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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流年 入冬赏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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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难测。最初家规严谨,主事执法有度,上上下下无不敬叹,严于律己,偶有所失也不能够掀起风浪;后人安享尊荣者众多,但仍有人运筹谋划,使家族得以延续,只是贪欲之风已生,根基逐渐败坏;等到家中无一可当大任,外人看着虽未倒,里面却早早准备着各自出路,又有人不舍这份温香繁华冢,为其挣扎,使之回光返照,展现出最后的富贵气象,迷惑预定下的众多随葬品,好让将来的路上并不寂寞!
书中有云:“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古人还言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不论宁国府,单荣国府上下不止三四百号人,更不计族里同住的各房家室。人口多,免不了事务繁杂,时有照管不到之处,多是小人心头计较。心有怨气,就对他事万般看不顺眼,差事也不甚尽心,并狡辩原是强人所难。主家为宽厚之名,不肯苛待下人,再有为排场好看,添加许多人手。人多事少,闲时磕牙,谁多知道上头的那些所思所想,暗地的阴私,自然成为炫耀的本事。各府交际往来,下边的人也互通有无,再人多力量大,不论何事总有痕迹留下,人多嘴杂,多方集中,真像亦不远矣!只无人在意,不过是饭后余资。
一人只求眼前得利,旁人或可劝可责;但众人皆如此,外人纵不愿意同流合污,也只有独善其身——力挽狂澜者,古今少有,且多为当世英雄,不屑参合这些鸡毛蒜皮小事;然耳濡目染,生活又难免相互比较,能坚持己见不变,并管教家人代代相传终是少数,更多的学些媚上严下,左右逢迎,并同那些人联合起来,将异数打压驱逐,牢牢掌控府邸,并隐隐把握走向,为自身谋福利。
薛家一家初到荣国府,不仅让所有人得了好处,且打赏丰厚,言语和软动听,得到一片赞扬,没几日也都淡了。
林黛玉和林馨带着大堆丫鬟婆子来后,对下人冷淡自持,也不曾多施银钱搏个人缘,还不讨王夫人的喜欢。就有人说她们孤高自许,目下无尘,不及薛宝钗行为豁达,随分从时。
这话传了有小半个月,仍不见林家姐妹有何表示。从被调进去的小丫头的干娘那里只听说里面规矩大,每日安排下来的事也比别处多些。大家也不能说什么,心思重新转回到如何多去梨香苑几趟,不再指望这边发善心。只偶尔有人抱怨不如意。
谁想次月底,派到那里的人都多得一份月钱。蓉嬷嬷发话说姑娘念及她们辛苦服侍,林家不好白受着,就吃个双份子也不为过。那些人纷纷出来说好话,引得经事的老人也说林家教养是好的,毕竟是世代书香门第,有积世的贵气在骨子里,不能小看。
等到薛家小丫头香菱被家里人认出带回的事暴出来,各房主子明里没有多说什么,小动作却不断:香菱的身世,薛府上京的行程及子嗣,两年前的官司,那个连了宗的贾雨村,还有王家的特别态度。众人兴致勃勃地打探一切细节,又能得意料之外的横财。日子过得热闹红火,满满当当!
这一场快到过年才慢慢冷下来,中间高潮迭起,不少陈年旧事被重新翻出来凑在一起。连史湘云为何隔了大半年才过府都没什么人特意关心。
第二年九月时,林如海派管家来接黛玉和林馨,信中不知如何说的,让贾母点了头。预备下物仪让她们带去,并说过了年去接她们来。
大半年后随同跟去的婆子回来,和人说起中间的所见所闻,把林府种种事无巨细一一拿出来点评,连着别府太太千金的妆饰排场,虽仅远远看到一眼,也说得有板有眼。
原来贾府去的人个个自持在京里多年见过大世面,对小地方的人本能地心里看不上眼,到地方就被林家好生供起来。有几个得意了忘记身份,仗着体面要插手事物,让人敲打好几场才歇下心思。再见识过不少有身份有背景的官家亲眷拜会往来,明白的闭口闷头做事,蠢笨的仍在闲言碎语,回京炫耀。
年前满孝除服,为贾敏做了一场大法事,并有请高僧念上几卷经文为亡者祈福。
这个年比前两年热闹许多,布置了喜庆的颜色,一家人在一起吃酒看戏打赏下人。林如海带着林靖接见上门拜年的下属,或者去同僚处走动;黛玉姐妹主持中馈,安排各府的请柬礼数,也是井井有条,面上一点不错,让各家夫人们暗自赞赏。
这样安稳两个月后,京里有信传来,贾母思念两人,催她们动身北上。一行人不比贾琏那回,在两府大管家的护送下,不过一个半月就到了,依然住在原来的院子。
之前因为守孝,虽然客居不能太过,穿着打扮用的也都是素色,走出院门,行动多在贾母的地方。如今出了孝,老祖宗自然不许眼前年轻女孩儿太过素净,除了平常的份例,另外还出体己找鲜艳的缎子给她们做衣裳,并给了不少年轻时候的首饰。这番下来,嚼舌头的自然有,不过说些老太太果然疼她们两个就罢了,献殷情说好话的反而越发多。
转眼又入冬。
因东边宁府中花园内梅花盛开,贾珍之妻尤氏乃治酒,请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赏花。是日先携了贾蓉之妻,二人来面请。贾母等于早饭后过来,就在会芳园游玩,献茶后酒。
宝玉一时倦怠,欲歇中觉,贾蓉之妻秦氏主动提出带他去屋子歇息;迎春等人在座无趣,想要私下再逛逛。长辈们多嘱咐几句,让他们去了。
长辈在旁多有拘束,只有平辈的姊妹更自然放的开些。惜春算来应是主人,但幼时就被抱到贾母身边教养,对这里也不过大概知道些。大家索性随意四处走动,后面众多丫鬟跟着,笑语不断。
“林姐姐,咱们什么时候再去庄子上玩一回?陈家姐姐也一起多住几天,可比这园子好多了。”惜春无趣的丢开针叶,看看周围草木凋零,想到温泉庄子的好处,拉着林馨的手臂摇晃。
“才回来不过两日,你就待不住了?”探春前面听到,回头笑她。
惜春借林馨的袖炉暖手,回道:“三姐姐难道不是?昨儿是谁说天儿干冷,怪不舒服的!”
迎春和黛玉走在最前,闻言也停下来等她们。是巧前边有个亭子,丫鬟们请示后忙去布置,好让她们休息。
探春笑道:“果然是由奢入俭难,享过福就觉得原来不如意了。这也不止我一个。”大家都点头称是,到亭里坐下,捧上热茶继续聊天。
“可惜迎春姐姐病了没有一起,不然就都齐了。”林馨把炉子交给烟儿,空出手捏颗松仁尝试。
迎春听过只笑笑不作声,探春笑道:“宝玉也没去呢,被老爷看着读书习字不能出门,见不得咱们自己乐,早早求老祖宗接我们回来,好同甘共苦呢。”一时众人道果然如此。
司棋是迎春身边的大丫鬟,脾性却与姑娘最不相同,站在一边问探春:“三姑娘,史大姑娘可知道这回事?”“唉呀,怎么把她给忘记了,下回她来又要说我们丢下她了。”探春忙放下茶碗,环视周围。
黛玉轻笑道:“她早已经知道,信里通一篇抱怨,末了才说有事不好来,只能错过了。不会找你算账的。”
探春不肯:“怎么单与我一个人计较,定要和她去辨明白。”外面就有话声传来:“在说些什么呢?快和我回厅上去,那边酒戏都要散了,只你们几个聪明在这里舒服,快跟我走吧!”是凤姐来了,还有秦氏在旁相陪。
大家不好再坐,纷纷站起来披衣接手,凤姐两个也上来帮忙。
宝玉在她们后边到的,脸上略有些潮红。大家一起到贾母处吃过晚饭,各自散了。余者不必记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