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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冬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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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箬和那个孩子相对无言,彼此都愣愣的,直到他先反应过来。
这是哥哥说的“外人”。
小少爷对二哥还是言听计从的。他立刻拿出心情不好的那股劲儿,扬起下巴眯着眼睛,恶狠狠道:“喂,你是谁?”
那个小孩和他母亲很像,也是低下了头,声音细弱。
“我叫楚扬。”
白箬第一次见到楚扬是在十二岁。
那一年楚扬十岁。
3
白箬小时候很少能得到父母之爱。他拼了命地讨好若即若离的哥哥们,依恋小白夫人给予的温暖,因为他孤单,他需要别人陪伴。
小时候看见街道的小孩子在娘亲和爹怀里撒娇的样子,他好羡慕,扒着窗户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瞧。但他没有娘,也没有一个铁汉柔情的爹。他试着和白少烛撒过一次娇,被训斥一通后也就断了心思。他缠着哥哥们,大哥二哥虽然不至于如避蛇蝎,但也好不到哪去。好在他还有一个李妈妈是掏心掏肝对他好,他也不至于是真的没人疼没人爱。很长一段时间,白若是真心把她当自己亲妈,对她也格外顺从亲热。
从小缺少亲情滋润,他便变本加厉地在玩伴身上找回来。住在气派宅子里又出手大方的小少爷,从来不缺拥簇。一到早上或者晌午,只要他在街口叫一声,准有群小孩子从不同的房子里跑出来,有的甚至愿意冒着被爹妈破口大骂的风险。他说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他说想干嘛就干嘛,白箬是这群人的绝对中心。小少爷一高兴,票子小玩意儿随手就赏人,谁讨了他的欢心,谁就能尝到甜头。
可是轻易得来的也最容易没劲,这种皇帝游戏白箬也会玩腻。实在无趣的时候他会一个人趴在窗口上发呆,往外看院子里被晒透了的大地,偶尔有吱凌凌蹦来跳去的小鸟,再偶尔有过来懒懒洒一下水的杂役。
这时候的白箬是最浑的,骨子里带着阵反劲,那张对上父兄时讨好连连的脸,面对那群小伙伴或是家里的仆人就是各种傲慢骄矜。他拿乔的样儿确实学了白文,可他哪有自己二哥那种精明。学皮易学骨难,白箬没能学成白文的聪明伶俐,反而学会了拿鼻孔看人。
到底白文还没长大,比不过小白夫人能屈能伸。人家才不和她硬碰硬,你要来硬的她就哭哭啼啼诉说可怜,你要来软的她就得寸进尺和你商量条件。白文那时候还不是后来叱咤风云的白二,磨磨蹭蹭着对方母子也进了屋,单薄的衣服也换上了新做的服衫,也叫去一同上桌吃了饭。白文上了桌时脸色难看。他迁怒了弟弟,在白箬想跟他一起坐时没好气地挥了挥手:“一边去!”
白箬灰溜溜地走到一边。家里吃饭是圆桌,人家都围坐了一圈儿挨好了个,最后剩了楚扬和小白夫人身边的一个座位。跟着小白夫人坐白箬是愿意的,可要挨着小要饭的白箬是真不情愿。可现在不坐也不行,他又不好当着二哥的面耍浑,对着楚扬便是一顿甩脸子。楚扬还不知道哪惹了这位二世祖,战战兢兢,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摆。白若瞅着他那怂样,气打不出来,对着他无声地做着口型:小——乞——丐。楚扬似乎看懂了,本来就白的小脸更没了什么血色,他哆哆嗦嗦地低下头,尽可能减低自己的存在感。像这种小耗子一样的,平时白箬连欺负欺负他都不屑,谁叫他惹到自己头上。白箬哼了一声,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弄着自己的银筷子,发出叮叮的声音。
饭桌上小白夫人极尽所能地向白文搭笑,一会儿要赵妈再做盘花生酥,一会儿要白文再喝点儿黑鱼汤——“鱼是难打到的,可新鲜呢,小文你正长着身体,多吃点啊。”
白文安安静静地吃着,也不应答她,好像没听到一般。这已经算一种妥协。
白箬注意到二哥这一顿饭是真憋火,他爱其所爱,恨其所恨,对于身边的楚扬也就更讨厌。
桌上摆上一盘花生酥的时候,他很明显看到楚扬的手向前伸去,似乎是想拿一个尝尝。白箬立刻抢先直接端起了盘子,径直放到了自己面前。光这还不够,他还要挤一下楚扬的手,恶意满满。楚扬涨红了脸,默默缩回去。此时本就静寂无声的桌上更是把全部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白文冷笑着看戏,楚扬母亲挂不住脸,头几乎快要低到桌子下。小白夫人则是一个头两个大:“弱…小少爷,怎么了这是?”
白文怕他太给小白夫人脸面,飞过来好几眼。白箬收到了他的暗示,也就干脆放肆:“我不想给他吃!”
本就只有白夫人尴尬声音圆场的桌上一时静得有些刻意。楚扬和他妈一样,头低得快要看不见:“对…对不起。”
白箬才不会轻易放过他,还要嚷嚷:“我才不想坐这,都吃不下了。我要换座位!”
白箬要闹的时候才是真不管不顾,小白夫人也没办法。“行,行,你要坐哪去?”被这一通折腾她也丝毫没有恼了的样子,还是温柔似水。白箬反而对她有了几分客气,眼睛望向白文的方向,扭扭捏捏起来。他想还是坐到哥哥身边。
白文瞧出了他的心思,干脆站出来唱一次红脸。他不轻不重地放下了筷子,对着白箬口气一沉:“弱丫,闹什么?”他环顾了一圈桌边的人,声音不大气场却十足:“今天有外来的客人,你怎么这么无礼,还想叫我罚你是不是?”他有意加重了“外来”二字的语气,看似是要替楚扬母子出气,其实满满都是看不起。
白箬吓得一颤。他才不想再经历一次白文的惩罚,一下子就蔫了。他只好把火撒在楚扬身上,瞪了他好几眼。楚扬连头都不敢抬,却着着实实感受到了目光的分量。这下更是缩成一团。
白文这才正眼看过这个瘦小的孩子。长的就跟个小老鼠似的,现在这德性更像个罗锅,瞧那脸白的,该不会是个病秧子?再看看自己弟弟,对着人家吹胡子瞪眼,不是个小流氓是什么?白文最讨厌白箬那孬样:“白箬!不把我的话当话是吧?”
白箬这才真的一动都不敢动了。白文有意要打压打压他,立刻道:“把点心放回去,你以为这世界都让着你转?”
白箬赶紧把盘子端了回去,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白文这才舒坦了,他心情好上几分,也愿意把情面上的事圆一圆。楚扬那小耗子也真是可怜,白文就大发慈悲道:“那孩子不是想吃么?吃吧。”
小白夫人听了,便夹起点心放到楚扬盘里:“小扬来尝尝。”此后便如得了白文特赦一般,不停地往楚扬盘里夹菜,她也看出这孩子怕是不敢对桌子上的菜动筷。“谢谢…”“客气什么。”小白夫人热心道,抽空看了眼白文,又去看白箬,却看这小少爷头都低到了碗里。她没去哄他,又忙着给楚扬多添了几口吃食,楚扬的盘里垒出了一座小山。
东西虽多,楚扬吃的却慢。他吃起东西来十分小心,似乎每一口都是无可替代的时刻,每一口都要珍惜。他细嚼慢咽,慢慢消耗着盘里的饭菜。
可这时候白箬却不好过。白文斥责他,小白夫人也跑去关心什么楚扬,没人看他一眼,也没人在乎他是不是还没吃什么饭。鼻子一酸,白箬啪嗒啪嗒掉起眼泪来。他性子又不想被人看见,连头都不抬,任凭眼泪流进空落落的碗里。
大人们一个个哑巴似的,很快就结束了一餐。见楚扬还没吃完,白箬又不知道在犯什么犟,小白夫人干脆先拉着妹妹走了,不蹚这趟浑水。白箬是人来疯,一个人时就没了劲,不会把楚扬怎么样。白文懒得管弟弟,更是走得头也不回。现在桌上只剩了白箬和楚扬两人,白箬不想叫他看到,希望楚扬赶紧滚蛋,可偏偏不遂他愿,楚扬吃起来没个完。
等来等去,白箬终于带着哭腔爆发了:“你有完没完?!”
楚扬本来看到桌上只剩他俩,缩在一边根本不敢出声,一听他喊吓死了,嘴里还鼓鼓囊囊的全是饭,连忙咽下想要回话,呛得咳嗽连连。
白箬一哭起就收不住了:“你是故意的吧,就想看我笑话!吃吃吃,怎么不吃死你?你是猪吗?……”他干脆放声大哭起来,重重地放下碗筷,冲了出去。白箬一路跑回自己房间去。此刻他好想念李妈妈,如果李妈妈在,一定不会让楚扬就这么欺负自己,会好好地哄他,见他没吃饭也肯定会心疼。白箬扑进被子里闷声哭了起来。他突然好委屈好委屈,可是李妈妈今年回老家探亲过年,早早地年前就走了,现今远在千里之外。
白箬哭啊哭,
“明天还有的。二哥喜欢吃,几乎每天都让做。”
“这是送我的,不吃完……不好吧。”
白箬理解不了他的意思:“对呀,送你的,尽管吃吧。”
楚扬点点头,埋下头去继续和点心战斗。白箬看他狼吞虎咽,以为他是太喜欢花生酥了,还忍不住思考这点心哪里来这么大魅力。很普通的酥点,有花生馅料夹心,平时解馋还行,吃多了很腻。
白箬不喜欢,他嫌甜,舔了一点酥皮就不再动了。
楚扬一个小孩,吃下整整一盘。
白箬等在旁边,等到人家都离席了,桌上只剩下他们两个。楚扬最后吃得极为艰难,仿佛塞进嘴里的不是食物,是泥土石块。
就算神经大条如白箬,也看出不对劲了。
“……”
楚扬忽然跳起来,冲出大堂,跌跌撞撞钻进一旁僮仆用的茅厕里。白箬刚跟到外面,只听得几个小厮又惊又疑的呼喊,紧接着茅厕里传来剧烈的呕吐声。
白箬呆在原地。他认识这种声音,无端地浑身一抖,然后不管不顾地冲了进去。楚扬歪在污桶一旁,衣裤脸颊粘着秽物,大眼睛里盈盈的都是泪水。
多年以后,白箬已然不记得那天是不是臭气熏天、奴仆们是不是一直在大喊大叫,他只清晰地记得十岁瘦弱的楚扬眼里含泪的恐惧,还有土砖旁未化的白雪上闪闪的光的鳞片。
直到一个时辰后,李妈妈终于带着洗得干净却垂头丧气的楚扬回来,房里已经坐着白文、白箬和临街的一个大夫。二少爷坐在正座,小少爷坐在一侧,大夫则在另一侧,仿佛三堂会审,这三个人把楚扬包围了起来。
楚扬坐在软凳上时,腿是发抖的。
相比于白箬不加掩饰的担忧,白文就喜怒不形于色得多了,也可能只是根本不在意而已。他淡淡地招呼大夫给孩子医治,此外就静静端坐在座位上,偶尔抬手啜饮一口清茗。
楚扬没大碍,纯粹是之前饿得过了,又一下子吃点心吃得太多,把胃吃伤了。嘱咐了几句,开了点山楂梅子糖帮助他消化,大夫就叫人迎着送走了。
见他没事,白文也干脆利落地离开了。看到他的背影,楚扬绷紧的脊背才放松了些许。白箬盯着他比之前还更苍白的侧脸,把桌上的热茶水轻轻地递给他,语气也不免婆婆妈妈起来。
“不要吃那么急了,以后还能吃到呀,你看看,吃出病了吧……” 他突然理解了絮絮叨叨的李妈妈。
白箬还以为小楚和自己一样,贪馋把自己吃伤了。
“……对不起。”
白箬拍了拍他的肩膀,叫他快喝。楚扬接过茶水,鼻翼一扇一扇地嗅着。白府就连解渴的茶,都漫着一股金贵的香气。他想起来和娘在老家的时候,口渴了就喝院子石瓮里的冷水。母亲体弱,近一人高的巨大水瓮,都是他用自己小小的身躯一点点地挑水填满。
“其实我之前也这样啦,有一次吃桂花蜜豆糕,我……”
白箬无意识地说着自己之前贪嘴吃多了肚子难受了两天两夜的事情,小楚突然怯怯地瞅了他一下。感觉到他欲言又止,白箬默默停下了嘴皮。
“我不是贪吃……才那样的,我不贪吃的,不会吃很多饭。”
楚扬急着解释,说完好像又有点无地自容,低着脑袋,声音也小了许多:“那盘点心是你们给我的……不吃完的话,我感觉很不礼貌,我……我不知道后来会这样,给你们添这么多麻烦……”
白箬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得目瞪口呆。在白家小少爷的世界里,从未有过连一盘点心吃与不吃都要看人家脸色的时候。楚扬错把他的客气话当作了命令,拼上命也要去讨好。白箬无法理解这样的行为,就像楚扬想象不了白箬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