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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渡口 有了阿 ...


  •   有了阿暖以后,路好像没有那么长了。

      阿暖是一只很会说话的小狐狸。不是那种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小话痨,而是总能在最恰当的时候说出最恰当的话。小华年走累了,它就说“前面那棵树的树荫看起来好大,我们去坐一会儿”;小华年觉得无聊了,它就说“你猜我刚才在草丛里看见了什么,一朵蓝色的花,蓝得像从天上掉下来的一块”;小华年想妈妈了——虽然他从来不说,但阿暖总能感觉到——那时候阿暖就会什么都不说,只是跳上他的肩膀,把毛茸茸的尾巴绕在他的脖子上,像一条暖烘烘的围巾。

      小华年有时候觉得,阿暖不是一只普通的小狐狸。它太聪明了,聪明得像是老天爷特意派来陪他的。

      “你本来就是老天爷派来的吗?”有一天傍晚,他们坐在一棵大樟树下休息,小华年忽然问。

      阿暖正用舌头舔爪子上的毛,闻言停下来,歪着脑袋想了想:“不是。我就是刚好在那条河边,刚好听见你在笑,刚好觉得你的笑声很好听,就跑过来了。”

      “我的笑声很好听吗?”小华年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嗯,”阿暖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像铃铛。”

      小华年笑了,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叮叮当当的,确实有点像铃铛。阿暖也跟着笑了,它笑起来的声音细细的,像风吹过竹林。

      他们就这样笑着笑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了一个声音——

      “船——来——喽——”

      那声音拖得长长的,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甩过来,刚好落在他们耳边。小华年和阿暖同时抬起头,顺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

      暮色里,一条大河横在眼前。河面很宽,宽得对岸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线;河水很静,静得像一面巨大的铜镜,把整片天空都倒映在里面。晚霞烧得正旺,天上的云是橘红色的,河里的云也是橘红色的,一时间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仿佛整个世界都融化在一碗浓浓的橘子酱里。

      河边有一个小小的渡口,一根木桩子,一条破旧的栈桥,栈桥的尽头系着一条小小的渡船。渡船旁边站着一个人,不,不是人——小华年眨了眨眼,仔细看了看,那是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儿,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布衫,头上戴着一顶破斗笠,手里撑着一根长长的竹篙。

      但让他觉得奇怪的,是这个老头儿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五官,光溜溜的,像一颗剥了壳的煮鸡蛋。偏偏他还在笑,虽然看不见嘴巴,但小华年就是知道他在笑,因为他的声音里全是笑。

      “过不过河呀?”那个没有脸的老头儿又喊了一声。

      小华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阿暖也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小华年的脚后跟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两只耳朵竖得笔直。

      “他是什么?”阿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小华年闭上眼睛,把意识沉入系统。系统界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任务提示,没有危险警告,一切都很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他又摸了摸胸口的泰山玉,玉佩温温的,没有发烫也没有发凉,说明来的不是坏人——泰山娘娘说过,如果遇到危险,玉佩会先凉后热,凉是预警,热是护体。

      现在它只是温温的,安安静静地贴着他的心口。

      “应该没事。”小华年小声对阿暖说,不知道是在安慰阿暖还是在安慰自己,“我们过去看看。”

      他们小心翼翼地走到渡口边。走近了才发现,那条渡船比远远看着要旧得多,船身的木头已经发黑了,有些地方还长了青苔,但整条船看起来结结实实的,像是已经在这条河上漂了很多很多年,还要继续漂很多很多年。

      撑船的老头儿把竹篙往水里一插,双手叠在竹篙顶端,歪着那颗没有脸的脑袋,“看”着小华年。虽然他没有眼睛,但小华年就是能感觉到他在看着自己,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有一个人在用整张脸、整个身体、整个灵魂在注视着你。

      “小孩儿,”老头儿说,声音沙沙的,像秋天踩在干树叶上,“你身上有泰山娘娘的气息。你是她的弟子?”

      小华年点了点头,挺起小胸膛:“我是泰山娘娘的弟子,我叫华年。这是我的朋友阿暖。”

      老头儿的脑袋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端详阿暖。阿暖被那颗没有脸的头“看”得浑身不自在,往小华年腿边又缩了缩,但还是很有礼貌地说了一句:“您好。”

      老头儿忽然笑了。没有嘴的脸上,笑意的传达方式很奇怪,但他的肩膀在抖,身体在晃,竹篙在水里搅出一圈一圈的涟漪,整个人都在散发着“我在笑”的信号。

      “有趣,有趣,”他说,“泰山娘娘收了一个小弟子,还带着一只小火狐。这条河上多少年没有这样有趣的客人了。”

      他直起身,把竹篙从水里拔出来,往船头一指:“上船吧,我渡你们过河。”

      小华年看了看河对岸,又看了看渡船,犹豫了一下:“请问……过河要多少钱呀?”

      他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里面什么都没有。他忽然有点窘迫,脸微微红了,因为他想起来,自己好像从来没有拥有过钱这种东西。

      老头儿没有脸,但小华年觉得他的表情一定变得很温柔。因为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河水拍打在岸边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不要钱,”他说,“这条河上,我渡人从来不要钱。”

      “那要什么?”阿暖从小华年腿后面探出头来,警惕地问。

      老头儿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间,河面上的风停了,晚霞的光也凝固了,整个世界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叹息,又像是微笑。

      “我渡人,只收一样东西——每个人心里最放不下的那件事。”

      小华年愣住了。他没听懂。阿暖也没听懂,但它感觉到了什么,尾巴尖儿微微颤了一下。

      “最放不下的那件事?”小华年重复了一遍,歪着脑袋想了想,“可是我才五岁,我没有最放不下的事情呀。”

      老头儿又笑了。这一次的笑声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擦过水面。

      “是吗?”他说,“那你上船试试。”

      小华年抱着阿暖,小心翼翼地踩上了渡船。

      船晃了一下,他本能地蹲下来,一只手抓住船帮,一只手把阿暖抱得更紧了。阿暖的爪子抠进他的衣袖里,指甲透过布料,扎得他胳膊有点疼,但他没有吭声。

      老头儿用竹篙在栈桥上一撑,船轻轻地离开了岸边,悠悠地朝河心荡去。

      船一动,小华年就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不是船在晃,也不是风在吹,而是他的心里面,有什么东西开始动了。像是一潭很久没有起过波澜的水,忽然被人扔进了一颗小石子,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去,荡到最远的地方又弹回来,反反复复,没完没了。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他想起了一扇门。那扇门是关着的,他总是够不到门把手,要踮起脚尖,伸长了胳膊,指尖刚刚碰到冰凉的金属,却怎么也按不下去。他在门外站了很久很久,久到脚都麻了,久到天都黑了,久到他终于明白,门是不会开的。

      他想起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有时候看着他,但大多数时候不看他。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他期待的那种光,不看他的时候,他就拼命地闹、拼命地哭、拼命地做一切他能想到的事情,想把那双眼睛拉回来。但那双眼睛回来了一瞬,又走了,像一只蝴蝶,你以为它落在你肩上了,伸手去碰,它又飞走了。

      他想起了一个夜晚。那个夜晚很冷,冷得他把自己缩成了很小很小的一团,小到好像可以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他没有哭,因为哭过了,哭到没有眼泪了。他只是躺在那里,听着窗外的风呼呼地吹,想着明天会不会有人来,想着如果没有人来,他该怎么办。

      他想不出来。一个五岁的孩子,想不出“该怎么办”这种问题。所以他就不想了,闭上眼睛,等着天亮。

      船到了河中央。

      小华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眼泪是凉的,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阿暖的毛上。阿暖仰起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慌张和心疼,它伸出舌头,轻轻地舔了舔小华年的下巴,咸咸的。

      “华年,”阿暖的声音在发抖,“华年你怎么了?你别哭呀,你哭我也想哭了。”

      小华年想说自己没事,但嘴巴刚张开,一声哽咽就从喉咙里冲了出来,像一只被关了太久的小鸟,终于找到了出口,扑棱着翅膀飞出去了。那一声哽咽之后,更多的声音涌了上来,不是哭喊,不是嚎啕,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压抑了很久的抽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碎掉了,碎片一点一点地往上涌,从眼睛里、从鼻子里、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溢。

      他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把脸埋进阿暖的皮毛里,把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和疼痛,一股脑地、全部地、彻彻底底地哭了出来。

      阿暖没有哭。它只是一下一下地舔着小华年的头发,舔着他的耳朵,舔着他脸颊上的泪水。它的舌头小小的,热热的,每一下都像是一句无声的话:我在呢,我在呢,你别怕,我在呢。

      撑船的老头儿安静地站在船尾,竹篙深深地插在水里,船一动不动地停在河中央。他没有催促,没有安慰,甚至没有“看”他们。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像一块石头,像这条河上本来就长着的一部分。

      不知道过了多久,小华年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连抽噎也没有了,只剩下轻轻的、颤抖的呼吸。

      他从阿暖的毛里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像一只淋了雨的小猫。他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脸,然后抬起头,看着撑船的老头儿。

      “我……”他的声音哑哑的,像砂纸擦过木头,“我是不是给了你什么?”

      老头儿缓缓地转过头来,那颗没有五官的脸对着小华年。晚霞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没有眼睛的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

      “你给了,”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给了很多。”

      小华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泰山玉安安静静地贴在那里,温温的,好好的。他又看了看系统界面,七个琉璃宝瓶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喜”的瓶子亮了一些,像装进了一点星光;而他目光落在第二个瓶子上的时候,愣住了。

      “忧”的瓶子在发光。

      不是微弱的光,而是一种沉沉的、厚重的光,像深秋的黄昏,像冬天的炉火,像一个人坐在窗前看雨的时候,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又酸又暖的感觉。瓶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半瓶透明的液体,微微泛着琥珀色的光,在瓶壁上轻轻地晃动着。

      “这是……”小华年伸出手指,隔着系统界面,轻轻地触碰那个瓶子。

      瓶身微微震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一声叹息。

      撑船的老头儿把竹篙从水里拔出来,轻轻一点,船又开始向前走了。这一次船走得很快,河水在船底哗哗地响,岸边的景色飞速地向后退去,风把小华年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阿暖的毛也被吹得翻过来翻过去,露出底下粉红色的皮肤。

      “小孩儿,”老头儿的声音从船尾传来,被风拉得长长的,“你刚才在船上哭的时候,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小华年摇了摇头。

      “你把心里最放不下的那些东西,哭出来了。”老头儿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个很老很老的故事,“那些东西在你心里憋了很久了,久到你以为它们就是你的一部分,久到你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好了。但你刚才把它们哭出来了,它们就顺着眼泪流出来了,流到了我的船上,流进了这条河里。”

      他顿了顿,竹篙在水里划出一道长长的水痕。

      “河会把它们带走的。带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带到大海里去,带到太阳升起的地方去。你再也见不到它们了。”

      小华年怔怔地听着,眼泪又涌上来了,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的眼泪是热的,烫烫的,像有人在他心里点了一把火,把那些冷了很久的地方,一点一点地烤暖了。

      他抱着阿暖,站在摇晃的船上,看着船头劈开的浪花,看着浪花里碎掉的晚霞,看着碎掉的晚霞又重新拼合在一起。

      “谢谢你。”他对着船尾喊了一声。

      老头儿没有回答,但他的斗笠微微抬了抬,像是在点头。

      船靠岸了。

      小华年抱着阿暖跳上河岸,脚踩在实地上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身体轻了很多,不是变瘦了或者变矮了的那种轻,而是像有人把他心里的石头搬走了一块,他整个人都轻快了起来,好像风一吹就能飞起来。

      他转过身,想再跟撑船的老头儿说一声谢谢,但渡口空了。

      栈桥上没有人,渡船安安静静地系在木桩上,船底的水波轻轻地晃着,像是有人刚刚才离开。栈桥的木板上,放着一个东西,小小的,圆圆的,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

      小华年走过去,蹲下来一看,是一颗糖。

      透明的糖纸包着的,里面是一颗琥珀色的硬糖,和“忧”的瓶子里那种光一模一样。糖纸上没有字,只有一个小小的图案——一条河,一条船,一个撑船的人。

      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甜的。不是那种腻腻的甜,而是一种清清爽爽的、像山泉水一样的甜,甜里面带着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咸,像是眼泪的味道,又像是河水的味道。

      阿暖仰着脸看他,舔了舔自己的鼻子:“什么味道呀?”

      小华年含着糖,笑了。他的眼睛还红着,鼻尖还红着,脸颊上还有干掉的泪痕,但他的笑容是真真切切的,是从心底里长出来的,像雨后钻出土的小草,嫩嫩的,绿绿的,充满了生机。

      “是河的味道。”他说,“也是眼泪的味道。但是甜的。”

      阿暖不懂,但它看见小华年笑了,也跟着笑了。

      太阳落山了,最后一缕霞光收进了山的背后,天色暗下来,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远处有蛙鸣,一声一声的,像是在为这个夜晚唱着摇篮曲。

      小华年把阿暖放在肩头,沿着河岸慢慢地走。嘴里的糖渐渐化了,甜味一点一点地渗进他的身体里,渗进他的血液里,渗进他的每一个细胞里。

      他想,这颗糖大概也能甜很久很久。久到他把剩下的六个瓶子都装满,久到他走完所有的路,久到他终于成为一个真正的、能够帮助别人的小神仙。

      到那时候,他也要给别人发糖。

      给那些蜷缩在石头后面的小孩,给那些找不到家的小孩,给那些心里憋了很多东西、不知道怎么哭出来的小孩。

      他要蹲下来,轻轻地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呀?”

      然后给他一颗糖。

      甜甜的,像河水的味道,像眼泪的味道,但是甜的。

      系统空间里,第二个琉璃宝瓶静静地亮着。

      “忧”字瓶中的液体不再晃动了,安安静静地躺在瓶底,泛着温柔的琥珀色的光。那光不刺眼,不张扬,像一个安静的、被倾听过的秘密,终于找到了可以安放的地方。

      第一个瓶子和第二个瓶子并排摆着,一个装着星光般的喜悦,一个盛着琥珀色的忧伤。

      它们不一样,但它们都很美。

      就像活着本身一样,有笑有泪,有甜有咸,什么都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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