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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腊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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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这是一个什么故事呢?
白侍郎白大人临死前做了一个梦,传说死前会回顾自己的一生。
他在迷迷糊糊之时,看见了二十年前白府厢房后那一方荷花池,荷花开得正好,红影珊珊,池边一株瘦柳,枝拂依依。
两个小孩子坐在池塘边,童言童语,欢笑着指着蜻蜓。这美丽昆虫的薄翼在日光下反射出蓝翠的光彩,映着深绿色的纹路。
看起来是那么美好、幸福的一切。
2
正清十二年腊月,柳州白府。
门前圆圆的橘色灯笼像一串串橘子,盘子里那些福橘,比一般吃的橘子要更红更亮,李妈妈说是涂了蜡油。
小少爷白箬都不要人哄,先剥开吃掉了一大盘子的福橘。
他晃着小脚丫,撕开的橘皮像一朵朵金色的花,他学着李妈妈的剥法,从橘子的一个头开始剥,一片橘皮也不落下,橘子皮就成了一朵金花。一口气剥了好多个,橘子瓣落在肚子里,他挑了一朵剥得最好的放在掌心欣赏,轻轻朝它吹气。
窗外隐约有锣鼓声,过年前要先请福神、送穷鬼,欢欣的寒冷空气是新年的感觉。
福橘不好吃,不甜。
房间的门彭地一大声推开了,白箬瞅过去刚要发作,偏偏看见二哥白文板着脸站在门口。他立时臊眉耷眼,赶紧从床上蹦了下来,把橘子皮花塞到了被子里。
白文已经是个真的少年了。不像白箬,岁数刚刚超过两只手能数过来的范围,顶多叫他小少年。白箬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哥哥,带着讨好的笑脸。
“弱丫,你忘了?”
白文冷冰冰地对他说,显然动气了。
“哥哥我没忘。”
白箬滚了起来,抓着他的手,像小狗似的在他身上蹭着。“我们把他们赶走,我知道。我们把他们赶出去。”他像宣誓一样说着,看着白文的脸色。
白文摸摸他的头,这才语气缓和。
“那走吧。”
白箬想要握紧哥哥的手,却被对方轻轻地甩开了。白文大步走在前,白箬迈着小腿颠颠地跟在后面,紧赶慢赶也追不上哥哥的步伐。白箬较上了劲,最后累了一头大汗,也赶不及哥哥。而白文从头到尾都没有为他停一停、缓一缓。白文是故意的。说到底弟弟还小,和他差的岁数太多,总是像个粘人的小傻子。白文躲着白箬,就像躲着块狗皮膏药,生怕一不小心沾上就弄不掉了。
府里人来人往,就像正月时候一样热闹。
白夫人虚虚抱着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人,指挥着小厮女婢们搬上搬下,亲热地和她的“妹妹”谈着旧话。白夫人怀里的“妹妹”脸上带着苍老的愁容,看上去比姐姐还要衰老。
白夫人眼一转,忽然看见了两位少爷。
“二少爷。”她笑容一僵,有几分底气不足,“弱丫。”
白文在听到那个昵称时,低头瞥了一眼身下的弟弟。白箬立刻挺直了腰,也板起脸来,装作没听见。
白箬是有眼力见儿的,跟着哥哥们的时候,他不回应小白夫人的呼唤,也不会像以往一样跑到她身前。哥哥们讨厌她,他也得讨厌她,尽管他并没有这样想。
他的想法并不重要。
现在的白夫人,不是他们的亲生母亲。
大白夫人在生白箬时不幸难产,驾鹤西去,留下一个体弱多病的婴儿和两个悲痛欲绝的大儿子。白箬长得像母亲,眉眼清秀,性情温和。因为总是病怏怏的,老爷寻思着养不活,就给取个贱名叫着,以免真的跟着夫人去了。“弱丫”这个小名叫了三年,该取大名了。白家大哥白书已经十几岁,入学私塾已久,便代了父亲司职给他取了单字“箬”。即是小名字的同音化用,同时希望他像箬竹一样成为一个谦谦君子,并且叫着也还顺口。
白书白文白箬三兄弟,也就白箬名字看着还像字典翻出来的,大哥二哥的名字都是老爷大手一挥随意决定了。这也怪不了他。老爷尊名“白少烛”,他娘生他时家里没蜡烛了,他爹对下人说“少烛了”,顺便也就把他名字给取了。老爷也不避讳这个,直言他这辈子也就粗人一个,混了半天也只能混成这样,只希望儿子们能读书识字,怎么着比老子混得好。
所以,待夫人作古三年稀稀松松把孝一守就迎娶了新夫人这种事,白少烛也完全干得出来。
那时候白箬太小,哥哥们却已长大,所以他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是白书白文对这小娘是深恶痛绝。他们讨厌父亲丝毫不顾忌就这样娶新,更讨厌的却是弟弟。弟弟害死了母亲,如今又这样背叛他,兄弟俩心里有恨,对着亲弟弟尚能收敛一二,但对上小白夫人却不会客气。
白文在面对继母时,从来色厉内荏不留情面。他表情淡淡,眼神如刀。“我已经叫大哥回来了。”他盯着白夫人说。
白书在邻县的私塾读书,没什么大事也不回家。
白夫人几乎挂不住表情:“这……叫阿书回来未免有些……”
白文突然拔高了声调:“不然呢,外人都搬到家里了!”他掷地有声说着:“家里的外人,有那么几个就够了。白家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么?”
白夫人那个落魄的妹妹的脸随着白文的话越发苍白。
“我……我们不会借住很久……找到房子就走。”
她边说着边低下了头。
她说着一个人人皆知的谎言,以此为遮羞布。
按照她现在的境遇,要是还能找到房子住,就不会来投奔姐姐了。
本来也只是一件小事,白夫人的妹妹自失去丈夫之后,带着一个孩子漂泊无依,每况愈下,而她的姐姐得知以后,希望能庇护她。在白夫人温言软语和声泪俱下的攻势下,白老爷也很快缴械同意接进他们来住。两个闲人而已,白家不缺那口粮食。但这件事遭到了年纪已经不小的白家大少二少的猛烈反对——甚至因为这个事情,白文一个月给白书飞去了六封信函。
白夫人看起来深受老爷宠爱,实际却没多少地位。
老爷膝下三子,全是当年大夫人的孩子。小夫人多年努力,膝下却无一儿半女。
她自己也知道,如果白文白书极力反对,白少烛不会偏向她。他才不会因为她去委屈那几个少爷。
妹妹的痛苦她看在眼里,袖中已紧攥成拳,面上也要奉上笑脸,喏喏地陪着不是。
白文冷哼一声,傲慢地抬起下巴。就凭这么一个身量不大的少年,一帮子大大小小都俯首帖耳、奉承讨好。这一回合,白文好像胜得毫无悬念。
那边剑拔弩张,这边白箬却悄悄不见了。
他一向好奇的眼睛,紧紧粘着偏门边的方向。
冬月耀眼却冷淡的光充斥着庭院,阴影里站着一个比他矮一大头的孩子。
那里的不速之客有着瘦瘦小小的身体,头脸都白白净净,身上的衣服却是浆洗过太多遍而褪色的过时的湖色布衫。那个孩子面无表情,大大的眼睛看起来有些惶恐。
黑色的、纯净的眼睛,里面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敢有。
多年以后,白箬依旧清晰地记得当年这第一眼。
印象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