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域寻尸》声四起

23、密林

　　我们最开始翻越的是青口岭，也就是沿着一条快被荒草吃掉的毛毛道往上爬。

　　这算是条传统路线，但因为兰英大峡谷这一片本来就小众，加上刀片山难度大，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拨人，路没人踩，慢慢就化了，脚下的路时断时续，很多时候得凭感觉和老兰的经验，在横七竖八的灌木丛里硬趟出一条通道。

　　爬完这段羊肠小道，海拔开始抬升。

　　我们斜切着向上攀爬了大概得有一两百米，从周家坪的一千五左右，慢慢挪到一千六七。

　　山势变陡，很多地方需要手脚并用，手指扣进湿滑的岩缝，脚寻找着勉强能受力的凸起或树根，一步一步往上蹭。

　　空气更稀薄了，又因为强度比起平路强上不少，饶是我们都有底子，也多少受了点影响。

　　翻上这道坎，总算接入了相对明显的山脊线。

　　但所谓的明显，也只是相对于下面的密林而言，全程依旧离不开手脚并用，很多路段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一侧是陡峭的山坡，另一侧就是令人眩晕的深谷。

　　风毫无遮挡地吹过来，得小心稳住重心。

　　偶尔，山脊线会没入一片密林。

　　在林子里，很容易失去方向感，这时候就看老兰的本事了。他像条老山狗，总能在一片看起来毫无差别的林木和地形中，找到路。

　　我们主要的工作就是跟紧他，以及清理一些挡路的藤蔓和枝杈。

　　赶路是枯燥而疲惫的，大家都没太多闲话，节省体力。

　　最让我服气的是卫诺，她背着背包，额外负责看管一个装着猴子生的黑袋子，走在这种陡峭难行的山脊线上，居然脸不红气不喘，跟在自家后院散步似的。

　　偶尔她还会拉我们一把，或者顺手帮我们拿点东西。

　　老兰几次回头看到她的状态，忍不住感慨，“我老兰带人爬山几十年，体力好的见过，能走的也见过，但像这样，真跟散步似的，还是头一回见。”

　　秦安正抱着水壶喝水，听到这话来了精神，大言不惭地接口，“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她可不是一般人。以前在我们学校，那可是赫赫有名的‘散步大师’兼‘徒步大师’，就没她走不动的路，也没她散不了的步！”

　　我在旁边听着，差点被呛到。

　　我说，“那当然，这两条腿，可是上了巨额保险的。多少钱来着？我都给忘了。”

　　卫诺还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样子，“三千万。”

　　秦安呛得直咳嗽，老兰也惊得瞪大了眼睛，看看卫诺，又看看我们。

　　秦安咳完了，脸憋得有点红，“对对对，三千万，保的就是这双神行太保腿。这要是不小心磕了碰了，保险公司不得赔死？所以走路才这么稳，这是行走的移动金库，得护好了！”

　　她一边说，一边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卫诺的膝盖，开始胡诌，说什么卫诺是国家级徒步运动员退役，这双腿是重点保护对象云云，说得有鼻子有眼。

　　我忍着笑，凑近卫诺，“听见没？三千万。等我回去发了财，先给你买个三百万的……”

　　不过说真的，对我们这种经常跑野路子的，有用的保险真不多，特别是非法穿越，进入未开发区域这种，一出事，十有八九拒赔。

　　卫诺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慢悠悠地说，“我已经有了。”

　　“有了？有什么？” 我一愣。

　　“三千万的保险。”

　　“……” 我被她给噎住了，“你哪儿来的三千万？背着我藏私房钱了？”

　　卫诺似乎终于找到了发挥的余地，嘴角弯了一下，脸上没什么大的表情波动，但我感觉她是兴高采烈的。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千万要幸福，千万要快乐，千万要健康。”

　　一阵山风吹过，我脚下一滑，差点真的从山上栽下去。

　　卫诺手快，一把拉住了我的背包带。

　　我站稳了，心脏还在怦怦乱跳。

　　这都多老的网络段子了，我觉得她平时上网冲浪，上的可能是十年前的互联网，或者看的都是什么养生公众号。

　　张美苓的表现让我有点意外，她看起来很瘦，这一路走下来，她居然没掉队，也没喊过累。

　　看来她穿山钻洞的底子还在，身体素质比外表看起来强得多。

　　我们沿着山脊走了一段，眼前的视野时而开阔，时而又被前方的山峰或密林阻挡。

　　当视野开阔时，景色确实壮丽。远处是层峦叠嶂，近处是深邃的峡谷，绿色的波涛一直蔓延到天际线。

　　山风浩荡，让人有种立于天地之脊的错觉。

　　海拔虽然升高了，但因为在周家坪已经待了两天适应，加上我们几个体质都还行，兰英大峡谷这一片海拔（1200-2400米）对健康人群来说，只要不是剧烈运动，一般也不会出现严重高反。

　　所以我们除了累，倒没有头晕气短之类的麻烦，一路还算顺利。

　　从周家坪到板壁岩附近，如果沿着最直接的路线，其实不到一天就能走到。

　　但我们有意绕了路，走得也慢，所以耗时就长了。

　　走着走着，我们能感觉到正在纵深进入峡谷的支系区域。

　　两侧的山壁变得更加陡峭逼人，像是被巨斧劈开过，下方峡谷的深度也增加了，望下去只觉得幽深莫测。

　　路更加难走，常常是在岩石和密林的边缘反复横跳。

　　远远的，前方又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密林轮廓，比之前经过的更加浓密，像一块厚重的墨绿色毯子。

　　老兰停下脚步，用手杖指了指那片林子，“看见没？前面那片，穿过去，再穿一片，第三片林子，我没记错的话，再往里走走，大概就是你们要找的那片地方了。”

　　他说的“你们要找的地方”，自然是指我们向他含糊描述的、可能有些特殊岩石构造的区域，但实际上，我们心知肚明，那可能就是三十年前周茂林遭遇篝火晚会的附近。

　　“还走吗？眼看这天色……”

　　老兰抬头看了看天。

　　不知什么时候起，原本还算清朗的天空，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云，光线变得晦暗。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秦安点点头，我看向卫诺，她也没意见，张美苓没说话，但也没反对。

　　“走吧。” 我说，“到地方看看再说。补给有限，我们也不想在前面不必要的地方耽搁太久。”

　　老兰见我们坚持，也不再多劝，只是嘀咕了一句，“年轻人，胆子大。”

　　穿过第一片密林时，光线骤暗，温度降低，只有我们头灯的光束在盘根错节的树木和垂挂的藤蔓间晃动，第二片密林更是如此，树木更加高大，林下几乎没有什么矮灌木。

　　终于踏入老兰所说的第三片时，林间出现了一些小小的空地，光线却比前两片林子更加昏暗，风好像吹不进来。

　　张美苓忽然停下了脚步，抬起头，她看了好一会儿，“今天……也该休息了。”

　　我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里都是一咯噔。

　　不知怎么搞的，天色竟然已经暗到了这个地步。明明感觉没走太久，但头顶那点可怜的天光，已经变成了浑浊的正濒临熄灭的灰黄色。

　　“怎么回事？” 秦安看了看她的户外腕表——下午四点二十。

　　“四点二十？” 我难以置信，“怎么会，我感觉才走了五六个小时？”

　　今天我们都没看时间，但有点印象。我们早上九点多出发，中途有休息，但再怎么算，也不该在这个点就一副快要天黑的样子。

　　老兰也皱紧了眉头，“邪门了……这天色，看着像要下大雨，又不像。从来没遇到过黑得这么快的。”

　　我们原计划是找到疑似地点附近，再寻找合适的扎营处，但看现在这天色，恐怕没时间慢慢搜寻了。

　　卫诺说，“不能再往前走了，就地找地方扎营，天要黑了。”

　　她的判断我们都没有异议，当务之急是赶紧安顿下来。

　　我们放弃了立刻寻找当年“篝火晚会”具体地点的打算。这片林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在迅速降临的黑暗里盲目搜寻，既危险又徒劳。

　　我们在密林的边缘，找到了一处相对平坦，地面干燥的小空地，周围有几块大石头可以挡风，之后就是手忙脚乱地开始扎帐篷。

　　我和秦安负责搭我们的双人帐，卫诺自己很快搞定了一个单人帐，张美苓也默默搭起了她的帐篷，老兰则忙着清理地面的碎石和枯枝，准备生火的地方。

　　我把那两个装着猴子生的黑袋子从背包上解下来，拎进了卫诺的帐篷，放在最里面的角落，用睡袋压住，又仔细检查了帐篷拉链，确保从里面也无法轻易打开。做完这些，我才转身出去帮忙。

　　秦安已经拿出便携炉头和小锅，我们带了滤水器，附近也有渗出的山泉，很快就有了干净的水。

　　我们捡了树枝，堆在清理好的地方。

　　老兰用打火石引燃了火种，微弱的火苗很快舔舐着枯枝，噼啪几声，橙红色的火焰升腾起来，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和寒意。

　　就在我们刚把锅架到火上，倒入水，还没来得及放进压缩干粮块时，天，毫无预兆地，彻底黑了。

　　像是有人突然拉下了一块巨大无比、密不透光的黑布，将整片山林严严实实地罩了起来，上一秒还能勉强看清同伴的脸和近处的树，下一秒，火光之外，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哎哟我的爹娘！” 老兰被这突如其来的彻底黑暗惊得低呼一声，“这黑的也太邪性了！”

　　火堆成了我们唯一的光源和中心，跳跃的火焰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地投在身后的帐篷布和周围的树干上。

　　在这种氛围里，我们都没开口说话。

　　锅里的水终于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气泡。我们默默地把干粮块、脱水蔬菜和肉干扔进去，用勺子慢慢搅动。

　　盛出热腾腾的食物，一人一碗，吃的下肚后，缓解了一点疲惫和紧绷的神经。

　　卫诺吃得慢条斯理，很认真，脸色平静，秦安捧着碗，喝了一大口热汤，满足地叹了口气，两个人的脸都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

　　帐篷在我们身后静静地立着，像几个沉默的甲壳，火堆噼啪作响，火星偶尔溅起，消失在周围的黑暗中。

　　老兰蹲在火边，张美苓小口吃着东西，不知在想什么。

　　秦安又喝了一口汤，忽然，她抬起头，看了看围坐的我们，看跳动的篝火，又去看我们身后的帐篷。

　　秦安凑过来，轻轻问我，也像是在问她自己，“你有没有感觉……我们现在这样……”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几乎要被火焰的噼啪声淹没，“特别像在开篝火晚会？”

作者有话说

　　[狗头][狗头][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