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青衫烟雨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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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青衫烟雨客, 似是故人来
谷雨的父亲作为青州巡抚，官邸自然是在青州城，可昏礼却偏偏选择于扬州举行，其一是谷家及江家的祖宅都在扬州；其二是江家小姐的祖父母年事已高，腿脚不便又颇希望亲眼见着疼爱的孙女出嫁。因此两家一合计，直接将正式昏礼敲定于扬州谷家祖宅。
昏礼在五礼之中属嘉礼，乃是汉人的传统文化之一，在阴阳五行、神道设教的观念里，女子属阴，黄昏是“阳往而阴来”的吉时，昏礼的一切都合着迎阴气入家的含义，故而大梁的习俗皆是于黄昏时分行嫁娶之礼。
“你与这位谷公子是怎么认识的？”喜堂内高朋满座，皆注目于并肩而行的一双壁人，男子清新俊逸、目如朗星，女子的容颜虽大部分为绣着凤凰的朱色团扇遮掩，但也可从缝隙间窥见一二。即使是隐约的轮廓，也不难看出新娘的琼花玉貌、娉婷袅娜。时光打量着俩人的背影，手搭于下颌之上，低声与俞亮嘀咕。
“我三岁时被父母送到舅舅那里开蒙，舅舅安排我进尚书房去给皇子们做伴读，谷雨年长我一岁，比我早些进尚书房伴读。他生性跳脱天天招猫逗狗，气得老太傅吹胡子瞪眼，后来是他主动与我交朋友，一来二去就相识了。”俞亮与时光立于拥挤的人群中观礼，时光思虑到今日场合的特殊性，破天荒地换了个其他颜色的面具。
“我生性孤僻，友人并不多。真正与他相熟起来，是几年后我归家时他也跟上门来拜师学艺，朝夕共度了几年。严格地说，他也算是我的小师弟。”俞亮语气淡然地提起这些旧事，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起伏。
“俞——”但时光的表情恰恰与他相反，他瞪圆双目惊讶地看着俞亮，差点脱口而出的‘俞晓旸’三字在嘴中硬生生转了个急弯，不敢相信地说道，“你爹没从小抓着你练功，反而将你送去学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不应该啊……”
“难怪你武功稍微逊色些，原来是练功开始得晚了。”时光若有所思地望着俞亮，假如让他用一句话来形容俞亮，那定然是‘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在时光看来，比起侠客，俞亮更像小人般的君子。
他才华横溢，如空谷幽兰，行事进退有度，平日里却也有小肚鸡肠的时候，比如他们发生口舌之争时，时光在斗嘴上往往是要输俞亮半茬的。且在时光的细致观察下，他发现俞亮其人，若是某些时候被他人占去便宜，定会记着在下次讨回来，恰好应了那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也不知该称他是有才有德还是有才无德。
不过同内心阴晦的自己相比，俞亮就犹如高悬的皎月般美好得太甚，时光甚至能将所有美好的词汇往他身上套，他们似乎根本不是同一世界的人。思及此处，时光耷拉着眉眼将目光从俞亮脸上挪开。
“嗯——”俞亮眸中闪着莫名的情绪，强行被压下的嗓音有些暗哑，只听他低声说道，“母亲希望我入仕。”
“那你岂不是早就该去考取功名。你爹居然也同意……”时光掰着手指在心中默数，又说道，“你都十七了，按常理来说十二岁便可以去县试，以你的才华要考取功名定然不是什么难事。”
他脑中突然灵光一闪，只须臾便想通其中的关窍。时光掩住嘴，眼珠溜溜地转，压着声音对俞亮喊道：“噢！我知道了，是你不愿意入仕，对不对？依你的性格，只要你不愿，你爹娘根本没法强迫你。”
俞亮斜睨时光一眼，盯住他的侧脸片刻，又扭头带着目光撤开，同时鼻腔中传出轻微的哼声，表情看着淡然，张嘴却是极为别扭的：“真看不出啊——你还挺了解我的。”
同谷雨敬过酒，俞亮与这位新郎官说上几句话后，俩人便同他告辞，向小秦淮河走去。小秦淮河是扬州城唯一一条城内河，出口处与大运河相交汇，他们计划着顺流而渡到青州城再换大船去交州。温凉的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却因两岸的笙歌不显清冷，他们在青石砖垫成的狭窄渡口处，问船家要了一叶小舟。临走前，时光还神神秘秘地让俞亮在舟上等他一会儿，俞亮起初也不知道他要去做甚，结果这人竟是去附近的酒家打了几小坛琼花酒，他提着酒挤进小舟草蓬内，勾着笑对着俞亮眨眼将酒置于桌上，看得出心情上佳。
“你少喝些，明日还要赶路。”俞亮望着对面的时光又将目光挪到酒坛上，蹙眉提醒道。时光这人爱喝美酒就罢了，还总是贪杯。眼见着时光又将其中一坛推至他面前，他回想起那晚的场景，还没开始陪时光喝已隐隐感到有些醉酒的头痛。
“醉不了醉不了，酒品即人品，我酒量和酒品都极好的。俞公子，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时光无谓地对俞亮摆摆手，一双轻柔的圆乎杏目合成条宽缝，他用手撑住脑袋，笑眯眯地望着端坐在对面的俞亮。
时光的鬼话他也就听听。俞亮撩起眼皮，桃花目微抬，对着自缝隙间漏进的几抹月色回望时光的眼。蓬内算不得亮堂，烛火的昏黄噼里啪啦地扑腾，此刻盖于粉润的面具上，给时光周身更添上些温敦，圆润杏目的眼尾挂不住似地往下掉，使他显现出与成年男子不符的幼嫩感。俞亮的黑眸在火光作用下闪动，他不由自主地在心间描摹时光面具下的容貌，全凭猜测与想象去丈量。
他的目光直直穿进，似被时光的双目桎梏于里头。他在心中轻叹，时光真真是有双很漂亮很纯净的眼睛，如汩汩的水流般涌动，渗入皮肉淌进骨血收纳于与其对视之人的心底。天地之间顷刻只剩这月、这舟、这人，万籁俱寂下，俞亮恍若能听见两颗心脏在皮肉下的碰撞声，滚热的血液在躯壳内止不住躁动，他恍然间觉得自己与时光似已相熟甚久，似是故人来。
风鸣两岸叶，月照一孤舟。小秦淮河上的风裹挟着两岸的鼎沸人声吹至，吹荡悬挂半空惴惴不安的稻草尖端，又沿着风痕拂动俞亮与时光的发丝，却也丝毫没打搅迎照月色对饮的俩人。在俗世的万般喧嚣间，唯有此处沉静。
“长风过碑前……”时光双臂交叠于木桌上，头侧埋于臂弯里。嘴里还惬意地哼着小曲，调性绵软，应是江南民间流传的曲子。俞亮生于幽州长安，后随俞晓旸及明娴迁居交州潞城，三岁时又回到长安待上五年，只能算个半吊子的江南人。可时光嘴中哼哼的小曲，他朦胧间竟也觉得有些似曾相识，俞亮又攒眉蹙额，极力分辨曲调，却未能与脑海中闪回的幕幕记忆对上号。
“俞亮，我——就睡一刻钟。”时光含糊的小声嘟嚷径直打断俞亮的思绪，他对俞亮翘起食指。被酒香浸润的水滑的唇，为臂膀所挤压微微嘟起，颇为可人，“你记得……喊我起来接着喝。”
俞亮的脸颊浮起层薄薄的绯色，头脑却是极为清明的，可他偏偏做出自己从未有过的举动。他下意识将手越过木桌搭于时光脑袋上，墨发毛茸茸的，戳在手上还伴着些酥痒感。面具的系带近在咫尺，修长的指尖微弹，对时光的探究欲勾住俞亮的心尖不肯撒手，他喉头滚动，青葱指节几动。几息间灵魂左右互搏，最终左面称之为欲望的情感被右面理智教养相并的重量战胜。他想，时光不愿以真面目示人定然是有理由的，我应当尊重他。
俞亮将手撤回于胸前，按捺着粗重的心跳声缩入袖中，沙哑的声音里是他自己都不曾发现的缱绻：“睡吧。”
汹涌的河流上空缓缓飘落细雨，丝滑地融进川水。浩荡江川催动着小舟穿行，俩人裹挟着绵密的雨水与专属于夏日的、夹杂着潮闷的滚烫东南风，向交州潞城进发。
潞城地势较高，被云居山与云衡山两座大山前后包夹，远远看上去中部镂空，似是原本的一座山被不知哪路神仙横劈成两半。云衡山海拔极高，山腰处正是玉清观的宗门所在，山顶则终年云雾缭绕，从首届试剑大会开始便是钦定的比武场地，从未更改。试剑大会每五年一届，距今已有六十年历史，每届胜者可以在云衡山山巅比武场旁的碑林内立碑，为后世人敬仰，并得到当时的武林盟主一个允诺，世人监督。只要不是伤天害理、有违道义的事情，武林盟主皆须应允。
当前武林中有众人公认的四大高手——桑原、俞晓旸、林厉、赵冰封。
赵冰封在四人中年纪最轻，他的门派名唤流霜宗，此宗门人善使长刀，他座下弟子众多，皆习流霜心经与流霜刀法。而林厉与隐月府此前已大致介绍，不做过多赘述。
俞晓旸于七年前被推选为武林盟主，他甚少收徒，门下弟子只有方绪、卢原、俞亮、谷雨四人，因此也称不上正经的门派，世人便对其统称俞门。俞门绝学乃是梅花掌，一掌下去呈花瓣状，入体三分，若练至臻境一掌便可击碎心脉。
桑原则是四人中最年长者，此人在书法上的造诣称一声宗师都不为过，只是他为人谦虚，常年在外云游，鲜少露面。他常年贴身携带一支檀木柄毛笔，据说这支毛笔是有些玄乎的，桑原从不用它写字，而是当做兵器使用。
潞城恰逢此盛会，城里人流如织，俞盟主派来等候的家丁颇为眼尖，俩人方才进了城门俞亮便被喊住。他们便就此在城门口分别，约好几日后云衡山顶再见。
时光目送俞亮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脸上的笑意随同梨涡缓缓消歇，似是从未出现过。他沉着脸转身朝城外走去，细细算来，他竟已与潞城阔别了几近八个春秋。此去经年，如今故地重游，物是人非，时光却仍然无法忘却当年当日的心境。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云居山腰的小院，四处横陈着虫蛀的木料，杏花小院的牌匾早已随同大门一齐消遁于往事里。冷风萧瑟，卷动厚重的蛛网，这儿残败不堪，已许久无人造访。时光脸上的面具还在山脚时便已被摘下，鼓鼓囊囊地纳入衣袍中。他挑起门口的部分蛛网，开辟出往里的通道。
“褚赢，我回来看你了。”他孑然立于院落中间，眉目怅然。
绿叶吹至幽深的眸前，成为眼中此方小天地里的唯一亮色。时光就着叶片来的方向望去，一棵粗壮的银杏树矗立在墙角，枝叶繁茂着盛夏的绿意。他眸光微动，踱步至树下。粗砺的树皮刻满岁月的纹路，他伸手轻柔地抚摸，眼神伤怀地仰望，似与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在心间唏嘘。
“你还在这儿，也只剩你在这儿了。”时光垂下黝黑的眼，拍拍树干轻叹道。
他跪坐在银杏树旁，将手中的酒置于砖石地上。又是一袭冷风迎面扑在脸上，散落的青丝随风摇曳，他被拉入回忆，眼神迷蒙地喃喃道：“师父，我不是个好徒弟，对不对？从前你教我学诗词、对弈、练内功、比剑法，我却不知珍惜，日日与你作对，让你们为我担心。如今你已驾鹤仙去，我却七年都未曾回来祭拜，也未曾回来陪陪你。”
“像你这么喜爱热闹的人，禁锢在这黄土里任虫蚁啃食，被孤零零的一个人留在此处，肯定很孤独吧。”
“徒弟太没用，这么多年过去还没替你揪出凶手。”
时光将酒盖掀开，提起缓缓浇于青石地上。茫然与苦闷混杂于他清朗的面容上浮现，他混混沌沌地盯住自缝隙间渗进泥土的水流，似将他七年来的思念寄托其里，一并带与已故之人。山川来往处，生死别离愁。
“你和舒叔肯定想这口了吧，徒弟今天专门孝敬你们来了。我料想你们应当早已在地府重逢，先将就着喝点。”浓厚的乌云布满青空，将夏日的颜色尽数遮掩，只余昏黑的一切压迫着跳动的神经。沉厚的空气夹杂住溽热，叫人难以呼吸，他带着沉重的呼吸声向寒风徐徐倾吐道，“山脚那对老夫妇过得挺好的，这么多年过去，我都没想到他们的酒坊竟然还开着。”
“而且，我一进去，他们居然很快就认出了我，他们问我你现在怎么样了，他们说好多年没看见我们了，是不是我与你还有娘搬去别的地方了。”
“面对他们关切的眼神，我不知道我该不该骗他们，最后我还是不忍心，我说我们过得很好，说我们确实搬走了……”
“红尘扬袂似一晃，竟已匆匆数年。你走后，我接手了天机阁，这些年经营得不好，做不到复原你在时的辉煌模样，何嘉嘉他们对我不满，我统统照单全收，我愧对你也愧对他们。”
“不过如果你还活着，看到我如今把当赢剑法练至这般境界会很欣慰吧，我也不算辱没了师门。”
几滴雨水直勾勾垂落，打在他的额前顺沿着轮廓淌下，时光神思恍惚，又似忽地想起了什么，汲汲地诉说：“七年前我和宋女侠能碰巧活下来，我想一定是你们在冥冥之中保佑我们。从百药谷离开后，我们为了躲避追杀在青巽山隐居了许久，宋女侠、我娘过得挺自在的，她日日往普济寺跑，同那里的僧人坐经论道。天天带着笑出去带着笑回来，好似没什么事可以打倒她。”
“她虽然失去了部分记忆，却还是同你走前一样劝我放下仇恨。可你说说，我怎么可能放得下呢？凭什么杀害你的人可以好好活着，你却已埋泉下泥销骨；凭什么他可以受万人敬仰，与妻儿共享天伦，我却被强行驱逐，连你的尸骨都无法带走，过着东躲西藏的日子。”他的双眸为仇恨浸染，赤红如血。
“凭什么！褚赢，你告诉我凭什么！”一道刺目白光同嗓音中的悲痛一齐划裂天空，闷雷滚滚自头顶接连响起，照亮时光显现狰狞神色的面庞。雨水顷刻间自云雾中尽数落下，劈头盖脸浇湿全身，时光狠狠从脸上抹下一把水，连他自己在内，无人能分清究竟是泪、是水、还是恨。
“你知道吗，三个月多前我居然在燕州碰见了俞亮……”
“褚赢，你怎么都离开这么久了，你怎么这么狠心，连以活着的模样出现于我的梦里都不愿，你怎么忍心，连在梦里听我絮叨几句近况也不愿。”
“师父，我都快记不清你的模样了。”
“师父，你走后，我便没有家了，天地随处是吾乡。”
十五岁被迫离开云居山时满脸不甘泪水的时光与二十二岁在此流泪缅怀诉说仇恨的时光，此刻竟于闪电的眨眼白光下悄然重合。他试图接住横冲直撞的雨，可水流如同不可追的往事般于掌心消逝，只给他留下铭心镂骨的怨艾，隔了层皮肉桀骜地横行，撞得他好生疼痛。
七年前他与宋女侠躲避追杀时，少年人心里想的是“身在天涯梦里行，不知何处是归程”；七年后故地重游，他身量拔高、面容变幻，心境已大不相同。多少恨，昨夜梦魂中，那张面具于世人面前戴上后便无法再摘下，他已经彻底被无法放下的仇恨塑造成另一个人的模样。如行尸走肉般，与七年前嚷嚷着要独身闯荡江湖、做盖世大侠的意气少年渐行渐远。梦醒时分，盯着铜镜里熟悉又陌生的皮囊，心脏似要冲破躯壳的桎梏急速颤动，在这份难以言说的苦痛中，他听见自己在问，我还是我吗。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今逢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
褚赢，俗世容不下你无妨，我心底永远为你保留一隅。
杏林无花，长风又续，我随故人折段香。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