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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霓裳与子衍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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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竹林深处,越走愈发僻静。日头将沉,暮色已铺上了天际,一丝丝光线,从林叶缝隙中穿过,洒在了一小竹屋上。
“寒舍窘迫,还望公子莫要嫌弃才是。”
子衍随霓裳入了屋,却见霓裳去取了些布巾与酒来。
霓裳忽而靠近,又伸手想要将子衍的上衣脱下来。
子衍转身避开:“姑娘,在下自己来便可。”
“前面的伤口你还可自行处理,可后面的伤,你要如何处理?”
霓裳又伸出手,子衍想躲却没能躲开,竟一时不备,被霓裳封住了穴道,不得动弹。
霓裳只将子衍的上衣褪下,见背上都是发红的血肉伤口。
“酒上伤口,会疼,你忍着点。”
霓裳用布巾沾了酒,一处一处仔细替子衍处理伤口。霓裳见子衍忍着痛,却是一声不吭,这人真是能忍,方才也是,现在也是。
霓裳靠得很近,呼吸间的气息,喷洒在子衍颈侧,让子衍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霓裳替他整理好了衣裳,却见他的双耳,竟像樱桃般红了个彻底。
霓裳解开他的穴道,子衍立即挪至了另一侧。
霓裳似是压住笑容:”公子只当是霓裳是报恩,便可。”
“你,你对他人都是如此吗?”
霓裳听此言,心头像是被一刺。眉头微紧,却笑道:“怎么?公子是觉得,妾身身为舞女,便时常卖弄色相,与他人随意亲近,行事轻浮?”
“不,我不是……“
子衍方想辩解,却又听霓裳道:”公子可在此处多休息一夜,明日一早,还请公子自行离去。”
话毕,霓裳便出了门去。
子衍心知自己失言,见她离去的身影也不知该如何辩解。心中又不自觉感叹道,当真是不同一般女子的傲气。
三日后。
城中传出流言,道城外一村落,竟关了好些身患臆症之人,他们已全然疯癫,再与那梦游之症无甚关系,无论白天黑夜,他们都似离魂游走,且有攻击他人之凶相。
月黑风高,一城之中,家家户户,都将家门紧闭。
一宅院深处,一黑影忽然闪过庭院,隐至旁侧草木丛中。
霓裳透过树叶间隙,瞥见好几个下人,围着一位男子往这院中一偏处而去,想要立即上前跟去,却忽而被人拉住了胳膊,一把拽回了暗处。
霓裳抬头,见是子衍。
子衍见一小厮回头要发现霓裳,一时情急,才将霓裳拉了过来。霓裳不明所以,立时便要挣扎,子衍只好将她压入了怀中,轻声道:“嘘!别出声。”
忽然,旁侧传来一人的说话声。
“老爷今日又给少爷换了一间房住。”
“嗯,希望如此能躲过此次劫难吧。”
霓裳闻有人,不敢再动,却实是气不过,一口咬上了子衍的臂膀,她料定子衍无法出声,便想要借此出了上次那口恶气,又闻那家仆道:“多亏老爷想到此法,不断改换少爷的住处,才让少爷至今还保无虞。”
“嗯,在几个门前都多加些护卫,这迷惑之计方才有效。”
“是。”
待那老爷与家仆离去,子衍才松开了手。
“方才事急从权,多有冒犯,还请霓裳姑娘见谅。”
“哼,礼数倒是一套又一套的,却不见当真尊重他人。”
子衍心知她还在为上次的事生气,“前次是子衍失言,子衍感激姑娘救命之恩,怎可能有丝毫不尊重姑娘之意。只是当时,姑娘脱了我的衣袍,我一时不知所措,所以……”
“嘘,你听。”霓裳忽而神色一变。
子衍也觉察了不对劲,“不好,那妖邪已先行一步,进入院中。”
二人也当即追入那庭院之中。
“这家的主人,看来是很喜这花草树木,一路进来,种了不少的花花草草,此处庭院当中的草木更是繁多,且都高过人头,让人难辨方向。
“别动。”忽闻子衍道,“我们在阵法之中。”
霓裳这才发现,他二人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
“怪不得,我说仅仅是换个房,怎能一直保这有城中第一美人之称的林公子无虞,原是请了高人,布这奇门遁甲之阵。”
子衍对霓裳的话点了点头。
“此刻,那妖邪必定也与我们一起困在了这阵中。”子衍道,“不过这解阵之法,想必可能不止一处,若让她先破了阵,就麻烦了。”
“你可知如何破阵?”
“先前去北觉听学,了解过一二,可要破阵,我心中也没有把握。”子衍道。
子衍忽觉脚下有些许不平整,这是鹅卵石嵌在了地上,子衍心道,莫不是有机关安在了其中。忽闻一阵异动。
“不好,那人率先出阵了。”霓裳道,“你快想想,可有何破解之法,那人既能如此快地出阵,想必不会是什么稀奇阵法。”
子衍忽而抬头,这鹅卵石摆法,到底是什么,难不成是,北斗七星?那这破阵之法的生门便应是最后一颗,子衍当即用剑柄击下,便见这花丛忽而让开道来。
“走。”子衍道。
二人随即出阵去,在这庭院中左弯右绕,终于见偏院处,几间房前的侍卫均已倒地。
“我还道,方才的阵法启动,竟没有惊动这侍卫,这也太大意。”霓裳道。
“看来,那妖邪已经进入房中了。”
二人同时看向了最里面那一间,只有那一间的房门依旧紧闭。
“走。”霓裳道。
子衍一脚踹开房门,却见一蒙面之人,正对那林公子施法。林公子显然已入心中幻境,看不到其他事物。
“妖人,住手!”子衍喝道。
那人眼见术法将成,似心有不甘,只往林公子头部一击,扛起林公子,便要从窗口处飞跃而出,却见面前一阵落叶随风而卷起,直冲自己而来,忽而这落叶竟化作了数条小蛇攀附在自己身上啃咬。那人大惊,却丝毫没有放下林公子的意思。
眼见那人被霓裳的幻术困住,子衍出剑,那人闪身躲剑,却失了平衡,林公子从她肩上落下,滚于草地上。子衍又一个转身刺向她,却见好好的忽起一阵雾气,迷了双眼。
“子衍,不要睁眼,是幻术。”霓裳喊道。
子衍当下闭上了眼睛,听声辨位,只听对面之人脚步急急后退的声音,就是现在。子衍一剑刺去,正中那人肩上,那人痛哼一声,强行用力将剑拔出,剑尖一偏,划开了那人遮蔽面庞的黑纱。
此刻幻雾散去,子衍大惊,这张脸,是霓裳!?
正待子衍防备不及,那人忽以血念咒,直奔霓裳而去,霓裳闪身要避,却迟了半分,下一瞬,子衍便已挡于自己身前,受下了这一掌。霓裳大惊。
那人转身要逃,子衍强忍异感,飞身要追,却闻那人道:“霓裳,你的幻术,我还给你。”
风起落叶,化作数条青绿小蛇,向子衍同霓裳二人袭去,霓裳当即上前,转身,拂袖,数蛇尽皆消失于眼前。
“公子,公子,你没事吧?”匆匆赶来的家仆,扶起了倒地的林公子。
“多谢二位侠士相救。”那林老爷双手作揖,弯腰道,“今日若是没有二位侠士,小儿便也要中那妖术了,二位之恩,林府上下感激不尽。”
“林愿多谢二位相救。”林公子此刻恢复了神智,站起身对子衍与霓裳道,却见她抬头偷偷瞥了眼霓裳,又转过了视线去。
“不知二位侠士高姓大名,如此功夫,师承何门何派,日后也好登门感谢。” 林老爷看了看子衍,又看了看戴面纱的霓裳道。
霓裳闻言,心道,这林老爷是想打探他们二人的来路。
“林老爷言重,我二人是无名无派的游侠,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那,既是如此,不知二位可愿今夜留宿在府上,也好让我好好招待二位一番,以表感激之情。”
“多谢林老爷美意,我二人不便多留,还望二位今日莫怪我二人私闯府邸才是。”子衍忽而开口道,身形有些微晃,霓裳见状,心知是那血嗜咒起效了,便对那林老爷微一颔首,二人便消失于这夜色之中。
子衍一路御剑至霓裳的竹屋,却心力不支,一个踉跄落了地,霓裳将他扶起。
“多谢霓裳姑娘,既已将姑娘送至此处,那子衍便先行……“
霓裳打断了他的话道:“你这个样子还想去哪儿。”
霓裳眉头紧蹙,扶子衍入了房,将他轻放于榻上。
”为何要以命相救?”霓裳道,“你可知,你中的是幻术中的禁术之一,血嗜咒,中此术咒之人,三日内便会癫狂而死。”
“我倒也不知,是什么血嗜咒罢,只是眼见你躲不开,来不及细想。”子衍感觉此刻胸中有熊火灼烧,强撑着答道。
霓裳心下动容,却见他百般痛苦的模样,心知他必是以自己的内力在抵抗术法,才让自己留得几丝清明神智。霓裳没有回答他的话,反是转身出了门。
子衍见她离开,终是卸下一些强撑的样子,又封住了自己几处穴道,望能减轻自己的疼痛。
霓裳复又进门来,手中却多了一碗汤药。
“把它喝了,再运行功法调息,可暂保你神智清明,不至于立时癫狂。”
子衍闻言,接过那碗汤药,见那汤药呈黑红浓色,却无任何异味,甚至比其他汤药味道还要寡淡些。
子衍一口饮下,心中确觉畅快几分。
“这是何物?确有奇效。”
子衍却见霓裳没有立时回答,而是避开了他的眼神,顿了顿道:“血花。学过幻术的人皆知。这血花有压制血嗜咒的功效。不过,若要解开此咒,却非这般简单。”
“多谢,霓裳姑娘。”
“你救了我两次,不过是血花罢了,没什么可谢的。唤我霓裳便是。”
“不,身为南离弟子,舍身大道本就是应该之事,可姑娘重情重义,数次相助于我,若这世间能多几位似姑娘这般仁人志士,这世间,必能少些魔族浊气,而多些正义之气。人间方能还太平盛世。”
霓裳闻言,眼中似微动,语气上却没有显半分。
“你先前,不是还刻意隐藏身份于那刘掌柜?如今却向我道出身份,不藏了?”
子衍身觉疼痛,却还是强笑道:“先前是觉得,人间行走,无需过多引人注目,才不愿报上家门。如今,姑娘既见过我御剑飞行,又见过我南离剑法,姑娘真诚待我,又屡次相助,此刻若还瞒着姑娘,便是子衍的不对了。”
“何况,若是子衍此关难过,可能还要劳烦姑娘,将我的尸首带回南离。”
霓裳见子衍此言带笑,心知他是打趣,却听他说‘尸首’一词,还是心下一颤,微微嗔了他一眼。
霓裳见他运功调息,沉吟片刻,却开口问道:“你总是将大道、仁义挂在嘴边,那你觉得,如何才算是大道仁义、太平盛世呢?“
“千万年来,魔族总想一统三界,他们厌仙派迂腐,又嫌人界繁杂;古往今来,人间又有多少帝王,要一统世间,将人间改换成他想要的样子。可子衍觉得,真正的太平盛世,是人人皆能安居,乐业,与家人、亲友相伴;也是人人皆能有自己的色彩。盘古开天地以来,世间万物生长,从不是同一模样,每个生灵皆有自己的美妙之处,若是皆能不拘束于他人之愿,却又不妨害他人之事,自由生长,才是盛世。”
霓裳没有答话,却似乱了心弦。
子衍不自觉凝望霓裳半晌,却忽而失了神,昏睡过去。
竹林东南处,一人单膝跪地,低头而对面前立着之人。
”霓裳,尊主安排的事,你可完成了?”
暗夜之中,只听那人低沉的声音,难辨那人神色。
“霓裳以幻术查探过了,他并非尊主要找的半魔半仙之人。”
“哦?”
“他身中血嗜咒,恐怕时日无多。”霓裳道。
“那便不用管他了,任由他自生自灭吧。”
“是,”霓裳低头侧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