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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云边孤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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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云边孤雁,水上浮萍
时光的父亲名唤时风,与宋静是一脉相承的师兄妹,他们的师父是一位使长刀的隐世高人,俩人皆是被师父捡回去后好生养大的孤儿。就这么过去二十几年,师父随着年龄增长陈年旧疴爆发,故去前最后给他们留下的话是:“小风、小静,出山去人世间看看吧。”
故而在师父驾鹤仙去后,俩人替其送终守孝,在仙山上拣个好地方安置棺木,紧接着便出山去闯荡江湖。彼时的时风与宋静不过二十来岁,俩人下山后皆无寻找亲生父母的打算,在相伴的日夜中暗自生了情愫,后又于一个夜月,在青巽山的桃花树下确认彼此的心意。宋静与时风皆属于信佛之人,俩人一拍即合,直接寻至附近的普济寺,以观音菩萨为媒喜结良缘,做一对浪迹人世的散客游侠。
他们成婚好几年后,宋静才怀上时光,俩人便寻上一处好地界重新过回年少时的隐居生活。只可惜好景不长,时风于时光五岁时生病逝世,临终前将妻儿托付给趴在床边泪眼婆娑的褚赢,并在宋静的见证同意下,将时光改姓为褚光,来日为褚赢养老送终。
褚赢与时风乃是刎颈之交,时风与宋静恰巧救下与他们年纪相仿的褚赢时,他还是个在俩人看来名不见经传之人。而几年后再相见,褚赢已摘下试剑大会的桂冠,寻上门要与时风宋静结为金兰,并在几年后摇身一变成为新任武林盟主。一来二去,褚赢便成了夫妇俩在武林中唯一的朋友。时风也正是因为深谙褚赢此人的品格,又看他无妻无子、独身漂泊,才暗动恻隐之心在临终前托孤。
褚赢虽答应下时风,可始终不同意给时光改姓。回到云居山后,他与宋静就此事僵持好几年,最后勉强达成一致——暂时叫小光,等日后时光长大再由他自己做出选择。不过时光在成长道路上属实顽劣,日日应付完褚赢的功课便在云居山脚捉鸡逗狗、游手好闲,给宋静气得差点一刀劈死他。再后来,某日间时光忽然便不再此般不知上进,也不知褚赢想了个什么法子彻底把他给治住,但总之结果她很满意,便不再过问,任由俩人斗智斗勇。
也是十岁那年,宋静与褚赢再次问起时光是否要改姓,却得到个出乎俩人意料的答案,稚气未脱的时光严肃地说他要同他娘姓。听了这话,宋静与褚赢微妙地对视一眼,随后褚赢大笑几声给时光竖起大拇指,摆摆手率先笑眯眯地同意。宋静见状也只能无奈地跟着摆出笑,唤他的新名字宋光。
而这些欢声笑语却在时光十五岁那年戛然而止。那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个夏日,燥热的夜晚滞压出山林深处银杏树上的蝉鸣,如波浪般朝杏花小院席卷而来,沉闷的夹杂着水雾的湿润空气生生覆压于其上。
时光瞧几眼窗外跃动的树影,把着话本子浅浅翻身,靠在床头打上两个哈欠,因为困意涌现的泪珠挂在下睫毛上,他百般聊赖地喃喃道:“闷得人喘不上气,该不是要下雨吧。”
“我瞧着也像要下雨。”宋静坐在桌前,上边摆着针线,她对着晃神的烛火给时光缝补衣服,顺溜着将时光的话接过。
俩人话头才落,木门便被“吱嘎——”一声打开,来人正是管家舒叔。他神情难掩仓皇,衣衫凌乱,对着床上的时光焦灼地喊道:“小光,盟主、盟主喊你快点过去。”
“舒叔,怎么了?”话本被歘地丢在一旁,时光自床上翻起,他取过床边的布靴匆忙往脚上套。
“老舒,发生什么事情了,你今日不是启程回乡探亲吗,怎的没回去?”宋静将手中的衣裳搁置在桌上,疑惑地打量着舒叔。
“哎呦,具体的这一时半会儿的我也讲不清楚。”舒叔着急地往自己大腿上猛招呼几下,焦急地直呼,“盟主、盟主他,怕不是被什么人给暗害了。我遇到些意外中途折回来,进主屋就看见盟主猛吐了几大口血,他叫我赶快把小光喊过去。”
听见舒叔的话,时光瞳孔剧烈收缩,直接轻功微点猛地朝外飞去。赶到褚赢房中,只见地上四溅着几大股鲜血,似鲜红又似桃红,突突地刺激着时光的神经。而鲜血的主人——褚赢正于床前打坐,嘴角与终年白净的衣衫上都沾染了猩红。
“褚赢!师父!”时光目眦欲裂,褚赢于他而言亦师亦友亦父,平日里他虽老与褚赢作对,嘴上也没大没小,可心中终归是敬爱他的。他想不真切,像褚赢这般性情好又极少树敌的人,是什么人会忍心加害于他。
“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光,没时间细说了。先坐到我身前来,吐纳运转周天。”褚赢并未睁眼,声音听起来格外虚弱。
时光双拳紧攥,双唇无声张合,最终还是未能将心中言语吐露。他红着眼乖乖照做,只见褚赢将双掌合于时光后背,几息功夫后他便察觉到两股源源不断的暖流在沿着他的经脉涌动,尽数汇聚于丹田。他随即瞪眼惊呼道:“你?难道你是要把内力全输给我?”
“别说话!小心走岔了气!”走火入魔可不是开玩笑的,褚赢喝道。他的声音虽细微,语气中的严肃却是不容忽视。
一炷香后,细密的雨声淅淅沥沥敲在房顶青瓦上,小院四周混杂着紧密的脚步。褚赢收功将双臂摆回腹前,气息吐纳间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虚浮。时光急促地调息完毕,立即心慌意急地搭上褚赢的手腕探究脉象。
“褚赢,是什么人如此歹毒?竟然一掌将你的心脉尽数击碎。”若不是褚赢在被攻击后立刻点穴暂缓心脉衰竭,此刻他看到的已然是一具尸体。
褚赢靠在床沿,已无甚力气阻止时光寻觅至他背后的中掌处。衣衫被咻地掀开,掌印呈桃红色瓣状散开、还泛着青紫,不难看出此人对褚赢的恨意之重。褚赢嘴角泛起苦笑,慎重地一字一顿地嘱咐道:“小光,他的人已埋伏在附近了。赶紧拿上湛兮剑带着你娘和老舒走!走得越远越好!不要管我了……”
时光眼睁睁看着褚赢的生机如剥丝抽茧般消逝,泪水瞬息间覆满鼻翼两侧,不甘与不舍交缠在表情与语气中,他乞求般地询问:“你先告诉我是谁好不好?到底是谁?我一定要替你报仇!”
院落中兵器碰撞的声音已灌入屋内,褚赢迟缓地阖上双眸又睁开,定定地盯着时光,眼底是可见的悲伤,语气满是留恋地絮叨道:“小光,我不在了之后,便无人再看顾你练功、无人再能护你,你一定要勤勉些、将当赢剑法融会贯通,莫再贪玩、莫要让你娘受欺负……”
“我知道……我知道……”时光覆满水雾的双眸于褚赢的脸上来回逡巡,似要将他刻进心底,抓紧最后的一点时间再多看几眼。他鼻尖耸动,暗哑的嗓音不住地发颤,“杀你的人一定是与你交好之人,才能叫你毫无保留地将后背露给他,是不是?”
“小光,常行于慈心,祛除怨恨念……”此话一出,时光便已通晓褚赢话中的深意,这是一句劝人放下仇怨的佛家禅语,褚赢常年与经书为伴,时光也多少有些耳濡目染,自能解其意。可从古至今,知晓与理解向来是两码事,他不信佛,尤其是他发现连褚赢这样的好人都无法善终后,他更不理解这世间的的道义是如何?天理究竟何在?难道当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吗?
“莫要再追查了……”
“听师父的……莫要再追查了……”
“听……师父的……”“莫要……被我……被仇恨困…于…”褚赢不住念叨着,眼神里的亮光随着话音越来越小逐渐涣散,最终消逝于长空中,彻底失去最后一分颜色,在时光怀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师父!”时光一恸几绝的嘶吼声与雷鸣合于一处,格外吓人,他面庞显现的悲痛无以复加,泪珠簌簌外泄。可现下再无更多时间留给他伤怀,‘嘭——’的一声,宋静拿着湛兮剑破窗而入,身后还跟着几个拿不同武器的黑衣人。她在外头已然闻见时光的哀恸声音,表情是与时光如出一辙的怆痛。但眼下情形紧急她也再顾不上其他,长臂一挥将湛兮剑精准地丢入时光手中,当即拔刀与黑衣人缠斗起来。
而这群人训练有素,武功显然在宋静之上,又是一对多,只十余招后她已落下风。又是一鞭朝宋静脚边横扫,强势逼迫她朝右边避让,紧接着为首的黑衣人掌风猛烈,从右侧迎面拍来,与舞动的铁鞭打出完美配合。时光见状身形微动,从后头将宋静一扯,与掌风擦过。寒光愔愔,三根银针自角落射出,瞄准俩人眉心,正如褚赢所说,这群人不会放过他们。
湛兮剑往身前横挥,可银针被注入的内力深厚,竟与湛兮剑在空中僵持。虽然时光身怀褚赢的几十年内力,可他还未完全习惯如何融合使用。他狠下心发力,银针被尽数弹开。宋静瞄准时机拽住时光,“咻”地往窗外跳出。
“追!”黑衣人眉眼横飞,也即刻运转轻功跟上他们。
在空中的时光,脸上还挂着方才风干的泪痕,雨水又泼天浇在脸上,没人能分清是夺眶而出的新泪还是老天爷也在为褚赢悲伤。他忍不住回首,眼睁睁看着小院中家仆尸体横陈、看着院内高大的银杏树、看着褚赢的尸首与那些松快日子离他们越来越远。
“娘,舒……舒叔呢?”时光喑哑的声音细细地发着颤,指尖不受控地跳动,心中虽大致已有猜测,可还是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去询问宋静。
“老舒……老舒他,被这群人杀了,我没能……没能救下他。”宋静亲眼目睹老舒为了替她挡剑,在她面前被这群人一剑封喉。她暗恨自己的无能为力,眼眶泛红,又想起方才进门时睹见的褚赢的遗容,忍不住潸然泪下。
最后那丝希望破灭,时光麻木地沉默良久。他五岁来到杏花小院,至如今十五岁,舒叔见证着他从稚子长成如今的少年。对时光而言,比起褚赢,舒叔更像他生命中父亲的角色。舒叔平日接人待物宽厚,对待他更是如同亲儿子般,向来对他是有求必应。他、他娘、舒叔、褚赢,四人间除却他与宋女侠外,虽无血缘关系却更胜亲人。
那些他与褚赢银杏树下对弈、舒叔煮茶沏茶、宋女侠在翩动落叶间舞刀、一同作伴的惬意日子,于顷刻间为人的恶意所湮灭成粉末,融于这茫茫雨夜中,消失殆尽。
此后,他便再也没有家了。
宋静吃力地挎着失神的时光在空中穿梭,她的轻功不如时光,又承担着时光的重量,身后追来的黑衣人在与雨水交织的漆黑中随着时间推移逐渐逼近。她反复回首确认与黑衣人的距离,焦急地对时光喊道:“小光,他们快追上来了,我的轻功不如他们,你振作一点。”
“小光,我们要先活下去才能对得起老舒,对得起褚赢的一片苦心,不然他们就白牺牲了。”时光侧头看向宋静,眸中是毫不掩饰的苦痛沉郁,他目光微转,盯着骤然一夜间生出几根银发的宋静,褚赢临终前的句句叮嘱犹在耳侧。
他必须保护好娘、必须活下去、必须学着独当一面、必须逼着自己强大起来,只有这样,他才有机会于来日揪出凶手,替褚赢、替舒叔、替所有枉死的家仆报仇雪恨。
时光反手拥住宋静,正欲施展浮云挂空与身后之人拉开距离,却猝不及防地被一鞭子抽中后背,挂着倒刺的铁鞭刮破衣衫刺紧皮肉,霎时间血肉模糊,非一般人能承受的痛,逼得人只欲嚎叫发泄。时光平日里哪尝过这种皮肉之苦,虽然褚赢对他要求也算严格,可从来不舍得这样罚他,顶多是扎扎马步和抄抄经书。
“小光!”宋静的惊呼声随着失重感湮灭在雨中。
时光与宋静自空中打着转坠落。他勉强将呼之欲出的呻吟憋回腹中,强行忍着痛,猛地发力将自己换成那位在下的人,任由粗壮的树枝尖端刮过伤口,引起阵阵战栗。若是说先前是精神上痛苦到麻木,那眼下便是□□上剧痛到被强制失声。
俩人重重地摔于泥土地上,溅起的泥点趁机附着于衣袍。时光感觉自己腹腔内的器官刹那似被搅和在一块,他难忍地猛然咳嗽出声,嘴角流下歪扭的血痕。时光能感知到自己受伤颇深,他方才尝试运转内功,可每每尝试五脏六腑便巨疼无比,甚至连力气也不大能使出。
“小光!你怎么这么傻,啊?我不要你替我挡……”宋静眼眶较方才更红,她心疼地看着时光,小心翼翼地将他从泥地上扶起来。
“给我搜!主子吩咐的,掘地三尺也不能放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声音自不远处传来,时光已无法顾及五脏六腑的疼痛,捂着胸口强行压下喉头的甜腥味,拼命拽住宋静闷头往前奔。此处是他未见过的陌生地界,俩人一路狂奔,谁也未曾想到,小径的尽头居然是悬崖。俩人见此情形,当即就要调转方向,可黑衣人已追来,自斑驳树影间显现身形。
眼下时光使不出武功,宋静又与这些人水平相差甚远,时光自是不可能让他娘去与他们厮杀。他只得朝后头的断崖下方瞧去,雾气遮掩,看不真切。黑衣人又一步步逼近,时光余光瞥着逐渐缩小的距离,他们只剩这条路可走了,必须殊死一搏。
“跳!”时光拽着宋静自断崖口一跃而下,失重感在瞬息间遍布全身,强行将他与宋静冲开。
黑衣人首领肉眼可见地怔住,又疯了似的跳起来妄图抓住俩人。可最终还是慢于他们一步,黑衣人首领跪趴在崖边,盯着俩人在崖壁上左右撞击、越来越远的身影,发狠地锤着地怒吼道:“都给我找!给我下去找!”
“找不到他们!就等着小命玩完吧!”
十几日后。
“宋女侠……娘?”时光迷迷糊糊地撑开眼皮,日光晃得他双目生疼,他伸手欲要将自己从床上撑起,可浑身的剧痛不似作伪,他又被痛楚压迫栽回床榻。也是这会儿他才发现,自己现下浑身未着寸缕,草药的香气与苦涩四溢,身上缠满绷带,连带湛兮剑也没了影踪。
“剑呢?我的剑呢?”时光这才彻底慌神,他强行从床沿翻下,失去支点滚落于榻前,又艰难地弓起身子,将溢出的痛呼湮灭于喉间。
“叫唤什么呢?”一个瞧着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掀开门帘,手上端着水盆,“咣”的一声重重置于木桌上,他随着零落的水花嚷嚷道,“安分一点,你娘在隔壁躺着。至于你的剑,在那边——”
他指向屋子角落,泛着青光的湛兮剑被好生安置在剑鞘中,先前沾染的泥点已然消失、蹭光发亮的,显然是被精心擦拭过。
“你能不能躺好,你知道自己伤得多重吗?”少年又恶狠狠地朝他喊道,“你身上几乎没一处地方是好的,再不好好养着,我看你以后别想再拿起剑了。”
依目前的情况看来,显然是这位少年将他救起的,但他暂时是顾不上对这位少年表达感恩,时光面色忡忡,急迫地开口道:“小兄弟,请问一下,我娘怎么样了?”
“她啊——”少年面露犹豫的神色,顿默片刻,轻声吞吐道,“其他倒还好,没你伤得这样重。”
“就是似乎……失去了部分记忆。”
待时光与宋静再见上面,他发现宋静倒也还记得一部分,还记得他是她的儿子、记得被追杀,只是零零散散丢掉些许从前的记忆。有重要的、有不重要的,但失忆总好过丢了性命。时光与宋静便在百药谷各位大夫的劝慰下,就此于百药谷中住下静养。也在这段时日中弄清了这名救下他的少年名唤洪河,从小便在百药谷中拜师学艺。那日是洪河与谷主的孙子岳智出去采药,正巧一人在河边捡着他,一人在河边捡着宋女侠。当时俩人看他们受伤如此严重,依着医者的慈悲心肠,也没多想,便将他们带回谷中医治。
依时光猜测,那日与宋女侠从悬崖坠落,意识涣散,应当是摔进了崖底的河中,顺流被冲至此处的岸边。也幸亏百药谷中人医者仁心,并未见死不救,他们才能侥幸活下来。
待两个多月后,大好的时光再次提起湛兮剑,心境已然翻天覆地,他执剑的初心已被彻底改变。曾经嚷嚷着要做惩奸除恶盖世大侠的意气已消磨无几,他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除却仇恨和他娘,这世间似乎已无甚能支撑他继续前行。他也方才恍惚间明白,原来人是可以在一瞬间长大的。时光阖起双眸,在洪河宋静眼前、在百药谷这棵与杏花小院极为相似的银杏树前再次舞动湛兮剑,漾出重重青光剑影。
“小光,这套剑法乃我独创……”
“小光,你应当知晓我的武器是我手上的折扇,这套剑法便是我这些年从用扇子的实战中所悟……”
“什么名字?还没来得及取名,小光,你觉得唤作什么好?”
“少输当赢、少输当赢。那就唤作当赢剑法!小光,上午才教过你的棋理该不会就忘了大半吧?我看你,该打……”
幕幕回忆随剑式毕,两行清泪自眼皮缝隙溜出,骤然落于时光脸侧。于这俯仰之间,恨意驱使着他挥剑,过去这些年他从未真正领悟到当赢剑法的奥妙,却在这恍惚间突然开悟。他提剑再刺,招式肉眼可见的溢满灵气,甚至连剑身的青影也更加夺目。
时光攥紧手中褚赢多年前送与他的剑,可悲地想,剑法大成,可那个剑客已连同师父一起消亡于那个雨夜。他的眉眼看似无波无澜,却指天恨恨道:“宋光已死,从今以后,这世间只有时光。”
“唤作……当赢剑法。”数千个强制他回忆七年前雨夜的梦,数千个为恨意浸染的夜晚,曾经那名无忧无虑的少年公子,已在梦醒时分与他渐行渐远。
“当赢剑法?当赢当赢,少数当赢。这个名字甚好,甚得我心呐。”林厉拍桌大喊,粗砺的声音伴着爽朗的大笑传至擂台。
俞晓旸与桑原对视一眼,扬起抹笑开口问道:“试剑大会每届魁首可得武林盟主一个应允。不知时小友现下可有需要我去办的事?”
不知为何,俞亮似乎能看见时光周身于呼吸间倾盖上一层寡淡的忧伤,他定定地盯着时光,妄图确认自己的想法。时光似是感知到灼灼目光,他侧头望向俞亮,眸光恰巧于空气中相接。
现下时光最怀疑的杀害褚赢之人便是俞晓旸。此前他一直无甚头绪,直至宋女侠于一年前的某日忽然想起当晚的细节。她与时光说,当晚她路过褚赢房前似乎听见了小厮通传的声音,但她也未听得真切,只模模糊糊听见一个“晓”字。俞晓旸与褚赢平素关系不错,同住潞城,俩人总是约着对弈。这样便能应证关系相近这点,以及擅用掌法也能对上,并且最重要的是——在褚赢死后俞晓旸接替了武林盟主的位置,他不管从何等角度看,获利之人都是俞晓旸。
可他并未见过俞晓旸的梅花掌打在人身上是何模样,他尝试将线索串联,万般线索交缠最终还是单单指向俞晓旸。可敏锐的第六感又告诉他,全部的一切似乎过于简单、过于顺畅连贯了。
时光收受到来自俞亮的关切并同疑惑的眼神,背后攥紧的双拳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他最终蹙起眉头,狠心将俞亮的关怀挡在千里之外,使目光与俞亮相错开。他暗忖现下并不是逼迫俞晓旸承认的最佳时机,便往前踱步缓缓说道:“我想——与俞盟主比试一场。”
闻言,俞晓旸有些许惊愕,他没想到时光的愿望竟是同他打一次,但他也没理由不答应,便稳声道:“可以。”
“但不是现在。”眼看着俞晓旸将要起身,时光面具下的脸浮起嘲弄的神色,即刻启唇补充,“来日我再正式与你约战,届时只盼俞盟主能了我心愿。”
人群散去后,俞亮早已携同立碑的石匠在碑林前等候。石匠向时光大致介绍此前立碑的人多数是叙述自己生平,接着询问他想在这第十二块石碑上留下些什么。褚赢是第七届试剑大会的得主,三人此时站在第十二块石碑的空地上,时光只需微微侧头便能瞧见褚赢的石碑。他的石碑与这儿其他前辈的皆不相同,是石刻的褚赢画像,以及褚赢两字。
看到时光突然勾起笑容,俞亮顺着他的视线寻至那块石碑,便出声解释道:“这位褚赢前辈是前任武林盟主,以前我爹总带我去他那里下棋,他确实是位很有意思的前辈。”
“那这位褚前辈去哪了?为何后来是你爹接替了他的位置?”时光眸光微敛,装作不经意地问出声,他也不知俞亮是否通晓内情,试探一二总是没错的。
“其中的具体事情我也不大清楚。好像是从某天开始,褚赢前辈便莫名自江湖上销声匿迹,如同人间蒸发一样。父亲是在他失踪后被大家强行推上这个位置的。”时光对俞亮的言语不置可否,尤其是最后一句,他不相信俞晓旸与此事完全无关,不过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罢了。
他搭上空白的第十二块碑,轻声道:“这块碑——只刻光一字便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