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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个朋友
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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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华年走了很远的路。
远到他把泰山甩在了身后,远到山变成了一道淡淡的青色影子,远到月亮落了又升,升了又落。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几天,系统的茅草屋里有一张木榻,榻上有晒得蓬松松的被子,他累了就进去睡一觉,醒了再出来继续走。
但奇怪的是,无论他走了多久,前面的路好像永远走不完。
这一天,他走到了一条小河边。河水清浅浅的,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圆滚滚的,像一颗颗剥了壳的鸡蛋。小华年在河边蹲下来,想洗洗手,忽然看见河水里映出了自己的脸——
脏兮兮的,头发像鸟窝,嘴角还有前天吃的野果子的紫色汁水印子。
他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师父给他换的那身衣裳已经皱巴巴的了,领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扯开了一道口子,袖口也磨出了毛边。他笨手笨脚地用手掬了水洗脸,凉丝丝的河水浇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洗完以后整张脸清清爽爽的,他自己摸了摸,觉得滑溜溜的,像剥了壳的鸡蛋——不对,鸡蛋是别人剥的,他自己剥过,每次都剥得坑坑洼洼的。
想到这里他又笑了,觉得自己这个比方打得不太好。
洗完脸,他坐在河边的一块石头上,把两只脚伸进水里晃荡。河水凉凉的,从脚趾缝里流过去,痒痒的,像有很多条小鱼在亲他的脚。他忍不住咯咯笑起来,笑着笑着,忽然听见一个细细的声音:
“你在笑什么呀?”
小华年吓了一跳,差点从石头上栽进河里。他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子,扭头一看——
河对岸的草丛里,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那是一只小狐狸。火红色的皮毛,耳朵尖尖的,两只眼睛又圆又亮,像两颗琥珀色的玻璃珠子。它歪着脑袋看着小华年,尾巴在身后一摇一摇的,看起来既好奇又警惕。
小华年也歪着脑袋看它,一人一狐就这么隔着小河,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了好一会儿。
“你是谁呀?”小华年先开口了。
“我是谁关你什么事呀?”小狐狸说,声音细细的,带着一点小刺,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但它明明是自己先跑过来问人家在笑什么的,现在反倒一副不关你事的样子,小华年觉得这只小狐狸好奇怪。
不过他想了想,还是认认真真地回答了它第一个问题:“我在笑河水痒痒的,像小鱼在亲我的脚。”
小狐狸的耳朵动了动,琥珀色的眼睛眨巴了两下。它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河水,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前爪,探进水里。
河水从它的爪子缝里流过去,它先是缩了一下,然后又把爪子伸了进去,来回拨了两下。水花溅起来,落在它的鼻尖上,它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然后,小华年看见它笑了。
狐狸笑起来的样子很奇妙,嘴巴咧开,露出一排细细的小尖牙,眼睛眯成两条缝,整张脸都变得软乎乎的,像一个毛茸茸的小包子。
“是有点痒。”它说。
小华年也笑了。他觉得这只小狐狸虽然说话带刺,但其实是个挺好的小狐狸。
“你叫什么名字呀?”他又问了一遍。
小狐狸这次没有顶嘴了,它想了想,说:“我没有名字。我阿娘叫我崽崽,但是阿娘不在了。”
说这话的时候,它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久到已经不疼了,只剩下一点点麻麻的感觉,像牙齿掉了以后舔那个空空的牙床。
小华年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小狐狸,小狐狸看着河水,谁都没有说话。河水哗哗地流着,把时间一点一点地冲走了。
“我叫华年。”小华年终于开口了,“我给你起一个名字好不好?”
小狐狸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望着他,里面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在闪。
“什么名字呀?”
小华年歪着脑袋想啊想,想了好一会儿。他想到了春天的风,想到了河边刚刚冒出来的嫩草,想到了小狐狸毛茸茸的样子,想到了它刚才缩爪子时那一瞬间的、让人想抱抱它的神情。
“阿暖。”他说,“你叫阿暖好不好?因为你看起来暖暖的。”
小狐狸愣住了。它的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粉红色的舌尖,耳朵竖得直直的,尾巴也不摇了。它就这样愣了足足有五六秒钟,然后忽然把脸埋进了两只前爪里,整个身子缩成了一个圆圆的、火红色的毛球。
“你怎么了?”小华年吓了一跳,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小狐狸从爪子缝里露出一只眼睛,声音闷闷的:“没怎么。就是……从来没有人给我起过名字。”
它把脸又埋回去了,埋得更深了,但小华年看见它耳朵尖儿红红的,不知道是毛本来就是红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小华年没有说话,只是坐在石头上,安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小狐狸终于把脸抬起来了。它的鼻尖上沾了一点湿漉漉的东西,但它的眼睛很亮很亮,像两颗被擦亮了的琥珀。
“阿暖。”它小声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阿暖。阿暖。”
每念一遍,它的声音就大一点点,到第四遍的时候,它忽然从草丛里跳了出来,蹦到河中间的一块大石头上,仰起脖子,对着天空大喊了一声:“我叫阿暖——!”
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个来回,惊起了一群鸟雀,扑棱棱地飞远了。
小华年笑得前仰后合,差点又从石头上栽下去。阿暖喊完了,回头看见他笑得东倒西歪的样子,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笑得浑身发抖,尾巴一甩一甩的,像一个着了火的鸡毛掸子。
笑完了,阿暖从大石头上跳下来,三蹦两跳地过了河,站到了小华年面前。
凑近了看,它比小华年想象的要小很多,大概只有他两个拳头那么大,身上的毛软乎乎的,肚皮那一块是白色的,一起一伏地呼吸着。它仰着脸看小华年,小华年低着头看它,两个小家伙就这么面对面地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
“华年,”阿暖忽然说,“你是不是要去什么地方呀?”
小华年点了点头,把泰山娘娘、系统、七个琉璃宝瓶的事情都告诉了阿暖。他讲得很慢,有时候讲到一半会停下来想一想,找一个更合适的词,但阿暖听得很认真,一句都没有催他。
讲完了以后,阿暖沉默了很长时间。
河水在脚边哗哗地流,风从远处的山坳里吹过来,带着一股青草和野花混合的香味。小华年没有催它,他蹲下来,用手指在河滩上画了一只小狐狸,又画了一个小男孩,两个小人手牵着手,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华年。”阿暖终于开口了。
“嗯?”
“你的召唤技能,”阿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小很小,小到像蚊子哼,“是不是可以召唤……和你建立了深厚关系的灵兽呀?”
小华年正在画太阳的最后一笔,闻言手指一顿,抬起头来看阿暖。
阿暖没有看他。它低着头,用一只前爪拨弄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那颗小石子被它拨来拨去,滚过来又滚过去,怎么也停不下来。
小华年看了它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轻,像春天的第一缕风,又暖又软。
“阿暖,”他说,“你愿意做我的第一个灵兽吗?和我一起上路,一起修行,一起收集七情,一起做很多很多事情?”
阿暖的爪子停住了。那颗小石子终于不滚了,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
它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小华年,里面有一层薄薄的水雾在晃。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最后它只是用力地、用力地点了点头,点得整个身子都在跟着晃。
小华年的脑海里叮的一声响了。
系统的界面上浮现出一行新字:“召唤技能已激活。灵兽契约成立。灵兽‘阿暖’已加入。当前灵兽数量:1/2。”
界面上还多了一个小小的图标,是一只火红色的小狐狸,蜷成一团,闭着眼睛,像是在做一个甜甜的梦。图标的旁边浮现出一行小字:“阿暖,火狐。能力:感知情绪。目前成长阶段:幼崽。”
小华年读完这行字,忽然蹲下来,张开双臂,把阿暖整个儿抱进了怀里。
阿暖的身子软软的,热热的,像一个小火炉,皮毛蹭在脸上痒酥酥的。它起初僵了一下,整个身子绷得像一块石头,但只过了短短一瞬,它就彻底放松了,把脑袋埋进了小华年的颈窝里,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只有小华年才能听见的叹息。
那声叹息和泰山娘娘第一次听见的那声叹息不一样。
那一声叹息里装的是放弃,是认命,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乱石滩上、不知道还能去哪里、不知道还有谁会来的绝望。
而这一声叹息里,装的是找到了。是终于等到了。是可以不用再一个人了。
小华年把脸埋在阿暖的皮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阿暖的身上有阳光的味道,有青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像是烤红薯的甜味,暖暖的,让人想睡觉。
“阿暖,”他闷闷地说,“以后你去哪儿我去哪儿,我去哪儿你去哪儿。”
“好。”阿暖的声音也很闷,因为它把脸埋在小华年的衣领里,不肯抬起来,“拉钩。”
小华年从阿暖的毛里伸出手来,伸出一根小拇指。阿暖从衣领里伸出一只前爪,爪子上有五个小小的肉垫,粉红色的,像五颗小糖豆。
小拇指和爪子勾在一起,一个是人的皮肤,温热的;一个是狐狸的肉垫,软软的。
它们就这样勾了很久很久,谁都不肯先松开。
太阳慢慢地从山的那一边升起来了,金色的光洒在河面上,把整条河都染成了蜜的颜色。河滩上有两个小小的影子,一个站着,一个蹲着,靠在一起,像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就长在了一起似的。
第一个琉璃宝瓶轻轻地动了一下。
瓶底那一点微弱的光,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一些,像是一颗种子终于破土而出,怯生生地、又坚定地,朝着光的方向伸出了第一片嫩芽。
瓶身上刻着的那个字,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