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的酱香田园》酿果

8、到家（捉虫） 又是一日晴

　　又是一日晴好。

　　红日调皮地漏出一丝光线，窥看人间。

　　蓬勃朝阳的熹微光线下，赵谷早早起床，没有惊动任何人，手脚极轻地打开大门，走出这困了刘兆谷两年的小院，似帮她将过往困顿牢笼都一并抛在背后。

　　从此，刘兆谷仍是刘兆谷，却不再因为爱子之心而受制于人，又能做回自己了。

　　而赵谷，却在这带着凉意的初春清晨，哆嗦了一下。

　　三月，冬消春回，乍暖还寒。

　　但，好在，彻骨的冷已经远去，以后，纵有反复，也只会越来越暖。

　　脚下是黄泥路，身上是单薄衣，踏着轻寒，赵谷走得不快。

　　然在赵谷身后，却是初生的旭日，随着她穿街过巷，越走越远，升得越来越高。

　　赵谷赶在开城门的第一时间出了县城，没走多久，就离开了大路，七拐八拐走到了常走的小路上。

　　虽是小路，走得人也不少。特别是早晨，勤劳的汉子、媳妇早早挑着、担着藤框簸箕进城了。

　　且相对于大路人多，景色单调，小路可谓是一转一景。

　　赵谷刚拐过一个弯，就看见了一片杏花林。

　　十几棵杏花树稀稀落落地点缀在路边，并不整齐，然枝头开放的杏花却是如出一辙的灿烂，枝丫相交，层层叠叠，如染上红霞的朵朵白云，于山间增添了亮色。

　　花林落于有些坡度的山坳，一侧被青山环抱，延伸出一条弧线，另一面则向路边，脚下是嶙峋怪石，阻人脚步，静瞰过往行人。

　　看见这片花林的人不少，可行人来去匆匆，无一人驻足，只有赵谷，无须担负谋生压力，一眼就被吸引了。

　　她脚步放缓，转了个方向，跨过大石，几番起跃，来到花林前。

　　看惯了钢筋水泥，见多了人造之景，这淳朴自然又活泼浪漫地肆意开放的杏花，真是开在了赵谷的心头上。

　　一缕甜香覆苦，几絮玉黄逐春明。

　　花心一点赩炽，开到尽处是荼靡。

　　赵谷的心情陡然间开阔起来。

　　在这一刻，她暂时把烦心事扔到脑后，欢乐地在杏花中徜徉，手中，脸上，衣衫都染了淡淡的甜香。

　　直过了好一会儿，想起来自己该走了，才摘了几支开得极好的花儿，恋恋不舍地离开。

　　只是，经过这一遭，赵谷的心情已与之前不同。

　　她嘴角不知不觉地往上勾起，一路轻松地走回了夏望村。

　　刚到村口，就被发现了。

　　夏望村离县城不远，按现代的算法，大约六七公里。

　　正常走路大概半个多时辰就能到。

　　但赵谷不需要赶路，她一路走走停停，看看草，摘摘花，研究研究绿树异石，走了一个多时辰，才两手满满地回到村里，此时，天已大亮。

　　村人吃过早饭，下田的下田，上山的上山。

　　剩下些三五岁的孩子，没活干，放下饭碗就招呼小伙伴们跑到村口来玩。

　　孩子的游戏幼稚而多变，今天玩这个，明天玩那个，万物都可是玩具。

　　不过，有时也会一个游戏反反复复地玩。

　　夏望村的孩子，最近常玩的游戏就是斗草。

　　斗草就是各人找一根或长，或韧性好的草，相互比较，赢了的就会收获小伙伴们的艳羡和惊叹。

　　大人看来无聊又简单，但小孩子们对什么都好奇，他们每次玩都会找到新的草叶，都有新的意趣。

　　夏望村上至八岁，下至踽踽学步的孩子，都对比乐此不疲，已经玩过好多次了，霍霍了不少花草。

　　玩得多了，夏望村的孩子还对玩法进行了“改良”。他们不再是每人选一根草出来比较长短和韧性，而是增加了颜色、粗细等“指标”。

　　还规定，只有前三棵找到的草才可以参加“选拔”，其他找得不够快的人就不能“参赛”了。

　　一个小游戏，简直快被他们玩出花来了。

　　不过，小孩子的兴趣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在玩过这个游戏多次之后，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还保持着一开始的热情的。

　　就像夏学单，他已经玩这个游戏十来次了，早没了一开始的热衷和激动。

　　夏学单穿着打了两三个补丁的粗麻衣蹲在草丛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扒拉着周边的青草，并没有认真找。

　　忽然，他身边传来一个含糊的童声：“哥，哥，看。”

　　夏学单往弟弟的方向看去，只见不足三岁的弟弟坐在土里，脏手里抓着一根长长的蟋蟀草，绿油油的，杆子粗粗的，尾穗长长的。

　　这么会儿没注意，弟弟的脸上、身上都沾上了草屑，裤子上全是泥。

　　他鼓起脸：“双哥儿，你又把衣服弄脏了，阿娘回去要骂的。”

　　当然，双哥儿还小，阿娘骂他也不会很厉害。可他这个带弟弟出来玩，又没看好弟弟的，一定是抗骂的主力军呀。

　　一想到即将到来的“爱的教育”，夏学单小小的肩膀，顿时像压了千钧重担。

　　双哥儿心大，一点也没有哥哥的烦恼，操着一口小奶音，眼睛亮晶晶的：“不，骂。”又把草往前递：“找，草。”

　　亲弟弟，夏学单能怎么样呢，只能无奈地接过：“好，双哥儿找到了。”

　　他把双哥儿拉起来，皱眉去拍他身上的草屑和泥。

　　一边拍，还是没忍住：“下次不许再坐地上，不然我就不带你了。”

　　双哥儿笑呵呵的，一点儿也没把哥哥的话放心上，凑着小脸到哥哥面前：“草，草，赢”。

　　两兄弟的动静吸引了夏学景的注意。

　　夏学景是个认真的性子，他也像夏学单一样，东一下，西一下地找。不过，他可不是扒拉两下就转移阵地，而是用小小的眼睛严谨地扫过每根草，时不时还上手比划一下。这么一番研究下来，实在没有喜欢的才又到另一片草地里找。

　　他找了半天，都没找到喜欢的草，揉揉眼睛，正准备挪个方向，就看到了站起来的夏学单和夏学双，以及夏学单手里的草，顿时叫起来：“单哥找到了。”

　　一句话激起一片回应：“这么快？”

　　“今天单哥运气好好啊。”

　　“我还没找到。”

　　又一人猛地站起，一手高高举起，叫道：“我也找到了。”

　　单哥儿的目光转过去，正想看看是谁找到了，猛然看到后面走来一个熟悉的人影。

　　他瞪大了眼睛：“十一奶奶。”

　　这声十一奶奶一出，一众孩子都忘了斗草，纷纷张大眼睛往村口方向看去。

　　就见一个人背着包裹，手里抱着一束杏花还有一些看不清楚的东西，向着村里走来。

　　再走近了点，几个大孩子顿时认出来了，这正是他们的十一奶奶。

　　赵谷看到这一众像泥猴子、草人一般的孩子，从记忆里挑拣出了几个熟面孔，于是挑了挑眉，犹如小孩子讨厌的那种爱说教的家长：“你们这是玩疯了？”

　　好，确认了，这真的是十一奶奶。

　　孩子们心里哭唧唧：十一奶奶走了这么久，怎么还是和以前一样呀。

　　刘兆谷在村里，不算是那种骂街的村妇，跟人大吵的时候也少。可从垂髫孩童到高龄长辈，跟她说话总是下意识先让三分。

　　这不是因为刘兆谷多么有权势，家境多好，别人有求于她，讨好于她，纯粹是她的个人气质行止带来的影响。

　　赵谷有了刘兆谷的记忆，略微一想就知道其中原因了。

　　刘兆谷小时候家境好，她爹从小就教她认字。后来南下，虽然有过波折，但最后和安氏搭上了线。刘兆谷更是给安氏一位小姐看中，做过一段时间的婢女。

　　大家族的婢女，虽然是临时的，但从举止到言行，都是要经过训练的。

　　刘兆谷读过书，学过礼仪，可以说举手投足就和普通农妇不一样。

　　在遍地白丁的夏望村，一个读过书的人就像是一个大灯泡一样，处处显出不同来。

　　大人对刘兆谷，是对读书人的敬重。

　　孩子们不知道那么多，则是单纯被刘兆谷行事时不经意透出的一些东西所摄，对这位说话做事都和别人不一样的长辈，那是从心里发出的敬畏。

　　其实，孩子们心里也纳闷。

　　明明刘兆谷也没对他们高声骂过，也没打过，更不像他们娘那样一哭二闹三上吊。

　　可对上刘兆谷，哪怕只是她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孩子们都心里生畏，束手束脚的，完全不敢动了。

　　可以说，满村的孩子，就没一个敢在刘兆谷面前放肆的。

　　这时，面对赵谷的问话，虽然孩子们心里腹诽，可脚下一个比一个自觉，麻利从草丛中走出来。

　　于是，赵谷就看全了八个孩子此时的样子。

　　这一看，赵谷的额头直跳。

　　眼前的八个孩子，有一个算一个，身上的衣裳没一处干净的。

　　夏学段今年八岁，作为八个孩子里最年长的，也是刚刚第二个找到草的人，他硬着头皮回刘兆谷的话：“十一奶奶，我们在找蟋蟀草。”

　　“找个草，搭进去一身衣裳？”

　　这句话一出，几个孩子都看看了自己，又去看小伙伴，顿时变成个哭脸。

　　刚刚找得太投入了，这会才反应过来，这么个样子回去指定被骂。

　　一时间，几个孩子都心有戚戚。

　　赵谷看他们一副恹恹的样子，倒是不准备再指责他们了。

　　横竖嘛，她不骂，他们爹娘会骂的。

　　赵谷心里不厚道地想。

　　不过，赵谷也没准备就这么放过：“诶，你们不知道，”她做出一副神秘的样子。

　　看孩子们被她吸引，赵谷轻声开口：“这草呀，”她叹了一口气。

　　有孩子上当了，急急追问：“草怎么了？”

　　赵谷憋着笑意，一脸沉重：“十一奶奶我呀，可是在草里见过长长的，滑滑的，会动的……”

　　赵谷没继续说下去，一群孩子却已经就着她的话展开了联想。

　　长长的，滑滑的，会动的……

　　莫不是，是不是蛇？

　　八个孩子，有几个机灵的顿时就想到了赵谷说的是什么，僵在那儿了。

　　夏学单也想到了，可他不相信：“十一奶奶骗人，我们在这里玩这么久了，从来没见过蛇。”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对，他们常在这一片玩，从来没见过蛇。

　　十一奶奶肯定是吓唬他们的。

　　这孩子，还挺聪明。赵谷眼里的笑意快藏不住了，所以她垂下眼帘，拼命控制：“你们不知道……”

　　所有孩子都在等着赵谷的下文。

　　可赵谷只说半截，又是一声长叹，然后没理这些小孩儿，直接走了。

　　孩子们傻眼了。

　　可赵谷已经走远，他们不敢追上去，只能在原地冥思苦想，十一奶奶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孩子的想法天马行空，很快就有孩子道：“你们说，是不是以前也有人在这里玩，被蛇咬了，没救回来？”所以十一奶奶才一脸沉痛。

　　这话让所有小孩脸色一白。

　　没救回来，那不就是s了么？

　　另一个小孩想了想：“不可能，我没听爹娘说过我们村有人s了。”这是村长家的孩子。

　　又有人反驳：“说不定是你爹没给你说呢？”

　　“就是，”一个小孩举证：“我三堂弟的外家的姐姐没了，我爹也不跟我说的。”还是他后来偷听到的。

　　小孩子们议论纷纷，都在想赵谷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楞是没有一个想到赵谷会骗他们的。

　　就连之前质疑的夏学单，也加入了讨论群。

　　不得不说，刘兆谷的形象在小孩子心中就是可靠，才会让这么多人都没想到赵谷是唬他们的。

　　小孩子们争执了一会，没想出个结果，但也不想再玩斗草这个游戏了。他们现在看那高高的能淹没他们的草丛，总怕会有一条蛇吐着信子扑出来。

　　于是一行人转移阵地，准备去村口的大榕树下挖漂亮石子儿。

　　夏学单正准备一起去，忽然想到什么，拒绝了小伙伴们，牵着弟弟飞快地往家跑。

　　十一奶奶回来了，他要告诉奶奶去。

　　奶奶见到十一奶奶回来了，一定会开心的。

　　这样阿娘骂他的时候，奶奶说不定会拦着。

　　夏学单为自己的机智点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