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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霓裳与子衍 (四) ...

  •   清晨,却无丝毫暖光,天空压抑着,似是在等待一场大雨。
      子衍睁开了眼,胸中的炽热感,虽无昨日那般强盛,却依旧不可忽略。忽而,霓裳推门而入。子衍意识到自己只穿了里衣,抓起被子便想挡上一挡。
      “别挡了,你的衣服都是我替你换下的。将这药喝了。”
      又是血花,子衍心道,举起碗,一饮而尽。
      霓裳见他将碗中汤药喝了个见底,心中安心,淡淡一笑。
      子衍抬头恰好瞥见这一抹浅笑,情不自禁出口道:“你笑起来真好看。”
      霓裳愣住,却忽然冷了脸色,”命都快没了,还有心思想这些。”
      子衍以为是自己突然的直言惹恼了她,便立即道“是子衍言语轻浮了,霓裳姑娘莫怪。”
      “都说了,唤我霓裳便是,我也不是什么大家闺秀,你别总是姑娘姑娘地叫。你救我了两次,权当我交你这个朋友。”
      子衍望了望她,心道,这霓裳姑娘说得如此真诚,倒是自己扭捏拘束了。自己数次在霓裳姑娘面前丢人,说是救人,却是她屡次照顾于我。此番下山真是狼狈之极,若是让师父知晓,自己被幻术苦害至此,定要气我无能。子衍想起师父,想起自己是奉命下山除妖邪的,多耽搁一日,百姓便多受那妖邪之害一日。
      “此番,子衍幸得霓裳一友,但子衍还有任务在身,还得先行告辞。”子衍忽起身道,却又面露尴尬之色。
      霓裳却读懂了他的神色,道:“你的外衫,我收起来了。”
      子衍有些惊讶,却又听霓裳道:“你的伤是因为我受的,若我此刻放你走,你若死在了路上,我便欠你一条命。我不喜欢欠他人性命,还不清,便只能将命抵给你。”
      “你放心,那日,那人受了你一剑,这几日怕是都不能施幻术了,不会出来作恶的。”
      霓裳见子衍不答,似是在思索着什么。
      “关于那日之事,你为何什么都不问。”霓裳道。
      子衍心知,她指的是那夜在林府的事。
      “昨夜我脑中混沌之时,确实觉得奇怪过,为何那日会在林府见到你,又为何那人的样貌会与你相同。但今日神思清明了些,只消仔细一想,便能明白个中缘由。这林公子,是这城中颇为有名的美男子,听说一开始便遭过难,只是侥幸从那妖人手中逃脱了,我能想到这妖人不会善罢甘休,你也必能想到。至于,为何你突然要插手此事,想必是那日,在村落中,遭到那群癫狂的人的追击。当我二人逃出之时,那群人不追我,却偏偏追你。你一定起了疑心,此事与你有关,所以才想要探查一二。而那日与那妖人一番打斗,见她定是幻术中的高手,要用幻术易容改貌成你的样子,应是不难。”
      霓裳一笑,“你倒是将我的心思摸得透。”
      “那日村中发现的美人画作,开始我只当是用来平复那些身中臆症之人,而随意寻来的没有面容的美人,可细细看了之后,那身形与你的舞姿莫说十分像,也有八分相似,怕是这画作本就是为你而画,只是鲜少有人见过你的真容,便没能画出样貌。那些官府的人,许是凑巧发现描摹你的画作,能暂时缓解臆症,便挂在了屋中。”
      不消子衍说破这一层,霓裳见到那画像之时,便觉得奇怪了,为什么既要挂美人像,却偏偏要选没有脸的,这岂不是说不通。
      “想来,那妖人行这禁术之时,必是用了你的模样,才让那些臆症之人一见你便癫狂起来。”
      “幸而,她用的是只会让人迷离的禁术,她若是对众人用的都是这血嗜咒,那可就糟了。”
      “你放心,她不会的。前次,是因为她深知武功不敌你,才出此下策,施以血嗜咒。可要驱动血嗜咒,必须要以自身血液为祭,若要操纵那么多人的性命,我看她昨日逃命的样子,不会对自己下此狠手。”
      子衍心道,原是如此。
      ”那你可知,有何人如此熟悉你的面容,能幻化得此般相似?”
      霓裳忽玩笑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子衍又愣住了,见她两边唇角微微勾起,如弯月一般。
      忽感一阵烧灼之感上涌,子衍抑制不住,咳出血来。
      霓裳当即靠上前来,扶住他,眉头紧皱道:“怎么了?又不舒服了?”
      子衍强撑着道:“无碍。”
      “你在此处等着,不要乱跑,我去山上寻得解药,便可救你。”
      霓裳转身要走,子衍却忽然拉住了她的手,“看这天色,要下大雨了。”
      霓裳心中无奈,这人怎么不分轻重的,便道了句,“无碍”,转身离去。
      霓裳方走,子衍便又昏睡过去。
      轰然的大雨,如期而至,一道闪电,在穹顶之上,爆裂开来,伴随着一声惊雷,将子衍唤醒。子衍睁眼,却不见屋内有人,霓裳还未归来,想要去寻,却不知从何处寻起。
      子衍望着那大雨瓢泼,雨幕之中,忽然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身着流彩衣裳的身影,与周围环境并不相融。
      子衍打了伞,急急迎了出去。
      霓裳见是子衍,微微一笑,却又晕倒在撑伞之人怀中,手中还紧紧攥着那一株药草。
      子衍着急地将霓裳扶进了屋中,见她脚上却没有穿鞋,还布满了伤口,有几处似是蛇伤,小口向外渗出黑色的毒血来。脚踝处还紧绑了一根布带,想是怕毒血上行,伤及心脉。
      子衍心下犹疑,这男女有别,可救人要紧,便也不再想太多,低头将毒血吸了出来。又立即以清水漱口,再封闭穴道,将自己口中的毒逼出。
      子衍心道,霓裳身手不凡,却还受了这么重的伤,看来此行凶险之极,她本应有机会将毒血逼出,想是急于赶路,连这伤也不管不顾。子衍心下动容,第一次,有人为自己舍身至此,自小,师父便教导于我,舍己为人,匡扶正道,自己也从未觉得救人需什么回报,不过是做好自己该做的事罢了。可面对霓裳之时,自己当真没有私心吗?若说,前次以身相护,是不想那癫狂人群伤害于她,而身为南离弟子,亦不可伤害无辜百姓;可那日,我明明大可以剑刺向那妖邪,让她无法施法,可我却下意识害怕,不敢赌,若剑刺之时,她已击中霓裳,于是,便想也没想,就以自己之躯,挡下了此咒。
      子衍替霓裳盖上了被子,在床侧找了一位置坐下,便又不自觉闭上了眼。待子衍醒来,却发现自己睡在了榻上,霓裳却不见了踪影。清晨醒来,五感本还未彻底复苏,却有一股浓烈的异味飘来,让子衍一下清醒过来,这味道似是血腥味与其他怪异药味相融,子衍循着味,悄声来到了厨房,却见霓裳在灶台前忙着什么。子衍走近,方想出声,却见霓裳手肘处,淌着血,正一滴一滴落入那药碗之中。
      霓裳见那血落入碗中,激起一层又一层的怪味,正在思索,一会儿定要用幻术将这味道隐去,千万不可被子衍发现。下一瞬,自己的手腕却被人用力握住,那力道似是害怕自己逃走,又害怕用力过猛伤到自己。
      “这便是你说的血花?“
      霓裳一惊,却见子衍紧皱着眉头,极力保持着自己的分寸,却还是忍不住大声对她问道。
      “霓裳,你不该如此。”子衍说完,忽觉那烧灼之感又起,一时身形不稳。
      霓裳见他如此,心中一急,将他扶至旁侧。
      霓裳拂袖,那药碗中的古怪异味骤而消失不见。
      “快将它喝下。这是解药。”
      子衍却伸手推开了她递过来的药。
      霓裳知道,子衍已然明白过来,便道:“修习幻术的人皆知,血嗜咒,让人逐渐失血而癫狂致死,而血花可解血嗜咒,但许多人却不知,要使血花生效,则要以活人鲜血喂养。”
      “你不该,如此……“
      ”不该什么,不该救你?我说了,欠了命,我抵给你,但欠了情,我还不起。”
      霓裳见子衍还是不肯喝药,顿了顿道:“那血花生长在毒物遍布之地,那日我那般狼狈,便是因此。”言下之意却是想告诉他,你若不喝,便枉费她受的苦。
      “将幻术去了吧。”忽闻子衍道。
      “可……”霓裳道。
      “我既知此药由何而来,便没有必要再骗我了,不是吗?”
      霓裳抬手将幻术抹去,子衍将这腥苦涩药一饮而尽,齿颊皆是苦味,可心中却有一丝暖流。
      霓裳拿过药碗,转身想要避过子衍的目光,却被子衍抓住了手腕。
      “给我看看。”
      “什么?”
      “给我看看你的伤。”
      霓裳想要挣脱他的手,他却抓得更紧。
      霓裳见执拗不过他,只好轻轻拉起左手的袖子,这袖子遮挡之下,便是好几道,还未愈合的刀口,还有一处方才割开,还在渗血出来。
      子衍取来了旁侧的布巾和酒,撕了一小段布,沾了些酒,轻轻点于伤口之上,又用布巾将出血之处缠了起来。霓裳愣愣地见子衍替自己包扎伤口,此刻却丝毫也不想挣扎,忽见子衍低头,轻轻吻上了那伤口之处。隔着布,霓裳却觉像是被烫着了一般,立刻抽回了手。
      霓裳察觉脸上微热,当即起了身,要出门去,却又在离开之时,停顿住。
      “这血嗜咒为火,血花为寒,今夜你会觉得冷热交加,但只要你熬过了今夜,这血嗜咒便解了。”
      子衍还想说些什么,霓裳却似故意不愿听,加紧步伐出了门去。
      月上中空,子夜将至。
      霓裳守在竹屋外,却没有迈进。子衍坐于榻上,想要强行运功,调和这火寒之感,却效果甚微,这火寒之症,并非时冷时热,而是将身体分为了两半,一半火热,一半冰寒。这火热之感,犹如在炉中炙烤;这冰寒之感,却如坠冰窟,两者却丝毫没有抵消的意思,而是在体内打得不可开交,十分难耐。子衍心道,若再这么运行功法调和,只怕会走火入魔,遭到反噬,便收了手,起身,想去桌上取一杯水喝,却突然冰火之感像是在体内爆裂开来一般,失去了意识。
      午时,太阳的炽热透过窗缝,落在了榻上之人的脸上,让他的神思慢慢醒转过来,昨夜自己冷热交加,冰火难耐之时,好像在一温暖的怀抱中,复尔醒转,又复尔昏睡。子衍缓缓睁眼,却听一声异动,好似有人要从床侧匆匆逃走。
      子衍着急,下意识不想让那人离去,伸手便抓住了那人的手腕,才看清是霓裳。昨夜,是她一直在这卧榻之侧照顾于我。心中仿佛什么被打破了一般,子衍脱口而出道:“霓裳姑娘,可愿嫁给我?”
      那人本想挣扎,却忽而愣住,转过身来,带着惊异之色道:“你……说什么?”
      “子衍知晓,本不该于此时此刻,轻易说出此事,本应待报得师门,遵民间传统,三书六礼,再去姑娘家中提亲,……”
      子衍还未说完,霓裳打断他的话道:“为什么?”
      “因……因为子衍同姑娘已有了肌肤之亲,理当对姑娘负责。”
      霓裳闻言,眸子里的光却似暗淡了下来,沉吟片刻,忽而神色一变,嘴角一挑,转身对上子衍的目光,抬手轻抚上子衍的胸膛,勾起他的衣襟,缓缓划过他的皮肤,故作挑逗之色,道:“公子可还记得,妾身是舞女,公子就不担心我这一言一行皆是逢场作戏。公子又如何知,我哪句真心,那句假话?”
      霓裳见子衍愣住的样子,将自己的手抽出,便转身要离开。子衍忽而又拉起她的手,覆于自己的心口上。
      “子衍虽愚,却不傻,我能分辨出,你此刻言行,反倒为假意。”子衍定定地望向霓裳,惹得霓裳偏过了头,不敢再与他对望。“你虽常以挑逗戏弄之姿示人,可心中却是真切真诚之人。你会因我先前一句失言,而生怒;也会为了他人,不顾性命;此番言行,才是你真切的模样,不加以粉饰。
      “方才你问我为什么,我所言有些偏颇。从第一见到姑娘,子衍便对姑娘一见倾心,可子衍从不敢肖想。这数日虽短,但你我二人以性命相交,远胜于他人数年时光。子衍不只是为了责任,更为了私心。”
      子衍又将按住霓裳的手紧了紧。
      “子衍只赤裸裸一颗心,愿托于姑娘,此生不悔。”
      霓裳转过头来,对上子衍的眼神,可他的目光太过赤裸,他将他的真心毫不隐藏地展示给霓裳,让霓裳下意识想要避开。
      霓裳将手轻轻置于子衍唇上,“别说了,让我想想。”
      子衍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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