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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小事 各有心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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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白大事,从来礼制最是繁琐,并有人情往来,内里忙乱,若有疏忽,就是丢了两府的脸面。偏尤氏犯了胃疼旧疾,只好睡在床上。幸亏贾珍得宝玉荐了凤姐,托了她料理这一个月的事务,才有府里的整齐模样。
王夫人不过冷眼看着凤姐日日卯正二刻便去东边,需到亥时方回来休息,又要时常在老太太和自己跟前露个脸。她如今面上已是不管事,除了几句询问尤氏身体的话,再不肯多言。邢夫人倒是吃了几天的斋饭,另找来往生咒亲自多多的念诵了几遍,直到贾赦发了脾气,才恢复过来。
贾母也不大爽快。宝玉为着秦钟,恐他人多受了委屈,常陪他到凤姐处坐,在老祖宗这儿就难免少些。馨丫头和四丫头那晚受惊,林之孝家的报来说打了那婆子二十板子,原还要革一月的银米,贾母想她莽撞,便发话依旧调回原处,找好的补上林丫头院子里的缺。之后有迎春染病,每日请医服药,看医生启帖,症源,药案等事,虽有凤姐揽去,也难免心中抑郁。邢王二人不会说话,又要外出交际联络,缮国公诰命亡故,西安郡王妃华诞,镇国公诰命生了长男,那一桩可以轻忽了事,自然要过问几句。小辈里凤姐不在,李纨寡言少语,黛玉要照顾妹妹,单一个探春,没个热闹劲儿,宝钗虽然不笑不说话,行事大方稳重,又总觉得少了些味道,便每日早早散了。
黛玉倒并不觉得有什么,不过陪着妹妹看书写字,按例调理琐事。
因着凤姐两边府里转不开身,小处不免宽松许多。初时还好,日子一长荣府里难免有人心思浮动,差事也懈怠许多。院子里有蓉嬷嬷等人敲打管束,暂且无妨,外面粗使婆子为空出的缺额却是送礼卖好奉承不迭。有门路的千方百计求到能管事的媳妇那里,没依靠的便勤往院子走两趟,混个脸熟好说话,没准儿就给看上了。
这事儿是在贾母那儿挂了号的,凤姐亲自来问黛玉,黛玉笑道:“这么一件小事也值得劳师动众的?嫂子看着哪个好就是了。当日是气急了,不然哪里会闹到这个地步。”凤姐笑道:“快别这样想,她不好,得些教训也是应该的。你不知道那些人,眉高眼低都不清楚,就到主子跟前卖弄,还当自己是个人物,我最瞧不上那样。既然你把事儿交我包了,放心,定挑个好的送来。”这话传出去,凤姐下边有脸面的媳妇执事屋里访客不断,都是来讨情说项的。
当然,也有自诩眼光长远,对这个看不上,还劝相好的老姐妹:“林姑娘她们终究是外人,若哪天回家去了,她带来的人自然是要走的,你们还留在这边,到时候还不得二太太的眼缘,岂不是误了以后?”
众人仔细想来,颇有道理,只一个有些年纪的笑道:“我是不怕的,再有两年就做不动活,要出去了,趁着这个机会,好好地享受一回,才不枉费这辈子的辛苦。再说了,太太那样的菩萨人,哪里会为难我这老婆子?依着府里怜老惜贫的名声,说不定还能得几两银子放出去呢!”
这话说得不少人点头,又有不少人打定了一样的主意。先前那人见如此,冷笑道:“你们不肯听我的,将来有事别赖上我们!”这是把退缩的都拉拢过来了。
有与她脾气不对付,才起了口角的人便取笑道:“您老儿是想着去宝二爷的名下吧,也不撒泡尿照照,那边是咱们这些人挤得进的!若不是这回意外,还能轮到我们去谋差事?就是选上进去了,里面也是定然宁可闲着,也不会把要紧事给咱们办。我就看中了这个轻松活计,哪怕你说得再好听也没用。”
边上听着都上了火气,忙笑道:“都喝杯酒暖暖身子,有什么好好说。几十年的交情了,还这么斗鸡眼的。前儿太太还说兰哥儿屋里该添几个人,那边也是好差了,嫂子不如去试试?”
那婆子嗤笑道:“这没咱们的事儿,大奶奶自有主意,不开眼的上去只会讨个没趣儿。那屋圈的跟铁桶似的,人少活重,又闷的很,还得不着什么好处,谁想不开到那里去!”
有人附和道:“里面终归又严些个,到了林姑娘那里,想如我们这般吃酒也是不能的了,还是这里最自在热闹。过一天算一天,回去有人养老,就不想着攀上去了。”
众人纷纷笑道:“有这样的福气也很好。”又都吃酒闲话了半日方散去。
这里边却有一个是惜春屋里彩屏的亲娘,知道四姑娘和馨姑娘要好,本想着若有机会,求了姑娘说项,换个差事不难。谁想四姑娘头天还好,回去后却是低热不退,另请大夫来看也只说是伤了神,需静养着才好。林姑娘又闭门不出。这样一来,打算落了空,当家的在门上听差,是个不中用的。她自己又老实,便歇了这份心。没想却被凤姐查着名册给看上了。带进去训话,让人领着嗑了头,直到在家收拾还恍惚似在做梦。
有明白人来贺她,见状笑道:“嫂子这差事不是白捡的,没有你闺女在里面的体面,琏二奶奶也想不到这边。嫂子细想想,林姑娘那里换出了多少人?剩下的哪个不是有些本事,又肯低头服软的!再来两边姑娘好,婶子只要不出大错,看在这份儿上,多也会轻轻放过,二奶奶在老太太那儿也能交待了。”
彩屏她娘才悟了,忙笑道:“亏得你说明白。若我进去还稀里糊涂的,把闺女给连累了,那就真该死了。”并特地找出不少难得的点心谢她。
解了惑,来人又说起宝二爷房里闹出的新鲜故事。
原来有惜春这一回病,袭人便着了慌,宝玉先是吐血,又半夜过府去狠命哭了一场,虽这几日看着还好,就怕埋了病根子。偏先前瞒着上边,这会儿只能找晴雯、麝月几个商议。
“这是老太太的地方,行动都有人看着,哪里来法子避开去?外边的大夫不知道好坏,总要请相熟的王太医才好,更难了。”麝月原没想过这上面,一时拿不出主意。
晴雯是想拼着挨顿骂,把实情告诉贾母,却被袭人拦住:“近来老太太不痛快,若再气着了,我们怎么担当的起,二爷也要伤心,还是另找法子吧。”晴雯怒道:“难道还告诉太太去?反正我是不怕的,二爷再拖下去,自有那些想着长久在一处的白丢了人!”
麝月眼见袭人神色不定,忙道:“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再有一会儿别人不见咱们,就该找来了。”
袭人听了,有话到嘴边只得咽回去。指望不了麝月,晴雯又还在气头上,袭人只好试探道:“林姑娘那里也是好大夫,不如求她去?”
晴雯便冷笑对麝月道:“你听听,这人连个成算都没了!昨儿才走的人,再来得等上三四天的工夫,老太太还看着呢。”麝月道:“三个姑娘都在太太那儿住着,咱们也不好去扰林姑娘。对了,宝姑娘家在梨香院,另有一门通街。若是她肯应了,悄悄地请了人来,二爷再过去一回,这事儿不就成了?”
袭人犹疑道:“姨太太虽好说话,但不肯瞒着太太,拖累宝姑娘却不好。”
麝月道:“梨香院旁边也有空屋子,和宝姑娘说一声罢了。”晴雯笑道:“你又和宝姑娘熟,去求上一求不就完了。”
袭人见实在推不过,勉强应下。次日悄悄拦下宝钗,正要说明来意,有贾母屋里的小丫头找她:“袭人姐姐,老太太叫你呢。”宝钗便说要去看迎春,先走了。
贾母已是发作过了,晴雯和麝月两个跪在水磨青砖上,鸳鸯正给老太太顺气。袭人进来遇上这个架势,不及说话忙跪下了。
贾母看见袭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就这样服侍宝玉的?把我们都瞒了,好任你摆布是不是!亏得我的宝玉心实,还当你是个好的,逞得心大了,连我也不放在眼里,如何使得!明儿怕不是要爬到天上去!”
袭人在下边不住嗑头,一句不敢辩。还没等贾母消气,王夫人得了信过来,也是一脸怒容:“下作小娼妇,平日看你老实,才赞了几句,没想到竟全是哄我的!大夫已经请来了,宝玉好就罢了,若有个不好,看怎么收拾你们。”
贾母已是累了,不耐烦这些,只管打发人去问宝玉如何,鸳鸯便揽了差事,没两柱香的工夫笑盈盈的回来,道:“老太太、太太放宽心,王太医说了,亏得当时就发出来,不然郁结在心里,迟几天就晚了。只是这两日二爷又过费心神,有开了方子,每日除了吃上一剂,还要多养着才好!”
贾母听了缓和道:“他老子成日地逼着念书,小小的人儿哪里吃得消。去传我的话,外头不清静,叫宝玉好好在家歇两天。”
鸳鸯笑道:“老太太自然是心疼宝二爷的,只是前儿才说等外书房收拾好了,要邀小秦相公一起读夜书呢,难得老爷知道才高兴些,见了二爷有笑模样。这会子就挡了读书上进的念头,以后怕是难再有心思了。二爷想着念书是好事,过几年一举登科,显亲扬名,老太太、太太,可有享不尽的福了!”
这话众人都爱听,贾母乐道:“真是那样,我也能和他爷爷交待了。”
王夫人便道:“宝玉身子要紧,她们几个服侍惯了的,也知道宝玉的心思喜好,就暂且饶了这一回。你们记下,以后用心服侍,再有个什么,不必管事情大小,都报上来,若教我知道私下自作主张,有你们的好处!”袭人、晴雯、麝月忙道不敢,嗑了头被带出去。
宝玉最后到底还是留在家里,直到宁府送殡,方得了贾母的允许出门,又跟着凤姐在铁槛寺住了三日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