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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最后 泰山娘娘的 ...

  •   泰山娘娘的小弟子

      番外·人间最好处

      后来,小华年真的成了一个小神仙。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没有雷声,没有闪电,没有漫天的祥云和奏乐的仙鹤。那一天就是很普通的一天——太阳照常从东边升起来,院子里的大白鹅照常追着自己的尾巴转了几圈,老松树上的松针被风一吹,簌簌地落了几根,落在石桌上,落在茶碗边,落在泰山娘娘的手背上。

      泰山娘娘把松针轻轻拂去,看着面前站着的这个孩子,说了一句:“从今往后,你就是小神仙了。”

      小华年眨了眨眼,等了一会儿,发现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没有长出翅膀,没有头顶冒光,身体也没有变轻或者变重。他还是他,六岁——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像比进三千世界之前大了一点点,但也只是一点点。他还是穿着那身旧衣裳,脖子上挂着泰山玉,手腕上系着阿念给的红头绳,脚上穿着那双磨薄了鞋底的小布鞋。

      “师父,”他有些困惑地问,“小神仙……就这样?”

      泰山娘娘笑了:“你以为小神仙应该怎样?踩着云朵到处飞?手指一点就能变出花来?”

      小华年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他确实是这么以为的。

      泰山娘娘把他拉到身边,让他坐在自己膝盖上——以前她很少这样做,因为小华年太小了,她怕自己不小心伤着他。但现在小华年已经是一个小神仙了,虽然他自己还没有感觉到,但泰山娘娘感觉到了。她感觉到他身体里那七种光已经不再是分散的、各自为政的,而是融成了一体,变成了一种新的、温暖的、像春天阳光一样的光。那光不刺眼,不灼人,但它在那里,像一颗小小的太阳,安安静静地发着光。

      “小神仙的本事,不在手上,在心里。”泰山娘娘用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心口,“你以前收集七情,是把别人的故事装进瓶子里。现在不一样了,现在这些故事已经不在瓶子里了——”

      小华年闭上眼睛,把意识沉入系统空间。

      茅草屋还在,大衣柜还在,鞋柜还在,木榻上那床蓝底白花的被子还叠得方方正正的。但墙角那七个琉璃宝瓶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墙上的一幅画。

      那幅画很大,从屋顶一直垂到地面,像一面会流动的墙。画上画的不是山水,不是花鸟,而是一个一个的人。不,不是画上去的,是活的。小华年看见阿念站在一片菜地里,弯着腰在摘豆角,摘了一根,放在篮子里,又摘了一根,又放在篮子里,然后直起腰来,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朝他的方向笑了一下——不是朝他,是朝画外的方向,好像她知道他在看她。

      画里还有小年。小年坐在一棵老槐树下,手里捧着一碗粥,正一口一口地喝。他的小拇指上有一圈浅浅的红痕,他在喝粥的间隙低头看了看那圈红痕,嘴角弯了一下,把碗端得更稳了。

      画里还有荷塘边的老人。老人坐在草棚下,面前放着一壶荷叶水,他正对着一群小孩子讲故事。那群小孩子有的趴在桌子上,有的坐在地上,有的骑在树枝上,都睁大了眼睛,张着嘴巴,听得入了迷。老人讲着讲着,忽然停下来,朝画外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在说:你来了?

      画里还有撑船的老爷爷。他还是没有脸,但他在笑,因为他的肩膀在抖,竹篙在水里搅出一圈一圈的涟漪。他的渡船上坐满了人,有大人有小孩,有背篓的有挑担的,都在安安静静地等着过河。

      画里还有周老板。他在面馆的灶台前煮面,锅里冒着热气,他把面条从锅里捞出来,放进碗里,浇上汤,撒上葱花,端到客人面前。客人接过碗,低头吃了一口,抬起头来——那张脸是沈清渡的,但比现在的沈清渡小一些,像是很多年前的沈清渡。周老板看着那个年轻的、刚下山的道士,笑着说:“慢点吃,烫。”

      画里还有太多太多的人。小华年认识的,不认识的,叫得出名字的,叫不出名字的。他们在画里笑着,哭着,走着,坐着,忙着,闲着,活着。整幅画是活的,每一秒都不一样,像一扇窗户,窗户外面就是整个人间。

      小华年站在画前,看了很久很久。他看到阿念的豆角架子又长高了一截,看到小年的碗里多了一个荷包蛋,看到荷塘边的老人茶杯里的水总是满的,看到撑船老爷爷的船上总是有人在笑。他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地方,暖暖的,胀胀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长大,不是身体在长大,而是心里那个叫做“人间”的东西在长大。

      他退出系统空间,睁开眼睛。

      “师父,我好像懂了。”他说。

      泰山娘娘没有问他懂了什么。她只是摸了摸他的头,说:“懂了就好。”

      沈清渡从院子里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面。周老板给的馒头早就吃完了,他现在学会了自己做面,虽然做得不太好,面条有粗有细,有的煮过了头,有的还有点硬芯,但小华年每次都吃得很干净,连汤都喝完。

      “吃面了。”沈清渡把碗放在石桌上,看见小华年从屋里走出来,脸上的表情有些恍惚,就问,“怎么了?”

      小华年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大,大到露出全部牙齿——不是两颗了,是整整齐齐的一排,白白的,小小的,像刚剥出来的莲子。他跑过去,抱住沈清渡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衣服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清渡哥哥,谢谢你。”

      沈清渡愣了一下,手里还端着面碗,不敢动,怕把汤洒了。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毛茸茸的脑袋,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很暖很暖的弧度。

      “不客气,”他说,“吃面。”

      阿暖早就蹲在石桌旁边了,尾巴摇得像一把扇子,眼巴巴地看着那碗面。沈清渡把面碗放在桌上,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碟子,拨了几根面条进去,推到阿暖面前。阿暖低下头,呼噜呼噜地吃起来,吃得满脸都是汤。

      泰山娘娘从屋里走出来,在老松树下的石凳上坐下。大白鹅跟在她身后,昂首挺胸地走过来,在沈清渡脚边转了两圈,然后非常自然地卧在了阳光最好的那块青石板上,闭上眼睛,开始享受日光浴。

      小华年坐在石凳上,捧起面碗,喝了一口汤。汤是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暖到四肢百骸,暖到指尖和脚尖,暖到心里最深的那个角落。他想,这就是小神仙的感觉吗?不是飞得多高,不是变出多少花来,而是喝一口热汤的时候,觉得活着真好。是看见阿念在摘豆角的时候,觉得这个世界真好。是听见沈清渡说“吃面”的时候,觉得有人陪着真好。

      这些“真好”加在一起,就是小神仙了。

      吃完面,小华年帮沈清渡收了碗,又去菜地里帮大白鹅拔了两棵青菜——其实是拔给大白鹅吃的,但大白鹅看了他一眼,用一种“本鹅允许你拔我的菜了”的表情点了点头,然后低头开始吃。青菜叶子上的露水还没干,大白鹅吃一口,甩一甩脖子,吃得满嘴都是绿色的汁水,但它不在乎,它是一只见过世面的鹅,不在乎吃相。

      下午的时候,泰山娘娘把小华年叫到屋里,拿出那面青铜镜,放在桌上。

      “华年,”她说,“你现在已经是一个小神仙了。你可以选择留在泰山,做我的弟子,继续修行。你也可以选择——”

      她顿了顿,手指在青铜镜上轻轻划过,镜面上浮现出一幅一幅的画面。那些画面里,有高门大户的宅院,有雕梁画栋的楼阁,有堆满金银的库房,有穿着锦衣华服的大人和小孩。画面一转,又是另一幅景象:青砖黛瓦的小院,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有一张石桌两张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茶杯。一个穿着布衣的女人在院子里晒被子,被子是蓝底白花的,和小华年茅草屋里那床被子一模一样。她晒好了被子,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朝屋里喊了一声:“宝宝,出来吃果子了!”屋里跑出来一个两三岁的小孩,扎着两个小揪揪,咯咯笑着扑进女人怀里。

      “你可以选择去人间,投胎到最好的人家。”泰山娘娘的声音很轻,像在念一首诗,“仁德之家,父母慈爱,手足和睦。财富不缺,但也不奢。你可以做一个人,一个普普通通的、快快乐乐的、自由自在的人。你会长大,会上学,会交朋友,会遇见你喜欢的人,会生儿育女,会慢慢变老。你会经历所有的七情,但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疼了——因为你的心已经够大了,装得下所有的欢喜和悲伤,而不会被它们压垮。”

      小华年看着镜面上的画面,看着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孩,看着那个晒被子的女人,看着那棵桂花树,看着那床蓝底白花的被子。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泰山娘娘。

      “师父,”他说,“我可以两个都要吗?”

      泰山娘娘愣了一下:“两个都要?”

      “嗯,”小华年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想做小神仙,也想去做人。不是现在,是以后。我可以先做小神仙,做很多很多年,帮很多很多人。等我帮够了,累了,想去人间玩一玩了,我就去。去做一个小孩,有爸爸妈妈,有朋友,有桂花树,有蓝底白花的被子。然后等我做够了人,再回来做小神仙。可以吗?”

      泰山娘娘看着他那双认真的、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大,大到眼睛都弯了,大到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大到像一朵积攒了一整个冬天的花,终于在春天里完完全全地、毫无保留地绽放了。

      “可以,”她说,“当然可以。你是小神仙了,你想怎样都可以。”

      小华年高兴得从凳子上蹦了起来,蹦得老高,脑袋差点撞到房梁。他跑出去,跑到院子里,对着正在练剑的沈清渡喊:“清渡哥哥!师父说我想怎样都可以!”

      沈清渡收了剑,转过身来,看着阳光下那个笑得满脸开花的小孩,嘴角的弧度也大了起来。他把剑插回背上,走过去,蹲下来,和小华年平视。

      “那你最想做什么?”他问。

      小华年想了想,想了一会儿,然后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件,我要回去看阿念。她的豆角一定又长出来了。”

      “第二件,我要回去看小年。我要看看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长高。”

      “第三件——”

      他停下来,看了看沈清渡,又看了看从屋里走出来的泰山娘娘,又看了看石桌上正在舔爪子洗脸的阿暖,又看了看卧在青石板上晒太阳的大白鹅,又看了看老松树上那一根一根墨绿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的松针。

      “第三件,我要去吃周老板的鳝丝面。清渡哥哥做的面也好吃,但周老板做的面是‘方圆五十里没有比他做得更好的’。我要去验证一下,看看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沈清渡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伸出手,揉了揉小华年软乎乎的头发,说:“好,我们去验证。不过我要提醒你,周老板的鳝丝面确实好吃,我吃了十几年了,从来没有失望过。”

      阿暖从石桌上跳下来,跑到小华年脚边,仰着脑袋“嗷呜”叫了一声。它的意思是:我也去,我也要吃。

      小华年弯腰把阿暖抱起来,让它趴在自己肩头。阿暖的尾巴绕在他的脖子上,像一条毛茸茸的围巾。它的身子贴着小华年的脸颊,暖烘烘的,像一个小小的、会呼吸的暖水袋。

      泰山娘娘站在门口,看着这三个背影——一个小孩,一个少年,一只小狐狸——并排站在院子里,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缩成短短的三团,踩在脚下,像三朵小小的、会移动的云。

      “去吧,”她说,“早去早回。”

      小华年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泰山娘娘觉得那一眼里装着很多东西。装着阿念的豆角,小年的粥,荷塘边的莲子,撑船老爷爷的糖,周老板的面,沈清渡的手,阿暖的尾巴。装着七个琉璃宝瓶里所有的光,装着三千世界里所有的故事,装着七世轮回里所有的眼泪和笑容。

      那一眼里,有一个人间。

      “师父,我走啦!”小华年朝她挥了挥手。

      “去吧。”泰山娘娘也朝他挥了挥手。

      小华年转过身,迈开步子,走出了院子,走出了石门,走上了那条弯弯曲曲的下山路。沈清渡走在他旁边,阿暖趴在他肩头。三个影子在阳光下越走越远,越走越长,慢慢地融进了泰山深处那片无边无际的、温柔的、温暖的、充满了无限可能的光里。

      泰山娘娘站在门口,目送着他们,直到三个影子变成三个小点,三个小点变成看不见的空气。她低下头,看见大白鹅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脚边,正歪着脑袋看她。

      “走吧,”她对大白鹅说,“该浇水了。”

      大白鹅点了点头,转身朝菜地走去。它走路的姿势很优雅,脖子伸得直直的,脚掌一步一步地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像在打节拍。

      泰山娘娘看着它的背影,忽然笑了。

      她想,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不是“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不是“他们再也没有分开过”,而是——该走的人走了,该留的人留了,该做的事还在做,该浇的菜地还要浇,该晒的被子还要晒,该吃的面还要吃,该等的豆角还要等。

      日子还在继续。人间还在那里。太阳照常升起,照常落下。荷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豆角长了又摘,摘了又长。面条煮了又吃,吃了又煮。

      而在这日复一日的、平凡的、不起眼的、像一碗阳春面一样普通的日子里,有一个小神仙,正在路上。

      他去见他想见的人,去吃他想吃的面,去抱他想抱的小狐狸,去牵他想牵的那只大手。

      他很快乐。

      不是那种“从此没有烦恼”的快乐,而是一种更真实的、更踏实的、像脚踩在土地上的快乐。他知道烦恼还会有,悲伤还会有,离别还会有。但他的心已经够大了,大到能装下所有的欢喜和悲伤,而不会被它们压垮。大到能在悲伤的时候还记得欢喜的样子,能在离别的时候还记得重逢的可能。

      这就是小神仙的本事。

      不在手上,在心里。

      下山的路很长,但小华年不着急。他走在沈清渡旁边,阿暖趴在他肩头。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像一枚一枚金色的硬币。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松针和野花混合的香味,凉丝丝的,但不冷。

      “清渡哥哥,”小华年忽然说。

      “嗯?”

      “你说,我要是真的去做人了,选一个最好的人家,有爸爸妈妈,有桂花树,有蓝底白花的被子——你还会在我身边吗?”

      沈清渡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三千世界里那七世轮回,每一世他都以不同的身份出现在小华年身边。有时候是师兄,有时候是邻居,有时候是同窗,有时候是路上捡到他的陌生人。不管是什么身份,他总会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他摔倒的时候伸出手,在他哭的时候递上一块手帕,在他迷失方向的时候站在他面前,笑着说:“走吧,我陪你。”

      七世了。七世都是这样。

      “会,”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不管你去了哪里,不管你变成了谁,我都会找到你的。”

      小华年抬起头,看着沈清渡的侧脸。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许多。他的嘴角微微翘着,不是在笑,而是一种更自然的、更本真的状态——他在说一件他确信的事情,一件他不需要犹豫、不需要思考、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事情。

      小华年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那说好了,”他说,“拉钩。”

      沈清渡笑了,伸出小拇指。

      小华年也伸出小拇指。

      两根手指勾在一起,一大一小,一粗一细,一个是少年人的骨节分明,一个是小孩的肉乎乎软绵绵。它们勾在一起,在阳光下,在风里,在泰山脚下的这条弯弯曲曲的小路上,像在签一份很重要的、要用一辈子去遵守的契约。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小华年念着从阿念那里学来的童谣,念得很认真,一个字都不许错。

      沈清渡听着他奶声奶气的、漏风的、像小风箱一样的声音,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像被春天的阳光晒化的冻土,变成了软软的、暖暖的、可以种东西的泥土。

      “一百年不许变。”他说。

      阿暖从华年肩头探出脑袋,伸出爪子,搭在了两根手指上面。

      它的爪子上有五个小小的肉垫,粉红色的,像五颗小糖豆。

      三样东西勾在一起——人的手指,狐狸的爪子,和一句说好了就不会变的承诺。

      然后他们松开手,继续走。

      前面还有很多路,很多故事,很多人。有豆角等着被摘,有粥等着被喝,有莲子等着被尝,有面等着被吃,有荷花等着被看,有月亮等着被数,有星星等着被一颗一颗地点亮。

      而在这条路上,有一个小神仙,一个护道人,一只小火狐。

      他们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因为他们知道,路不在脚下,在心里。

      而他们的心,已经够大了。

      大到装得下人间。

      大到装得下彼此。

      大到装得下所有的、全部的、完完整整的——欢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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