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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橘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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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箬吃得飞快,他坐在旁边等着楚扬一口一口地吃完。实在无聊,突然想起来他还没问过楚扬姓名,不知是哪几个字,称呼好像一律都是“喂”。
“你叫……楚扬是吧?哪个字啊?”
其实字不字的白箬本来不在意,顺嘴一问而已,他以为楚扬的扬是“羊”,咩咩叫那种。
楚扬顿了下,默默咽下嘴里的食物,轻声道:“是‘一朝扬名天下识’的‘扬’。”
“……”白箬不想说他没听懂。
楚扬好像会读心,看他没甚反应,连忙换了个版本:“提手旁那个扬,就是杨树的杨右半边再加上提手旁。”
白箬嗯嗯啊啊揭过,有些不甘,他转过头去问楚扬:“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楚扬怯怯的:“白箬?”
“你猜是哪个字?”白箬拿准了楚扬不会认得这个字,他记得是个极为复杂的东西,平常很少见。在名字上,他要扳回一城。
楚扬就随便猜了:“草字头再加右的吗?”
“……”白箬在脑海里扣扣搜搜,于是确定了不是那个字:“算了不给你猜了,是箬竹的箬。”他神气地望着楚扬,料定他没见过这个词。
“是箬笠的箬啊……”楚扬却很熟稔似的念叨了下,伸手在桌面上一笔一划地摹出了一个白箬看不太懂的字型,“这样写是吗?”
“呃……是吧。”白箬突然感觉好没意思。他本不喜读书写字,怏怏地扭回去,拿起筷子在碗里无意识地戳着。前两年白书也提过给白箬找先生的事,奈何白箬实在鸡飞狗跳的静不下心读书,白老爷也溺爱幺子,觉得有两个儿子会读书也就够了,白箬好好玩着也好,平安长大就行,于是这事也就耽搁起来。
他的种种反应,全都映在楚扬眼里。楚扬不知道哪里说错了,惹了他不开心,手足无措。白箬之前的热情不在他预料之内——纵使之前呆的地方的一些孩子,对他也冷冷的,不很亲近。他从没有这样的朋友,怎么做都显得很笨拙。
他想挽回一下,在心里想了一圈,终于开了口。
“为什么……他们都叫你弱丫啊?”
楚扬实际上只是想找个话头,不料踩了白箬的尾巴。小少爷的脸登时涨红了,有些气急败坏地看向他,楚扬看得懂人脸色,刚明白这是问了不该问的,有点瑟缩。白箬瞪了他一眼,满是火气地转回去,这下是真的生气了。
“……”多说多错,楚扬也沉默了。他不再想着找话说了,一片灰心地把头埋进饭碗里,刚刚还香甜的玉米饭突然没滋没味了。
小白夫人瞧着孩子们突然闹了别扭,脸上不显,心里却有点着急。如果连白箬也开始讨厌楚扬母子,那才真是无望了。她有意说和说和:“弱丫,你可是个大孩子了,好好带弟弟玩啊。”
白箬想起来了,就哼唧着问楚扬:“你多大了?”他又有了点小骄傲,脸上表情还是蛮矜持的,“我十二。”大得不止一点点吧
“我十岁了。”
白箬再次惊奇。明明看起来真的很矮很小的楚扬,竟然有十岁了?!
他总觉得身上金光点点都消退了,一下子灰头土脸起来。那种没意思的感觉又出现了,他突然有了一股危机感,不是那么喜欢楚扬这个玩伴了。
楚扬在一旁探头探脑,从他的角度只能看到白箬无精打采的侧脸,他看不到白箬的心。
小白夫人有些犯难:“家里还有厢房,就是有些旧,我想再收拾收拾的,哪成想你们来得这么快。老爷还没回,小妹先睡在我房里吧,就是小扬,这可……”
楚母立刻接道:“我和他在下人房就好。”
小白夫人想都不想就拒绝了。她让楚扬先和李妈妈睡,等过几天正月过了家里不那么忙就搬过去。楚扬点点头,他总是很听话的。
佣人端上点心,白箬往里一瞅,咕嘟嘟半透明汤羹拥着酥白的果肉,银耳炖梨。
日复一日,吃的就那几道,白箬早腻了。可看到小白夫人先给楚扬盛了一碗,心里还是酸酸涩涩扭成一团。之前她总是先顾着他的,现在却不再那么关注自己了。他恨恨地瞪了楚扬一眼,对方正举着勺子喝得满脸享受,白箬心里更堵了。小白夫人新舀了一碗要递给他,白箬冷着脸推开了。
这下她彻底看出不对了。眨眨眼,就有了新主意。小白夫人拍拍楚扬:“哥哥有点闹脾气啦,哄哄他吧?”
这其实是个馊主意,白箬听闻只觉得很不愉快,没有得到任何安慰。楚扬看着他渐渐染了怒气的脸庞,只好小心道:“哥哥,你不要不开心了好不好?”
白箬正有气没处撒,自然就落到他身上:“谁是你哥哥!”楚扬吓得一抖。小白夫人看白箬真的发了火,才意识到不好,可这孩子间的事情,大人越插手就会越糟。她也不敢多劝,只好先哄着白箬,可这小少爷彻底怄上了气,对谁都不理不睬。楚扬僵在一旁,一动也不动,小白夫人看他可怜,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危机解除,虽然不能回到之前肆无忌惮玩闹的时刻,白箬终于也不一直拉着脸了。该入寝了,小少爷却拉着楚扬不肯撒手,最后小夫人应允了他带着楚扬一起住。小少爷一个人的厢房就有整个下人房那么大,床是金丝楠木的,层层丝绸叠叠白棉,和新打好的糍粑一样柔软。
白箬忽然想起了那朵藏在被褥间的橘皮花。他连忙扑到床上,把那朵花捧起来,端详一阵,顺手递给楚扬。
“有点干干的。”楚扬说。
“可能放得有点久了。”白箬给他展示油光光的橘皮,“好看吧?我每一片都撕得差不多呢。”
“比牡丹还好看。”楚扬夸道,想了想又添上,“哥哥好厉害。”白箬就咯咯地笑了。
白箬心情变好,开始扯东扯西地讲他知道的事、白府的事,楚扬听得也越发新奇,一直抬着头望他,眼里带着敬意。
白箬看到了楚扬柔软的崇拜,心里一下子涌入许多不知名的情感来,小楚敬仰的眼神彻底满足了白箬。当老幺的感觉固然很好,但当哥哥更好。
他们把橘子花放到了桌头烛台旁边,两个人都觉得橘皮的颜色和烛焰一样红红的,衬着紫红的蜡烛也泛着金色。小孩子们躺倒在榻上,渐渐就聊起了家里外面各种的事情,比如生小猫的母猫,小蚕虫如何孵出来并长大,用玉米做饵到底捉不捉得到野鸽子等等等等。一个晚上,他们一直聊来聊去,小小房间的梁椽上,挂满了属于孩子的活泼幻想。
白箬想,如果楚扬在他就能一直当哥哥的话,那他要让二哥把他们留下来。
楚扬想,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只是不知道还能在这里住多久。
东方既白,床铺很大,但两个孩子挤在一个角落里沉沉地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