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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晓看天色暮 ...

  •   06.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时光接收到来自天机阁的信时,他与俞亮已然抵达扬州城。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扬州同属于青州,乃是长江与大运河的交汇之所,因其独特的地理位置及优越的自然环境,这儿自古以来便盛产文人墨客,文化昌盛,同时也是江南地区的经济重心之一。与青州城的繁华相较,扬州城自是不遑多让的。
      起初看见信鸽,时光还以为是他两个月多前交代何嘉嘉的事情有了回音。直至摊开后见着那纸上横七竖八的字,他才反应过来,这是洪河寄给他的信。
      信中洪河并未提及他是怎么说服林厉把他留下的,只告诉时光他已不再是百药谷弟子,还在信里絮絮叨叨了一堆他的近况。时光瞧着五页信纸里堆起来起码占两页的林灿与灿灿,不由地感叹洪河真是“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
      “时光,你在想什么?”
      明月高悬头顶,不染纤尘,清辉洒满墙头,青石小路间铺了满地的月色,静谧如水。当下适逢农历十六日,俞亮与时光正躺在黛色的细瓦上赏月。自那夜后,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产生了微妙的改变,这是时光的感受,至于要让他点出具体变化在哪里,时光自己也寻不出来个究细。
      他那日醒来后头痛欲裂,问过趴在床边眯了整夜的俞亮后,才知晓自己前一日晚上吃醉了酒。他平日里虽不说千杯不倒,就两坛酒倒也是能应付的,他估摸着或许是愁绪纷扰,叫他酒不醉人人自醉。
      细细思忖之下,俞亮似乎也是从那几日开始不再“时大侠”“时大侠”地称他,反而开始直呼他的名讳。还连带着对他的态度,也不似先前那般百依百顺。他曾一度怀疑自己那晚是不是在俞亮面前酒后失态了,可他去询问俞亮,俞亮却笑而不语,半分未曾吐露。
      在这段日子的相处里,他还从细微末节处察觉到俞亮骨子里除却那股子世家公子的傲气外,还掺进些许与外表不符的强势与固执。特别是俩人对弈时。围棋这项神奇的竞技游戏,总能在不经意间暴露执棋者的性格。
      譬如时光,他只是看着稳重,实际上是个粗枝大条还伴着些优柔寡断的人,对弈之时经常由着感觉来,总能突然冒出一手自己及对手都没料到的坏棋。再譬如俞亮,他外表瞧着温和、恰似翩翩公子,对弈时却偏爱绞杀。而且这个绞杀也是颇有学问,同他本人一般讲究得很,不仅要保持棋型的美感,还素喜用阳谋将对方一步步诱导进自己的包围圈中。好似一把掩藏住锋芒的匕首,见血封喉。
      “去把剑法再舞一遍给我看看,舞得好我就告诉你。”时光神游归来,表情跃动,拍拍俞亮的肩膀对着他挤眉弄眼调笑道。
      俞亮轻叹一声,认命似地起身,抽出腰间的渊兮剑,对着月光不疾不徐地舞动。两个多月下来,俞亮已将这套剑法中的大约几十个招式学了个大概。时光二十二年人生中也就教过俞亮和洪河剑法,他思索之下,只能拿洪河当时的领悟速度与俞亮相较。事实证明,俞亮在剑术上还是更有天赋些。
      当下正值燥热的夏日,俞亮将整套剑法打完后,脖颈上浮现细密的汗珠,他却不甚在意,耷拉着的眉毛显得他泛上些许楚楚,嗓音却是与外表不合的沉沉问道:“能告诉我了吗?”
      “也没什么,我是在想洪河与林小姐的事。”近几日频繁的书信往来早已引起俞亮注意,他先前状似无意地问及此事,时光倒是很坦荡地和盘托出。
      “哎,俞亮,你有心仪之人吗?”时光自房檐上腾地坐起来,杏目在昏黑的夜里发着亮,顺势借着话头轻声问道。
      大袖中藏匿的物什在几缕穿进来的月光映照下散出温莹的光泽,却被时光捏紧,拢进手心的黑暗里。这个小玩意儿是时光上个月偷偷托人打的剑穗,别处的用料倒是无甚稀奇,只中间这颗被依托的白色棋子稍显不同。此物名唤永子,是益州永昌的特产,对光照视下,黑子宛如碧绿的翡翠,白子则呈象牙白色,极其难得。
      渊兮剑本体就是墨色,时光觉着再配黑色永子显得过分沉闷了,便重金托人打造了这枚白色永子。这剑穗昨日才送至他手中,还差点被眼尖的俞亮瞧见,他今夜随身携带着便是已经做足送出去的打算。
      “我啊——”俞亮重新落坐在瓦片上,盘起腿用手撑住脸颊,眸光沉沉地望着月亮,寻思几瞬后有些犹豫地望向时光,说道,“有的。不过他已下落不明很久了,我也在找他。”
      前四字入耳,时光握住永子的手劲恍惚间更重上几分,他心间顷刻被莫名的情绪填满,没功夫再注意俞亮后头的话。先前还扬着的嘴角已缓缓僵住跌落,明明他与俞亮的关系至多仅限于朋友,他却做不到像对洪河那般打趣。他止不住怅然地去想,俞亮居然会有爱慕之人,那得是什么样的姑娘才能入俞亮这种人的法眼。
      “你呢?你有心仪之人吗?”俞亮扭头,用那双泛着盈盈月光的桃花目盯着时光。
      “我?”时光垂头小幅度抠弄着松动的瓦片,半张脸为阴翳附着,用不确定的语气说道,“我应当——没有吧。”
      他又将永子剑穗往袖袍深处藏了些,心湖为未名的情绪点滴划过,形成一个不知会存在几时的豁口。
      时光忽然间就不想把剑穗送给俞亮了。
      “应当?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难道你连自己是否心悦他人都弄不明白吗?”俞亮在他面前向来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要放在平日他向来是能告知的皆会告知。但时光现在心头烦躁,他脸颊微鼓,并不是很想理会俞亮。
      “你能不能……”时光侧过头,将圆乎乎的后脑勺留给俞亮,用力地咬着牙表情算不上好看,分不清是在与谁置气。微沉的目光向外头瞥,在不经意间晃见墙外小径上的幽暗火光,他细细看去,一大队人马正摸着黑往山上赶路。时光原本只是想逃避俞亮的问题,独自安静会儿,可谁曾想这一瞥竟叫他看到些不寻常的事情。
      “诶,诶!俞亮,你看那里,他们运的是——”时光眯起双目,将脑袋往那个方向伸出去,左手拍打上俞亮的右臂,右手指着那些人又说道,“是谷物吗?他们大晚上往山上运谷物干嘛?”
      运东西的木推车上,几摞几摞时光眼中的谷物堆在上头,一张油布半遮半掩地盖在上边,在车轮的轱辘声中起起伏伏,偶然间暴露在外的“谷物”被俞亮与时光尽收眼底。
      “不是,那是粮草。”俞亮眉头紧皱,他的目力较时光更好些,在夜里看东西是极为清晰的。相比时光的费劲,他轻而易举便看出这队人马运送的皆是粮草。
      要讲起俞亮怎会认识粮草,那就不得不提及时光少时从他的师父褚赢那儿听来的江湖八卦。
      俞亮的母亲、俞晓旸的夫人——明娴,那可是大有来头。她乃是先帝太师明泰之女,明氏从祖上不知多少代便开始入仕,与琅琊王氏沾亲带故,家世显贵,明娴更是从小便饱读诗书,出落得亭亭玉立。她还有一个名唤明安通的亲弟弟,学富五车,连中三元,现已官至当朝首辅。
      按理说以她这个家世,嫁给太子都是不为过的。只不过那日桃花林中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人间无数。明娴与彼时少年英姿的俞晓旸在林中邂逅,俩人仅凭此一眼,便双双深陷其中不可自拔。明泰平素就疼爱这个女儿,不忍心棒打鸳鸯,在明娴的软磨硬泡下无可奈何地把她嫁给了俞晓旸。
      后来时光对此事还有些别的揣度,他私以为明泰这样做应当也不全是出自对女儿的疼爱,还有一小部分缘由是当时先帝猜忌明家,不愿明家把女儿再嫁给某个高门大户甚至皇子,来继续扩大在朝野中的势力的心思已摆在明面上。明泰便顺水推舟把女儿嫁给了江湖中人,来抵消皇帝的忌惮。
      好在明娴确实没看走眼,俞晓旸是个值得她托付终身的男人,在后来的几十年间,她与俞晓旸成了对江湖中人人称羡的眷侣。
      “朝廷莫不是在筹备打仗?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句话我一个市井百姓都知晓。”时光听进俞亮的话,咻地扭头看向他,面色是与俞亮如出一辙的惊疑。
      “我前几月还在家中时,未曾听母亲说过圣上有攻打其他国家的打算。”俞亮极力从脑海中搜刮记忆,将自己所知全盘托出,清冷的眉眼在夜色的渲染下更显幽深,他眺望着逐渐远去的火光说道,“或许只是正常的粮草调动吧。”
      “嗯……”朝堂之事时光一向是不如俞亮懂的,眼下俞亮都如此说了,时光便只好点头将疑问压回心底。
      试剑大会的地点定于交州潞城,距扬州算不得近,再过半旬,便是试剑大会的启动仪式。俞亮与时光此时绕道至扬州,是因为俞亮收到了从家中转寄来的喜帖,他的好友青州巡抚之子谷雨即将与他母亲闺中密友的女儿江雪明喜结良缘。本来按理说俞晓旸及明娴也应当携礼前来祝贺,可明娴恰好在此时病倒,俞晓旸既要筹办试剑大会又要照顾明娴,忙得焦头烂额、脱不开身,便把这个重任交给正好在外游历的俞亮。
      俞门有一套独特的通信系统,时光前段日子琢磨许久,还是没能捉摸清俞晓旸怎么做到如此精准地把喜帖送至俞亮手上,毕竟他们这两个多月可是辗转了十几个地方。不过虽说好奇,他也没去问俞亮,在他看来这应当是俞门的机密,自己一个外人,开口便是僭越,索性想不明白就不想了,他连带着今晚的插曲与没能送出去的剑穗一起抛诸脑后,俩人在房门前分别,各自进屋熄灯入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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