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荷听柳》云从窗里出

3、夕阳

　　“不用这样的，以后都不用这样……”
　　白箬花了半天向楚扬解释，吃不下也可以，不想吃也可以，想吃什么让厨房去做也可以。楚扬笑得很勉强，他不是什么少爷，没有这些权利，可惜白箬不明白。
　　白箬拉着他的手倾囊相授：“想吃什么要和厨房说，不能告诉李妈妈，她这不让那不让烦人得很。厨房的陈阿顺和我最熟，你让他做他不会告别人的……”
　　楚扬看似专心致志听着，实际思绪早已慢慢飘出窗外。原来这就是“少爷”的生活，也有求不得、也有受制于人、也有烦恼的时候，只不过这些挫折比起他的太过轻飘飘了。

　　白府里可玩可闹的地方很多，更何况杂物间里给白箬的玩具是小山一样的，不愁找不到乐子。铁饼、弹弓、琉璃球，白箬是把最心爱的玩意都放到楚扬眼前了。
　　滚铁饼，白箬眼里谁都会玩，楚扬之前却从未碰过，果不其然滚得歪歪扭扭几度倾斜。弹弓，白箬轻轻松松就能把石子弹出房檐，楚扬却因为人瘦力小又闹了笑话。
　　虽然过程崎岖，楚扬却玩得开心。渐渐地和白箬一起笑开闹开，拘谨不再。
　　轻轻拈起指头大小的琉璃球时，楚扬把它放到太阳光底下好好地看了一番。彼时将要傍晚，略有暗沉的阳光在透明球体内静静地转动着，光和影都在闪动。白箬嘴没停过，一直叽叽喳喳，楚扬却在琉璃球前晃了神，周围一切嘈杂都变得遥远。
　　“……”
　　“喜欢吗？”白箬来了劲，“和我一起弹弹珠呀！赢了我就给你哦！”
　　楚扬放下手臂，想要还给他。白箬却连连摆手，一下拿出一纸盒子的弹珠来，甚至有的珠子里还注了彩色颜料，很是绚烂。他拿出了老手的气度：“咱就拿最简单的来玩吧！”拣出两颗珠子放到地上，白箬伸出中指冲着其中一颗弹去。“喏，一人一下，就这么弹——”白箬手下的琉璃球径直向另一颗咕噜噜滚去，不偏不倚，哒地撞在一起，“像这样，谁先撞到另一个的球，就把那个球赢走啦。”小少爷捏起那枚被撞到的球，在空中晃了晃，这才又放回地上。
　　楚扬已然看呆了。那两颗球距离不近，也不是正对着平放，轻轻巧巧就弹上，可见白小少爷在弹珠上的功夫火候。白箬不欺负他：“来，你先弹吧。”
　　楚扬有模有样学着找了角度飞指一弹，弹珠却歪斜着冲了出去，偏了不止一点。白箬身在后方对着自己珠子一崩，却是稳稳地滚过去给楚扬那珠子撞得一偏。
　　“我赢啦。”白箬得意洋洋地宣布。
　　后面好几轮，白箬都赢得轻松，反而感觉胜之不武，没意思极了。楚扬自知不可能取胜，却自始至终认认真真，弹出每一下都是尽力的。就这样，白箬开始放水，处处帮衬着，一心以楚扬获胜为目标，叫小楚也赢了好几局。楚扬赢了白箬就送他一个球，输了也不讨回，很快楚扬手里也拿了一把琉璃珠了。
　　时间大概是厌憎所谓快乐的吧！要不然怎么在那些愉快的时刻，时间总是急急忙忙要逃开呢？夕阳西下，大地晕染上了幸福的橘红色。
　　楚扬刚刚弹过一指，望着那小球骨碌碌精准擦过目标，不适时地，飘出一阵腹鸣。
　　楚扬和白箬几乎同时低下头，前者忍不住露出了羞愧的表情，白箬却是弯腰收拾起了珠子。他是真的很宝贝这些小球了，收拾安置都是亲力亲为。楚扬也要把手里的放回去，白箬却摆摆手让他拿走，不然便生气。楚扬拿也不是，放也不是，只好捧在手里。
　　白箬可不管那个，他带着那种亮晶晶的眼神，好像要跟他炫耀什么似的，说一声“瞧好了！”就拉着楚扬一路小跑到厨房去。果然，陈阿顺猫里面做着饭呢。陈阿顺见到小少爷就头疼，又无法拒绝他的要求，只得叹着气拣出晚餐食材给他加上一道鸭子汤，还得放在晚饭之前熬着。白箬任性的行为数不胜数，白府上下早已习惯。
　　楚扬攥着那些玻璃球，自己也不知道该站在什么位置。直到白箬把那盅鸭子汤推到他面前，他还在手足无措之中。
　　味道很香，扑鼻子的那种，楚扬描述不出是什么味道，总之那一瞬间一下子舌头都重了。可是他伸不出手，上半身像生了根一样僵在桌子前，他成了一块石头。
　　白箬早已吸溜吸溜开动了。鸭子肥腻，汤却鲜甜，他一气儿喝去半碗。抬头一看楚扬竟然还没动筷，他傻了。
　　白箬饿得肚皮都瘪了，楚扬中午吃的都吐出来了，应该更像饿死鬼才对。莫非，他不喜欢鸭子汤？
　　“不喝吗？”
　　“我……”楚扬嗫嚅着，吞下口水都要小心着不发出声音，“不了。”
　　白箬有点着急：“你快喝了吧，待会该叫人看见了。不能让他们看见啊！又要骂我了。”
　　楚扬懂了他的意思：这次是秘密小灶，要赶紧毁尸灭迹的。喝了好像不太好，可连累白箬挨骂好像更不好。他盯着漂着油花的汤面片刻，心里闪过很多画面，忍不住抓起了勺子。
　　父亲还在时，楚扬跟着父母喝过小商小贩的肉汤。也是这样带着浓浓肉香，漂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花。
　　喝下一口，楚扬震了震，紧接着两口三口四口，喝得停不下来。楚扬早忘了当年肉汤什么滋味，却敢打包票说，这碗鸭汤比那肉汤好喝一万倍。
　　放下碗时，碗底光亮亮的，楚扬抬头看见了白箬呆呆的脸。他刚感觉到不好意思，白箬突然把自己的碗推到他跟前：“帮我吃了吧！”
　　白箬把鸭肉都剩了下来，他嫌腻，楚扬却以为他刻意让给他吃的，脸腾一下子烧红了。楚扬几乎抬不起头来，再没什么时候比这一刻更让他的自尊粉碎了。
　　“你那么喜欢，帮我也吃了吧！”
　　拿过白箬碗的时候，楚扬感觉自己已经不再是自己了。可是咬到鸭肉那一层的肥软时，又那么幸福，为了鸭肉他把自尊暂时忽略了。在喝鸭子汤前他什么都能拒绝，喝过后却再也不能轻易地说出“不”了。
　　风卷残云，楚扬一股脑儿吃下了肚。放下碗时他又感到十分难过，仿佛什么珍贵的东西也随之而去了。他想瞧瞧白箬的脸色，可对方晃着腿瞅着厨房等吃饭，没有看他。
　　完毕，陈阿顺跑过来把碗筷拾走，熟练地顺手抹了桌子。白府的一切对于楚扬都是新奇，他却不敢多看，乖乖坐好。
　　晚饭照旧围坐了一家子人。白文不在，听人说哪个铺子生意出了问题，白二哥急急忙忙去处理了。没了压力，小夫人和妹妹说说笑笑，楚扬也更加轻松，白箬更“是桌上就要嬉闹。
　　“弱丫！”小夫人嗔他一句，却也不怎么管他。白箬撇撇嘴，眼珠一转看到埋头吃饭的楚扬，便伸手“咯吱”他的腋窝。楚扬惊叫一下，忙抱胸护住自己；白箬咯咯地笑，转手就挠他脖子下巴。
　　小夫人和妹妹看着眼前两个孩子，都忍不住微笑起来，只不过小夫人笑得随意，而夫人妹妹笑容发点苦涩，转瞬即逝。不过孩子们是不知道的。白箬有一搭没一搭地嚼着鸭肉，时不时跟楚扬说两句，想到哪说哪；楚扬已经讨到白箬赦免，正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吃着盘子里的半块桃酥，这是他从没吃过的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