
这些正好和高云逸说的对得上号,悬着心头的利剑稍稍移开些,只是高延琅一日不走,她的危机一日就不会解除。
正揣测高延琅会不会出手对付自己,金玉燕就听高云逸反问:“对了,大夫怎么交代的?”
把大夫的话转述给他,他听了直点头,“瞧着上过药,是好了些。”
见他仍盯着自己脚背上肿起的乌青,金玉燕瞪了他一眼,出声轻斥:“丑死了,有什么可看的。”
高云逸挑眉,故作惊奇夸张道:“噫,你害羞了?这可不像我认识的燕娘。”
“害羞你个鬼!”
金玉燕被他逗笑,耳尖多了点热意,蜷起脚趾示意他把她的脚放下。
确认伤处没问题了,高云逸帮她套上绣鞋,起身也坐到临窗的暖塌上。
他拉过引枕,和金玉燕靠在一处。
“起开,到那边去。”金玉燕努嘴,让他挪过去。
“我不过去,反正现在你也跑不了。”他懒洋洋地侧身半躺,一副优哉松快的表情。
拿他没办法,金玉燕斜飞他一眼,扭头不去理他。
窗外铃声幽幽,竹林筱筱,一股无法掌控的彷徨逐渐漫上心间。
千丝愁绪,万般无奈,似即将来临的黑夜,终会将眼前一切吞没。
“哎,燕娘。”高云逸在她背后唤道。
“作甚?”
金玉燕手中帕子一紧,低头瞧去,那端已悄悄被高云逸抓在手里。
“我真不嫌弃,” 他以肘撑头,另一只手拽着帕子引着人看过来,“又不是没亲过,燕娘身上每处我都欢喜得紧。”
“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金玉燕柳眉倒竖,抽出帕子朝他脸上甩去。
高云逸闪身避开,一骨碌爬起来。
“没打着!”
他眉飞色舞立在塌前打趣道:“难道我说错了,那日是谁非要扮作女大王,强掳清秀书生。”
“我看你皮又痒了。”金玉燕坐直身体,伸臂朝他腰上一拧。
“大王,女好汉,饶命啊!”
高云逸趁机揽住她的肩膀,装模作样的求饶。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金玉燕笑嗔着威胁,勾住掌中的腰带将他拉近。
“还请大王怜惜!”
高云逸低眉顺眼凑近她,躲闪的目光里透出厌恶。
他同她,是有些臭味相投的趣味在身上的,几个眼神便将一个忍辱负重的书生演得惟妙惟肖。
金玉燕知道高云逸是变着法故意逗自己开心,便顺着他的话说。
“你想怎么个罚法?”
“就罚我日日为大王洗脚暖床。”
“想得臭美!”
按着他的肩膀向下使力,直到高云逸单膝跪在脚踏上,金玉燕才挑衅地轻拍他的脸庞。
俯视着这张青春年少,意气风发的面孔,口中吐出羞辱的话,“我不缺人暖床,马房里还缺个做粗活的。”
“阿逸不想做粗活,阿逸会好好服侍大王的,求大王别把我关到马房去。”
金玉燕往后一靠,煞有其事挑起他的下巴,“那你会什么?”
“一切请大王教导,阿逸虽现在不懂,可阿逸会是大王最好的学生,会比那些男人都能取悦大王。”
他侧头轻蹭她的掌心,见人没有反对,启唇将对方的手指一点点含入。
“慢着,错了!”金玉燕抽出手指,指正道,“一个不通人事的书生能做出这种事?”
“若他天赋异禀,七窍玲珑呢?”
高云逸一脸扫兴从脚塌上起来,不满金玉燕纠正他的演技。
“强词夺理!”
“孤陋寡闻,小看人!”高云逸捂住耳朵,嘴里嘀咕,“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被他气得牙痒痒,若不是身在高府有所顾忌,金玉燕只恨不得拿鸡毛掸抽他几棍。
见人恼了,他还故意来惹事,一直在金玉燕塌前走来走去。
金玉燕没好气地问:“你干什么?”
“瞧你。”
“瞧我什么?”
“瞧你好看,两脸夭桃从镜发,一眸春水照人寒。”高云逸文绉绉地吟着诗句,瞥着她的神色。
“油嘴滑舌,”金玉燕理了下裙带,怒视他,“你刚才骂谁是王八?”
“我是,我是总行了吧。瞧你气得”
他还要往下说,被金玉燕双眼一瞪,立时噤声。
过了一会,高云逸挨着她坐下,期期艾艾地问:“给你打几拳,消消气。”
“我可不敢打高少爷,听闻你在家无法无天,我看也是。”
“你可别听我四叔胡说。他自己还带着我掏过鸟窝,”
金玉燕和他正如幼童斗嘴,忽听门外的丫鬟请安:“见过四爷!”
索性两人未在房中做出什么事,金玉燕略整了下发鬓,又使眼色给高云逸,让他站到另一侧去。
高云逸唯觉奇怪,往常教育过,骂一骂便算了,今日他四叔一反常态,却有些紧迫盯人的味道,只怕当真是恼了他,唯恐他又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丫鬟打起帘,高延琅踱步而入。
“四叔!”
“高四爷!”
高延琅环顾一周,视线在高云逸身上停留一瞬又转开,对着金玉燕客套道:“金娘子腿脚不便,不用行礼了。”
他自己也不客气,拣了暖塌对面的一张太师椅,一抖衣摆施施然坐下。
一时,有丫鬟进来送茶,高云逸殷切地从托盘中取出茶盏端过去,“四叔,你怎么来了?”
高延琅仿若才看见他,故作诧异道:“原来逸哥儿也在,我下午交代你的事办好了吗?”
“侄儿明日去办。”高云逸见他不肯接茶,一愣之后恢复常态,面不改色顺手搁在太师椅旁的桌案上。
“你也坐吧。”高延琅朝高云逸微一昂头,似笑非笑地弹了弹袖子上的衣褶,“几年不见,逸哥儿也长成大人了,该为家里长辈分忧了。”
“是,云逸自当尽心竭力。”高云逸稍一点头,撩起袍角,正襟坐下。
他们两个藏在话中的机锋,金玉燕不能完全理解,兀自惴惴不安地坐在塌上。
此时,高延琅把话题引向她,朗声问,“不知大夫看过之后怎么说?”
金玉燕便把大夫的话又转述一遍。
“金娘子这一两日还是静养得好,缺什么只管和丫头说。”
说到此处,高延琅斜睨了眼已在身侧坐下的高云逸,用戏谑的口吻说道,“云逸,你可别老来打扰金娘子休息,我那还有事要交给你。”
高云逸默不作声,并不表态。
屋内气氛随着他的沉默渐渐凝固起来。
金玉燕虽不明白高延琅来做什么,但总归不是什么好事,她心中焦灼不好表现,拿帕子掩嘴频频朝高云逸望去。
高延琅双手扶着椅把,轻哼一声打破了这份寂静。
“离家多时,你该随我回京了。”
高云逸看了金玉燕一眼,语气坚定地对高延琅道:“四叔,花神节后,我会先送燕娘会邕城,开春之后再同她一起回京。”
他语出惊人,不仅金玉燕吓了一跳,高延琅显然也是没料到自己这个侄儿敢当面这么说,他定睛打量高云逸,扳指轻转。
缓缓点头,高延琅似笑非笑回应,“云逸,有自个儿的主意了。男儿顶天立地,理应如从。你这般,我回去也好向你爹娘交代了。”
“侄儿愚钝,往后还要靠四叔指点。”高云逸又端起茶盏,恭敬地递给高延琅。
高延琅突地释然一笑,拍拍高云逸的肩膀。
高云逸毫不退避,将那杯茶举得稳稳,丝毫不见茶水溅出。
“四叔,请用。”
“好,果然是我高家的血脉。”
高延琅接过茶水,爽快得喝了一大口,重重搁下。
替高云逸捏了一把汗,金玉燕紧张地看他们两个你来我往,不妨高延琅话锋一转,朝她发难。
“听云逸说,你是个寡妇?”
此刻高延琅已面色如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用在园中一样冷漠地语调问。
“当今官家的贵妃亦是二嫁之身,高某并不是对金娘子的身份有所介怀,不过想多了解一些。”
瞧他这三堂会审的架势,金玉燕既心慌又窘迫,那是她怕麻烦,刚进马队时胡诌的,后面也疏于和高云逸解释。
硬着头皮点头,金玉燕两眼一黑,手中的帕子绞成一团,终于在高延琅咄咄逼人的目光中,低声承认,“是。”
几秒之后,高延琅继续追问:“前头那个怎么死的?”
看出金玉燕的不适,高云逸帮着回答道,“是上山”
高延琅毫不犹豫敲了一下桌面,打断他的话。
“你急什么?让金娘子自己说,就你长嘴了?”
高延琅瞅了高云逸一眼,眸中暗含警告。
金玉燕低头不敢看人,像个不愿回忆凄惨过往的寡妇,支支吾吾地说:“掉下山,摔断了脖子。”
她这样子,活脱脱是个少不更事的一个小寡妇,高延琅瞧着晦气得很。
“也好,死得干脆。”
仿佛置身事外,高云琅平淡地惋惜了一句,“尸首呢?听说也没找回来?”
“发现得太晚,叫狼啃了,只找到些碎衣裳。”金玉燕拿帕子抹了下眼尾,仿佛真有泪意。
听到此处,高延琅瞳孔紧缩了下,忍不住阴恻恻一笑,“果然是想收尸都难,遇上这种事可真是难为你了,金娘子。”
她这寡妇扮得久了,当真是惟妙惟肖,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死得这么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