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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满堂花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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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雨势随着时间的推移,将整座云居山倾盖,包括此方小院。纯净的无色水滴极力冲刷世间万般秽恶,好似如此便能还人间一片净土。
时光的乌发及衣物早已在细雨冲刷下浸透,湿哒哒地粘住他的肌肤,与暑热一同试图钻进衣衫。他跪坐在地上,满身皆是为仇恨铭刻的煞气,久久无法从往事中回神。明眼人都知晓此时不该搅扰,可偏偏有不长眼的刻意将这般情状打破。
刀锋于雨水中横穿,翻出阴冷的金属光泽,自半空中朝时光直刺下。时光被不寻常的直觉叨扰,腰腹发力朝左边一扭,在空中腾翻三百六十度,落于银杏树枝头。他长身孑立,纤细的树枝颤颤巍巍地乱晃,似要被成年男子的体重压得直直折掉,却在一息后稳稳当当悬停。
双目触及立于他原本方位的拿刀蒙面人,时光发红的眼里射出锐利的光,只听“咣——”地一声,青光将乱坠的雨珠劈碎,湛兮剑已被他紧握于手中。他全身紧绷盯住来人,被泪水渲染的暗哑嗓音中溢着铺天怒火,咬牙切齿道:“这么多年过去还是紧咬着不放,就你们这种如此心狠手辣之人,宋女侠还让我学会宽恕,你们也配?”
“果然如我所料,你家主子一直在等我回来,我一进城便被你们发现了吧,他还真是够迫切的。”
“只可惜,我不再是当年那个任他摆布、仓皇逃命的少年了。”时光嘴角微扬,似笑非笑,眼底是滚动的恨意,“今日,就先用你的命来祭奠我师父吧。”
剑锋犹如利刃,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与蒙面人手中的刀撞出一道极长火花。刀剑鸣动,搅动着此方雨水,水花随着急促的步伐四溅,二十几招后,蒙面人已渐渐落入下风,他眸光微动,暗自下了狠心,使刀将湛兮剑朝外推开,通身的内力尽数悄摸着汇于掌心,借着剑光闪动的余韵,朝时光心口处拍去。不成功,便成仁。
这必杀的招法直直撞过来,掌法速度极快,转眼间已至身前,可时光反应更快。他借助湛兮剑被朝外拍开的惯性,腰身带动肩颈朝后仰去,紧接着双脚腾空,手如蜻蜓点水般撑住地板微微借力,翻了个跟斗落于几步开外。
蒙面人见此掌拍空,无心恋战,转身便要施展轻功跑路。可时光哪肯放过他,他将湛兮剑掷出,剑锋自蒙面人脖颈划过,带着血笔挺插进墙里。滚烫鲜红的血顷刻间喷射而出,使得白墙尤为可怖。蒙面人如一只被折断双翼的鸟儿般,直愣愣从空中踉跄坠下来,双目狠狠瞪着时光,躺在地上抽搐着吐出几口鲜血,最后彻底咽了气。
“这次是你,下次便是你主人。”蒙面人死不瞑目,时光非但不怕,心尖还腾起复仇的快意。他眯眼回盯,越过尸体将湛兮剑从墙上拔下插回剑鞘中,又回想起方才的掌法,心头微动,杀害褚赢之人莫非果真是他吗?
他串联起些许线索,却还有诸多疑点有待考证。时光目中的怨艾得到几分消解,也不如此前那般血红,他踹了脚脚边的尸体,回身对着院落中间的屋子深深作揖,沉声道:“师父,等徒弟揪出凶手,替你们血恨后再来陪你与舒叔叙话。”
试剑大会启动仪式那日,天光乍破,连绵几日的阴雨悄然为云衡山巅的日照所取代,雨过天晴山色翠,风惊叶落水声清。俞晓旸大概就规则及本届大会的座上宾白小侯爷向众人介绍,随后安排抽签,整个流程下来有条不紊。各门派派出的弟子及些许散人加起来林林总总有几百人,声势浩大,光抽签就抽了一天,最终整个赛程铺排下来约有一旬多。
俞亮长身玉立,伫于巨大的木质赛程表前,如圭如璋分外惹眼。在茫茫人群中时光只一眼便望见了他,他凑身于俞亮侧后方站定,清清嗓子启唇扬声问道:“你怎么不参加?”
熟悉的清润嗓音自耳后响起,俞亮侧头印证心中猜想,发现来人正是时光,脸上遂浮现出笑意,紧着摇头开口道:“你知道的,我的功夫还不够格。但师兄的掌法比五年前长进更甚,爹派他去代表我们比赛就足够了。”
他又眉目耸动,一双滚着湍流的多情眼将方才对他人的疏离掩弥。他仔细地端详时光,温柔随着目光尽数倾盖,语调认真地嘱咐道:“只是你要小心,我师兄比我厉害太多了,他可是上届试剑大会的魁首。”
时光方才路过碑林瞻仰时,已然知晓上届试剑大会的魁首是方绪。他答应林厉来参加比武,不是为了旁的,就是冲着俞门来的。至于夺冠、扬名立万、倡扬剑法这般虚誉,皆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外,从始至终,他只想与方绪彻头彻尾打上一场。不过极为不凑巧的是,方绪与他一个在最前头一个在最末尾。按此赛程表算下来,他要想真正与方绪碰上,必须一路赢至决赛。
此时看见俞亮如此严肃的模样,他有些忍俊不禁,将手搭上俞亮肩头,拼命将嘴角下压,身子微微前倾装作肃穆的模样问道:“俞明观,既然你师兄这么厉害,若是我与你师兄比武,你支持谁?”
时光就是想看他那张沉稳的脸上扭出一整块纠结,故而此般发问,放在俞亮身上这可是极为难见的神色。只可惜俞亮没能遂他的意,他反手抓住时光落在他肩头的手腕,眉目间依然是那般认真,紧盯住他不假思索地回道:“我不认为你会输,但你还是要小心。”
本就前倾的身子被俞亮带得又往前挪动几步,周围的人还总是朝这边撞,现下俩人挨得极近,面对着面,俞亮温热的鼻息倾吐在时光额头的绒毛上,惹起阵阵瘙痒。敏感的手腕被俞亮大掌上的棋茧与剑茧暗暗摩擦,他与俞亮都是平素不大喜欢被他人触碰的人,但此时俞亮箍住他,他倒也无过多反感,只有些陌生的不适应以及……俞亮盯着他的眼神似乎过于灼热了。
“师兄,小亮不看好我,你会看好我的对吧?”方绪盯着耳廓绯红、拖曳着与俞亮拉开半步距离的时光,表情落寞,委屈地朝身侧的白川发问,试图得到白小侯爷的肯定。
他们站在人群最外边,却因极佳的耳力目力,将俞亮与时光方才的种种全听入了耳、看入了眼。白川并非俞晓旸的徒弟,方绪唤他师兄的因由是他们的习武启蒙老师是同一人。,白川是靖安侯嫡出的长子早早被请封为世子,老靖安侯逝世后便承袭了爵位,方绪则是大梁首富方家五代单传的独子。他们的父亲是挚友,俩人打小便相识,双方家长为了省心,几乎学什么都把俩人放一块儿,因此也称得上是竹马竹马、亲密无间。
白小侯爷摇动手中的折扇,刻意忽略掉方绪眼中的委屈,凝视着时光沉声分析道:“上回他与林厉比武,我去燕城看了。江山辈有人才出啊,我感觉——你还真不一定能打得过他。”
眼看着方绪黑了脸转身要走,白川自知不能再逗方绪,他眼疾手快地拽住他补充道:“但师兄我肯定支持你,百分百、无条件支持。”
方绪回首满是怨气地瞧白川一眼,随即又把头扳回,将手腕猛地挣出,大步流星地往下山方向走去。白川见状头痛地疾步跟上,皱着眉头绷着脸,嘴里还不住念叨:“从小到大,你都是这臭脾气,能不能改改……”
而在里头的时光,虽然已经与俞亮稍微扯开些距离,但手腕还被俞亮握在手中。说来也奇怪,时光明明是个常年习武的成年男子,可他的手腕却并不粗壮,反而细皮嫩肉的,俞亮只是稍微用上些气力,关节处便泛出赏心悦目的粉,覆于净白的腕骨处分外惹眼。
“撒……撒开。”只需轻轻扯动嘴角,时光的梨涡便漾进俞亮目中,里边蕴着几分难以言说的羞赧,整张脸的神情却是莫名其妙的。他看着拽住他不撒手的俞亮,目光中的让他赶紧放开的寓意分明。
“你手腕是不是受伤了?”俞亮挑动白皙的指尖,隔着皮肉按上关节处的骨头,手腕轻微发力将时光的右手小幅度朝上扭动,腕骨处漾出浅粉的指印。只听骨头“咔咔”摩擦几声,这分明像是扭着了。
手腕这处伤是时光那日与蒙面人打斗时,一不留神被拽住手臂,他强行挣脱时用力过猛不经意扭伤的。他也是回到客栈后才发现手腕关节处肿了一圈,遂找了个郎中大致抹上几日药,现下从外头已看不出有过受伤的痕迹。可没想到俞亮这厮锐敏至此,只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察觉出这受伤的迹象,实在是出乎时光意料。
“啊——前两日使剑时不小心给扭了呗。习武之人,有个磕磕碰碰很正常嘛。”他眸光闪躲,对俞亮扯出笑容,随便编了个理由试图糊弄过去。
俞亮眉头紧蹙,双目紧盯着他的脸,试图从中瞧出些端倪。敏锐的直觉隐隐告诉他事情不简单,可时光眼中的戏谑与不甚在意不似作伪,他松开时光狐疑地问道:“时昀晰,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能有什么事瞒你?嗨呀,没事,过两日就痊愈了,都是小问题。”时光做出无所谓的样子,对他摆摆手,语调从容地说道。
俞亮看着他这副不疼惜自己身子的模样,轻叹了口气,伸手往袖口里边去摸,取出一个白玉瓷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时光手中。清俊的面孔显现出少见的关怀,他有些急促地说道:“这是白小侯爷带来的礼物,对疗伤有奇效,非常金贵难得,一共就两瓶,一瓶给了师兄一瓶给了我,可内服可外敷。你等会儿回客栈配水服下,明日比武前定能好全。”
时光瞅瞅手中拇指大小的瓷瓶,又瞅瞅俞亮,本能地想把这万分稀罕的伤药还回去。可直觉又在脑海嗡鸣警告,他要是真这么做,俞亮保准要和他翻脸。他满脸犹豫地思忖半晌,想着他日后定有机会能把这份情还回去,便无可奈何地应承下俞亮的好意:“谢了啊。”
十几日后,时光终于等来了与方绪的最终对决。那日俞亮塞给他的药确有奇效,他回客栈当晚便服下一颗,第二日醒来时手腕关节处已无滞涩感。他比完第一场武后还被来势汹汹的俞亮给拦下,时光抓破脑袋也想不出自己又在哪里惹了俞少爷,结果俞亮目标明确直奔手腕,只是想检查他的伤好没好全,弄得时光是哭笑不得。
比武也确实是颇费气力,时光连着十几日比下来,饭都较平日里吃得多些。他这一路过五关斩六将,也算是将十八般武艺及他只听说过的各派神通统统见识了个遍。同时,不知是何人给时光取了个“剑神”的名头,还被一传十十传百地宣扬至大江南北,就连远在燕州城的洪河都有所耳闻,还特地不远千里寄信过来打趣他。
夏日里毒辣的太阳自云衡山下头缓缓钻出,冲破白茫茫的云海,将云衡山整片山头及擂台皆镀上耀眼的金光,翠绿树叶上颗颗饱满的露珠将破碎的日光纳入,再如金珠般自叶片倾斜滚下。正是破晓时分。
擂台边金锣鸣动,三下锣声过后,比武正式开始。
方绪率先自场边向时光攻来,他并未拔剑,而是汇聚三分内力于手臂,与时光近身肉搏。时光见状也并未拔剑,身形微动与方绪在场上比拼体术。
俩人简单过上几招,心中也算对对方的实力有了大概估摸。方绪横踢出腿朝时光下盘扫去,时光足尖疾速一点,自方绪头顶飞过,落在他身后出掌朝他右肩拍去,方绪感知到身后的危险,往前一闪又即刻转身拍出一掌与时光相对。
俩人此掌并不如最初那般只是试探,而是真正对于内功的比拼。众人起初只能看见俩人在场上僵持,无法观察到双掌四周暗自涌动的气流;只消几息功夫,俩人周围刮起狂风,空中兀自弥散开些许雾气,众人本以为是日出的缘故,可随着时间推移,雾气竟交叉着分为两股,带上些蓝色与青色。此时他们才讶异地恍然大悟,竟是俩人溢出的内力化成了实体烟雾。霎时间,在场诸多人朝方绪与时光投射出艳羡的目光,他们自知即便自己一辈子习武,内功也难达到此等高度。
方绪也没料想到,时光年纪轻轻,内力竟非同一般的深厚。也是此时他才觉悟,那日白川同他讲的话所言非虚,不完全是出自刻意戏弄。他和时光谁输谁赢还真说不好,胜负应当就在一招之间。
不过时光有剑法做张良计,方绪自然也有过墙梯。他用空闲的手运起梅花掌,往时光与他对掌的手臂上边送。但时光又怎会眼睁睁看着方绪使掌法往自己手臂上招呼,他立即挥动自己原本微垂的手与方绪另一掌再次相对。
俩掌对上的瞬息,只听“嘭”地一声爆炸,擂台上烟雾缭绕,俞亮抻着头去瞧,却瞧不出个究竟,只能按捺住心间跃动的焦急同众人一起等白雾散去。
白雾逐渐消弭,却似故意吊着众人胃口般,消失得不完全。只见擂台上一人立于石桩顶部,一人立于杏树枝头,朦朦胧胧地看不清脸和衣衫,只有模糊的身形。
“噌——”青光自树影间乍现,原来树上之人是时光。他提剑朝方绪胸前奔去,带上与此前不同的几分凶狠及凌厉。浮云挂空被他施展至极致,如青烟般于场上“咻”地掠过。
“俞盟主,你瞧着时光小友使的轻功没?这几日老朽一直在观察他的步法,总感觉与某位故人颇为相似啊。”桑原脸上满是岁月留下的沟壑,他叼着木质烟斗,转头看向左手边的俞晓旸。
俞晓旸作思考状顿默片刻,又瞧桑原一眼,微微摇头沉声对着他道:“依我看,似是非是。”
“俞盟主、桑老,你们是不是太见外了,当着我和老赵的面打哑谜,有什么事情不能讲出来?”旁边的林厉看俩人这副故弄玄虚的模样,粗眉横于脸上摆明不乐意了。自他和时光比武过后,他就一直对时光的来历分外好奇,此刻俞晓旸与桑原将他那点心事尽数勾起,又不肯解答,真真是叫他郁闷得很。
“诶,林府主,此事我们也不确定,只是瞧着这孩子眼熟罢了,哪能是刻意瞒着你们。”桑原接收到俞晓旸的眼神,不欲再多谈,对着林厉挥挥手,脸上露出莫测的笑容。
相比座上几位长辈的惬意闲谈,场上的方绪正忙着应付时光。他见时光拔剑冲过来,自己也当仁不让地拔出剑照头迎了上去,如一道闪电般划过众人眼前。两把剑瞬时于空中交锋,在飞溅的火花中发出惊人的争鸣声。
青光与蓝光闪烁跃动,双方剑招不断地激烈碰撞,剑尖一点一点接近,剑气波涛汹涌,整个擂台皆为强大剑气余波所震荡。方绪自知单单是剑法他比不过时光,便掌剑交替着往时光偶然间出现的破绽上攻,双方都拼尽全力,在腾飞的剑影中互不相让。
俩人在擂台上势均力敌地缠斗百来招,形势无甚变化。接着又是一剑刺向时光身前,时光控制着腰腹朝侧后方倾倒,方绪觉察出破绽,暗忖这是个出掌的好时机。
他飞速朝后倾的时光跟上梅花掌,势要就此拿下这场比斗。可谁知,这竟是时光故意卖出的破绽。只见他脚步一蹬,向地板借力朝前滑动,上半身比方才更低下几分,与迅疾的梅花掌擦过,而方绪此刻再想转弯已来不及,湛兮剑的剑尖已抵上他的肩膀。
俩人过招间,俞亮凛着脸就没松开过,现下胜负已分,他抹去额上因方才过于惊险而冒出的冷汗,长吁口气,望着与方绪对峙的时光露出久违的笑容。他双掌交合,第一个起身,带头为这场精彩的比试鼓掌。俞晓旸有些意外地瞥俞亮几眼,随即也跟着起身为俩人鼓掌。在上下一片雷鸣般的掌声中,方绪沉声道:“我输了。”
“方兄,承认。”时光将湛兮剑唰地收入剑鞘,对着方绪鞠躬作揖。
“心服口服。”方绪朝时光拱手还礼,随后回到俞晓旸与白川座位之间站定。
“时小友,你这剑法如此精妙,我等从未见过,不知可有名字?”俞晓旸盯着时光脸上的面具,颔首朗声道。
太阳已快升至头顶,灼热的日光颇为眩目,时光眯起双眼,直勾勾的望着俞晓旸,双手于背后逐渐攥紧,在看不真切的光晕间,恍惚梦回七年前的那个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