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金燕坠》心弦清风

5、恨极

　　第五章相见
　　意外仿佛是一场预谋已久的恶作剧，夹裹着命运的嘲弄降临在她身上。
　　金玉燕毫无心理准备，如失魂的木偶，被那声称谓冲击到呆立当场。
　　震动、惶恐、茫然，各种念头一闪而过。
　　世人谁不犯错，就怕一错再错，死不悔改。
　　她的错伤人伤已，先头落了那样的下场自是没有旁得话说。
　　跑家舍业，远走他乡，金玉燕原以为自己已得了报应，现下却预感这报应兴许还远远没有结束。
　　她正费力消化高云逸同那人叔侄关系的事实，现实却不给人缓冲的时间，随着那人脚步迫近，金玉燕的手指竟不听使唤发起抖来。
　　手里的花枝再也握不住，直直掉在绣花鞋上，嫩黄的桂花摔的稀碎，风一吹全散尽了。
　　高云逸未发现她的异常，对着男人迈了一步迎上去拱了拱手。
　　“侄儿给四叔请安，才听管事的说了四叔也在，侄儿这正要去问安，不曾想在这遇上了，真是巧了。”
　　那人淡淡扫了高云逸一眼，目光落在他袍服后露出的一角衣裙上。
　　“我晌午办完事才回，不过园子里顺路走一遭。”
　　语气平和，不甚热络，也不算疏远。
　　“逸哥儿今天刚到？”
　　见人走得愈发靠近，高云逸不着痕迹地挡住那人打探的视线，泰然自若地道：“是啊，这不是要办花神节了嘛，侄儿来看个新鲜。”
　　“你呀，还是爱看热闹的性子，许久未见还是老样子，没个定性。”那人拍了拍高云逸的肩膀，脸上终于露出点笑意。
　　“四叔若无事，侄儿就不打扰先下去了，等用了晚膳我再到你那看您。”
　　高云逸微微后退，拱手又行一礼。
　　金玉燕攥着身前人的袖角，戚戚然跟着高云逸的步伐往后撤。
　　“慢着。”
　　清冷的声音打破了金玉燕才升起的侥幸幻想。
　　“别藏着掖着，把人领出来。”
　　“四叔，她怕生，”高云逸腰杆挺得笔直，向那人为她说情，“您看是不是下次再登门拜见？”
　　“哦？那我倒更要瞧瞧，是什么金贵的人要你这样护着。”
　　他的声音仍平静无常，只有末尾略微停顿上扬的语调昭示出他已渐渐失去耐性。
　　“她刚伤了脚，仪容有碍，恐在长辈面前失了分寸。”
　　“分寸？你眼里还有分寸二字？”那人冷哼一声，甩了下袖子， “你当我没瞧见？”
　　“青天白日就不顾脸面，拉拉扯扯搂搂抱抱，这是谁教你的规矩？你在家时便无法无天，你爹妈也管束不住你，才想着叫你出门历练长见识。原指望你能长进些，稳重些，看你刚才所为，这难得就是你在外学的本事？”
　　那人疾言厉色，对着高云逸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训，当真是一点情面也不留。
　　“园子里都是死人，没有活人了？她伤了脚，你自当差人抬了轿子便是，非得你这个高家少爷亲自背？简直不成体统！”
　　“十七八的人，不知避讳，我看你的规矩都学到狗肚里去了！”
　　金玉燕怔忪呆立，耳边充满了那人的诘责，他骂的何止是是高云逸，还有她。
　　若非因为自己，高云逸不会平白得了这一场骂。
　　眼下这山雨欲来的架势，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
　　金玉燕不忍心就这样见着高云逸挨训，依着这个情势，这事是糊弄不过去了，若只顾自己躲着，让高云逸顶着压力，她于心有愧，既然那人非要把自己喊出来，那她便出来让他看个清楚。
　　高云逸正讪笑着跟他四叔插科打诨，“哪有四叔说的这般严重？我知道四叔是为侄儿好，这姑娘是侄儿心仪之人，还望四叔在她面前给侄儿留点面子。”
　　金玉燕此刻已想清楚，便主动从他身后走出，“小妇人见过高四爷，请四爷的安。”
　　她款款欠身，拜完一礼，又道：“初登宝地，多有打扰。”
　　深邃犀利的黑眸不自觉震颤了下，似有某种不能明说的矛盾情绪闪过，仅一瞬又恢复如初。
　　那人失常也就一眨眼，旁人自是难以察觉。
　　高云逸见金玉燕大大方方地站出来，便配合着她，郑重介绍：“四叔，这是金燕娘，这次是我请她来安阳的。”
　　“原是金娘子，高某失礼了。”那人略一颔首，冷静自持道，“刚才是云逸冒失，损了姑娘的清誉。”
　　他的态度拿捏得当，有节有礼，言辞合度，叫人挑不出错。
　　“燕娘，这是我四叔高延琅。”高云逸自然而然靠近金玉燕，利用衣袖的遮挡勾了下她的手指，又速速松开。
　　高延琅，此刻金玉燕终于知道他真正的名字，然而她已无心怀悼过往，只担忧地同高云逸交换了一个眼神。
　　见她掩饰不住的忧虑，高云逸略有赧然，诚恳请求道：“四叔，燕娘腿脚不便，我先送她回去。”
　　高延琅冷眼旁观这两人的眉眼官司，缓缓转动手上的玉扳指，并不接话。
　　留心到高延琅无意识的小动作，金玉燕头皮发麻立时便知不好。
　　这是他生气前的习惯动作，在高延琅失忆那段时间里，金玉燕同他朝夕相处，自然会留意记住他这个脾性细节。若非她没有猜错，便是他真要发怒的前兆。
　　既下了决心，她就不会畏首畏尾。
　　金玉燕双眸坚定地注视着高延琅，镇静地说：“我崴了脚，一时情急便叫云逸背我。他好心相助，这事全怪小妇人我不懂规矩，还请四爷不要责怪他。”
　　“燕娘，”高云逸出声制止金玉燕往下说，朗声对着高延琅清清楚楚地陈词结语，“是我要背她的，四叔，这是我的主意。”
　　却未想只换来高延琅的一声冷笑。
　　“住口！”
　　气不打一处来，高延琅厉声喝道，紧蹙眉头只定睛看着金玉燕，对站在她身边的高云逸似是都吝啬看一眼。
　　“你倒还有理了？”
　　他当这是什么光宗耀祖的好事？振振有词生怕自己听不清？
　　明明就是被那女人糊弄了，偏傻傻地还要做出这般责无旁贷，义无反顾的模样！
　　被人骗了还去帮人数钱的主，高延琅深嫌侄儿不争气，多看一眼都觉得可笑，扎眼。
　　面前这两人有一个算一个，一个讨人恨，一个讨人嫌。
　　“高云逸，不想跪祠堂就别插嘴。”
　　咽不下奔腾而至的憎恶，越想越觉气血翻涌，高延琅目不斜视与金玉燕对视，似是想要在她眼中寻到一丝忏悔或者自惭形秽的证据。
　　可什么都没有，金玉燕眼中只有一片坦然和安定。
　　她就这么笃定高云逸能帮她摆平自己，当真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她怎么敢用同样的招数？
　　怎么能堂而皇之，理直气壮地又出现?
　　她以为她是谁，一个村妇也敢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戏弄自己。
　　多思则乱，高延琅忍了又忍，胸中的道德经默念多遍也没有成效，将大拇指上的扳指转个不停，还是放不下。
　　傲骨自尊俱抛，矜持完善的面具下破开裂缝，他不再掩饰控制，释放出埋在心底的阴毒恶意，任它肆意增长。
　　恨之深，怨之浓，是深恶痛绝，锥心刺骨，跗骨之蛆，绵绵无期。
　　“金娘子，”高延琅徐缓挑眉，哂笑出声，语气中带着明显而又浓重的嫌隙。
　　“高某教育自家子侄，和金娘子你有什么干系？莫说如今你只是云逸的客人，哪怕就是云逸其他长辈在场，我要问责于他，他也只有听着的份。”
　　高延琅绣袍一摆，抬脚朝金玉燕走来，如玉的面容郁气森森，挂着嘲弄刻薄的笑。
　　“如今民风虽开放，也没到允许未婚男女私下做出暗度陈仓的地步，若搁前朝，男女大防之慎，只让人瞧见你两个稍有勾连便要受沉笼之刑。”
　　“金娘子瞧着也是个识字懂礼的，云逸不懂事，金娘子若为了他好，怎么不劝着点。”
　　先前预料过高延琅大概不会卖自己的帐，金玉燕还是被他发怒的阴冷样子震慑住了，她举止僵硬地随着高云逸向自己走来的步伐后退。
　　“孤男寡女，私相授受，该不该罚？”
　　“金娘子，高某哪一条说得有错？”
　　金玉燕拖着带伤的腿连连后退，蹒跚了几步踉跄着往后跌去。
　　说时迟那时快，高延琅长臂一伸拽住她。
　　“小心了，金娘子！”
　　扶住她的胳膊将人拉起，高延琅趁着靠近之际，冷戾沉声逼问：“你单拣高家祸害？骗了我不够，贼心不死又来勾我侄儿？”
　　他说得很快，声音又低，待高云逸跑来，高延琅已背手站定一旁，一脸的云淡风轻。
　　不妨高延琅突然变脸，金玉燕一下没转过弯，直到高云逸担心的声音响起，她才缓过神。
　　“刚才摔着了吗？”
　　如同被鬼上身，金玉燕只顾着僵着脖颈越过高云逸的肩膀去看高延琅。
　　果然，在高云逸看不到的地方，他用和刚才同样阴鸷刻毒的目光直直看过来，毫不遮掩。
　　金玉燕现在终于确定，高延琅已找回了那些记忆，想起了所有事。
　　高云逸对于高延琅和金玉燕之间的情况一无所知，他想搀着她，却被高延琅毫不客气地拉开。
　　瞥了眼金玉燕的脚踝，高延琅冷漠地说：“金娘子既伤了脚，便不要四处走动，就在园子里好生养伤。”
　　没一会，便有婆子抬了软娇过来。
　　“你随我去书房，我有事问你。”高云琅点了下高云逸。
　　金玉燕上了轿，高云逸无声地朝她做着口型，示意他一会就去找她。
　　高延琅嫌弃地瞪了高延琅一眼，面色冷硬地摆了下手，示意婆子们快把金玉燕抬走。
　　轿子走出去十几米，金玉燕频频回头张望，那两人已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