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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进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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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敲了门。
木头门板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门很快从里面打开一条缝。
张美苓的脸出现在门缝后面,还是那副样子,右眼上架着毫无用处的单边眼镜。
她还没洗漱,我心里犯嘀咕,正常人谁会天天顶着这样的妆睡觉?除非这妆容对她来说,不是装饰,而是必需。
“怎么了?”她问。
“想问问你,你还记不记得,当年进山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或者,遇到过什么特别的事?”
张美苓的眉头皱了一下,“当时我都没跟来,怎么会知道山里发生了什么?”
“我的意思是,张瑛苓从山里回来后,有没有跟你聊过进出的经过?哪怕是一些细节。毕竟我们要去的地方不普通,如果能多了解一点当年的情况,我们也好提前做些准备,避开可能的麻烦。”
张美苓的头微微摇动,“没有。大姐回来之后,不太爱提山里的事。问急了,她只说……只说了猴子生,还说死了很多人,过程凶险,具体的不肯多说。我真的不知道。要是知道,肯定早告诉你们了,何必瞒着?对我又没好处。”
她说得情真意切,合情合理。
秦安在旁边适时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急别急,我们就随口问问,心里有个底。不知道就算了,没事儿。”
张美苓“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我和秦安退了出来,我们俩交换了一个眼神,什么都没说。
我们认为,张美苓在说谎。或者,至少隐瞒了关键部分。
理由很简单。第一,她已经信用破产了。
她说“不知道”,我下意识就觉得“有问题”。
第二,她刚才的反应过于警惕和抗拒了。
所以,她大概率是知道些什么的,也因此,我们推断,她很可能不是“第一批”里的张美苓。她更有可能是“第二支”或“第三支”队伍里的成员。
当然,也不排除她是“第一批”的幸存者,但如果真是那样,则意味着“第一批”经历的事情,其诡异的程度,恐怕并不比后面的队伍所表现出来的要轻。
秦安打了个哈欠,指了指自己的房门,“先睡。”我点点头。
我也准备休息了,就溜进了卫诺的房间。
门很快开了。卫诺的房间格局和我那间差不多,简单的木床桌椅。
她的登山包和我的并排放在墙边,一些必要的工具和贴身物品已经被她整理出来,放在桌上。
“问出来了?”她头也没抬,问我。
“问了个寂寞。”我把刚才和张美苓的对话,以及我和秦安的判断,低声跟她说了一遍。
卫诺安静地听完,点点头,紧接着她从我的背包侧袋抽出我的水壶,检查了一下水量,又塞了回去,“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走山路。”
这一晚,出乎意料地平静。
或许是连日奔波真的累了,又或者是这深山里的夜晚有种独特的、沉重的安宁,压住了某些东西。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直到意识模糊。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一看时间,才六点刚过。
山里天亮得早,而且有些人醒得更早,我看到楼下院子里老兰在和杨婶说着什么。
今天的安排是去仙女洞瀑布,算是“地质考察”行程的一部分,也是个掩护。
我们都换上了更适合徒步的衣裤和鞋子,背上了轻便的一日背包,里面装着水、一点干粮、雨披和应急药品。
在杨婶家简单吃了早饭——粥、馒头、咸菜,还有自家腌的酸豆角。
出发时,天光已经大亮,但峡谷里雾气未散,远处的山峦隐在乳白色的纱幕后,只露出些朦胧的,青灰色的轮廓。
仙女洞瀑布算是周家坪附近一个不大不小的景点。
路不算特别难走,有村民自发修整过的痕迹,但还是崎岖的山路,需要不停地上坡下坡,穿过茂密的灌木丛和湿滑的石阶。
一路上,老兰尽职地介绍着沿途的植物和地貌,我们则配合地表现出该有的好奇,张美苓走在我和卫诺中间,话很少,大部分时间低着头看路,偶尔看看四周的山景。
瀑布本身并没有太多奇特之处。藏在两片陡峭山崖的夹缝里,水量不算特别大,但从几十米高的地方掉下去,砸在底下的深潭里,发出轰隆的闷响,溅起的水雾在阳光下形成小小的彩虹。
整个行程,我没怎么把心思放在风景上,只是跟着队伍走,大多数时间都在观察张美苓的反应,留意着周围的环境。
这里的山连绵不绝,植被茂密,藤蔓纠缠,岩石嶙峋。
路确实不好走,很多地方需要手脚并用,体力消耗不小。
一天走下来,回到高山人家时,大家多少都有点累了。
秦安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老兰则蹲在门口,卷了根旱烟,慢慢抽着,看着我们,我看了他一眼,感觉他的眼神有点复杂。
真正的旅程,明天才开始。
今天这趟仙女洞之行,像是一场热身。
第二天,一切如常。
阳光依旧,山风依旧,但气氛明显不同了。我们把大部分用不上的行李打包好,同时,我们在村里的小卖部再次补充了足量的干粮、能量棒、净水药片和固体酒精燃料。
因为来这里徒步的人不少,小卖部也有卖这些东西。
关于周茂林,我们在这两天里也零星听到一些,村里提起他,都说是个狠角色,胆大心细,是这一片最有名的采药人。
巴山多药材,素有“巴山药海”之称,而采药人古道往往与最险峻的徒步路线重叠。
从周家坪出发,经过刀片山,再往深处,这一片地方都是刀片山区域的关键,也是采药人往返“药海”的要道。
周茂林常年在这片区域活动,对地形熟悉到了骨子里,这也是他当年有胆量,敢两次带着队伍穿越密林的原因——艺高人胆大,对这片山绝对熟悉。
而我们即将深入的区域,根据路线推断,在靠近刀片山的地方,也会擦过一小片属于“巴山药海”边缘的林区。
我们没有再深入打听周茂林后来的细节。
秦安从杨婶那里得到的信息已经足够关键,再问下去,无非是重复那些“病了”、“人没了”、“埋了”、“太诡异了”这些话,一遍又一遍地问,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至于那两只猴子生,卫诺用加厚的黑色装备袋,把它们分别装了进去。
我和卫诺一人负责一个,用专用的背带固定在背包外侧。
隔着袋子,能感觉到里面那东西的蠕动,不过好在它们还挺配合,我们也不算太累。
车只能开到公路彻底断绝的地方,再往前,就是连绵不绝、看不到尽头的森林。
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层,踩上去软绵绵的。
现在是早上,太阳刚爬过东面的山脊,光芒射过来,却难以穿透浓密的森林。
茂密。
除了这个词,很难找到更贴切的形容。
老兰看看我们,“真要走?不是开玩笑的。进去里面,就没回头路了。我可以领你们先走到板壁岩前面的一段路,到了,我就回来了。等你们到了板壁岩,信号没有,路也没有,野兽毒虫都不算啥,关键是容易迷路,迷了路,可能就再也出不来了。”
“都到这里了,”我说,“肯定要进去的,你放心,我们有准备。”
我掂了掂背上沉重的背包,包里装着压缩干粮、净水设备、药品、燃料,还有各种工具。
加上外面挂着的那两个装着猴子生的黑袋子,总重量至少得有六七十斤,像背了小半座山。
老兰盯着我们看了几秒,叹了口气,“行吧。钱也收了,话也说了。你们要去,我领你们到边上。再往里,我就不能再走了,得停下了,准备回来。”他强调,“说好了,到那儿,要是你们过了时间还不回来,我就不等你们了。”
这都是早就说好的,我们都没意见。
“走吧,趁早上凉快,多赶点路。”老兰率先迈步,踏上了土路。
我们紧随其后,卫诺走在我前面,背上巨大的背包、挂在边上的长剑和黑袋对她影响不大。
秦安跟在我后面,张美苓则沉默地走在队伍中间。
一进入山林,光线骤然暗了下来,温度也立刻降了几度。
走了大约半个多小时后,我们离开那条土路,换了方向。
这是我和卫诺、秦安商量的结果,既然听到了周茂林和“第二批队伍”的诡异经历,我们决定尝试调整一下微观路线,试图接近当年周茂林可能走过的、发生“篝火晚会”的区域附近看看。
虽然三十年过去,找到确切地点的希望渺茫。
“这边?”老兰回头疑惑地看着我们,再次和我们确认,“往这边绕,路可能有点难走。”
“我们想顺道看看这边的地质构造,”秦安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地图上看,这边岩层可能有点特殊。”
老兰将信将疑,但没再多问,只是嘟囔说,“搞不懂你们这些读书人。”
继续往前走,小径消失在更加茂密的植被中,我们不得不轮流在前面用砍刀开路,锋利的刀刃砍断藤蔓,发出嚓嚓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