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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人生不相见 ...

  •   05.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我姓俞,单名一个亮字,我的父亲是武林盟主俞晓旸。”
      竟然真的是你,俞亮,俞明观。
      时光用力盖上沉重的眼皮,勉力将翻涌的情绪全然封存于心底。与未藏好傲气的俞亮不同,他再次睁眼望向俞亮时,俞亮已然瞧不出半分脆弱的端倪,恍若方才有些失态的时光是他产生的错觉。
      时光下意识捏紧腰间的剑,他不知该用何等表情与语气面对俞亮,便刻意疏离地询问:“俞亮,你找我有什么事?”
      “其实……其实我仰慕你的剑术很久了,从你在阳城那一战开始……”俞亮平日里很少将情绪摆在脸上,不显山不露水的,此刻的激动却溢于言表,甚至语无伦次地东拉西扯,向时光倾诉着那份独属于少年人的崇拜。
      “我想问,你可愿意收我做徒弟?”俞亮眸中闪着光,直勾勾地盯着时光的眼,俊美的脸庞铺满渴望二字,将那份热切完全传达至时光心尖。
      时光素来不喜承担这种希冀的眼神,他偏头将相融的目光错开,落于旁边石桌上的梨花木棋盘。梨花木棋盘上散落着花瓣,细看之下对局还未完,逼近收官,黑白两势相对,剑拔弩张,只待执棋人落子安定形势。
      他喉头滚动,沙哑的声音里搅着不可察的苦涩,委婉地拒绝道:“我更喜欢一个人待着,收徒太麻烦了,我从未想过收徒。”更何况这个人还是你,俞亮。
      “我、我保证不会给你添麻烦的!我会洗衣做饭,我……我还能打杂跑腿!”
      “你会洗衣做饭?”时光认真地打量着看起来纤尘不染的俞亮,他看着完全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世家子弟模样,便狐疑地问道。
      “我——可以学!”俞亮语气急迫,生怕时光再次拒绝他,他飞速循着时光的目光凝望于棋盘上,似抓住救命稻草般再开口,“时大侠是否也擅长烂柯之术?可愿意与我手谈一局?倘若我赢了,能不能给一个跟着你学习剑术的机会。”
      “我未曾学习过弈术。”时光双眸微敛,睫毛给下眼睑覆上一层阴影,对着俞亮无甚波澜地摇摇头。自褚赢故去后,他便再也没有拿起过棋子、再也没有与人对弈过,手指尖的棋茧早已为剑茧拂去,亦如那段往事于岁月洪流中淹没。这七年间,每每他人论及围棋,他只遥望天际,轻声呢喃一句从未习得。
      听及此话,俞亮本来有些黯淡的双目唰地亮起,他伸手拽住时光垂落的衣袖,也顾不得这个举动是不是有违君子的教条,殷切地说道:“那我用弈术与你做交换可以吗,我的围棋在同龄人中也算佼佼者,你用剑法交换不吃亏的。”
      时光微微歪头,眸中透着疑惑,俞亮便紧接着解释道:“你教我剑术,我教你弈术,这样也不能算是收徒。”
      “可你怎么笃定我一定想学呢?况且你的条件听起来貌似也不怎么诱人嘛。”时光清润的声音里夹杂着笑意,梨涡于不经意间悄然溜出。他心中已暗暗打定自己的小算盘,此时刻意如此逗弄俞亮,全然出自他倏忽间溜出的坏心眼。
      其实俞亮已隐约察觉出时光的态度转换。他咬住牙脸颊微鼓,现在是他低时光一头,只能于心间挣扎半晌,最后神情别扭地向时光妥协,吐出一句:“……要是你不想学了,可以随时赶我走。”
      “嗯——”时光坐在桌边的石凳上,手按着面具撑住脸看向俞亮,拉长的音调若有若无地勾着俞亮飞扬的思绪。
      “那就一言为定了,你可不能反悔。”趁时光还未开口,俞亮抓着空档迅速将这事敲定,他难掩脸上的亢奋,突然又似想起些什么,认真地对时光说道,“麻烦你在这儿等我一小会儿,我去找下我师兄。”
      “你已经答应了,应该不会丢下我跑了吧。”他一步三回头,表情颇为严肃,反复确认时光没有要离开的动静。
      “君子一诺千金!”俞亮彻底离开前,又拉住花园入口的石拱门,不放心地对他叮嘱,生怕时光反悔将他扔下。
      目送俞亮疾步走远,时光百般聊赖地盯着散发幽幽绿光的黑子细瞧,摸出心底的算盘谛思。急促的脚步声又将他还未飘远的思绪打断,自拱门处的石子路传来,时光有些讶异地想,俞亮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抬眸望去,原来是隐月府的管家。
      “林管家,可是林将军找我?”
      林管家苍老的脸晕染着方才小跑的红晕,他抒着胸口不住喘气,将将平息后沉声说道:“时大侠,老爷差我来给你送个东西。”
      他从宽大的袖中摸出一张朱红色的帖子,时光有些茫然地接过来于手中翻转着谛视,朱红色的帖子外边用金箔熨烫上三个大字——邀请函,他便将邀请函于掌心展开,一目十行地扫视过上边洒脱的隶书字,最后将目光落于下头的发起人姓名上,眼底抻出微妙的冷意。
      “时大侠,这是试剑大会的请帖,老爷嘱咐让你一定要去,他说你这身剑术不去让大伙见识见识,属实太可惜了。”
      “林将军也会去吗?”时光敛起方才放松的模样,把着帖子的手摆于腹前,启唇问道。
      “会去,我们老爷爱凑热闹,每届试剑大会都去观战的,还有桑老、赵宗主与俞盟主。”
      时光指腹不断摩挲请帖,沉默片刻,方才俞亮带予他的片刻欢欣为另一般情绪替代,他周身跃动的气流肉眼可感地沉郁下去,声音微凉地回道:“好,我会去的,劳请您替我转达林将军。天色不早了,我也该告辞了,改日有机会再携礼来拜访。”

      出府途中,时光穿过拐角处,恰好碰见正往回赶的俞亮。俞亮看着时光从面前穿过,还以为他要偷摸着抛下自己,顿时颇感心慌,几大步赶上时光的步伐,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生怕时光这个大活人从眼前消失。
      时光自然能感知到背后有道灼热的视线一直黏着他,霎时心头也觉得有些好笑,倒也没说什么,由着俞亮跟在后头。
      夕阳渐渐迫近地平线,霞光自相接处往深色的天空晕染,将天边浮动的云朵渲染上绯红,大地沐浴在彩霞的余晖中,踏着黑夜降临前的朦胧,晚风也沾上几分露水的寒气。北方的日头向来暗得较南方早些,俩人回到客栈时,天已经覆盖上浓厚的黑。
      时光早晨结房钱离开那会儿,展露在外的还是面具之下鲜为人知的真面孔,而这会儿再回来,已摇身一变成为江湖中人时大侠。他走到柜台前,掌柜正在看账本,时光便用食指轻敲桌面,慢悠悠地说道:“掌柜的,要两间房。”
      掌柜合上账本,站起来左瞧瞧时光右看看俞亮,神色犯难地述说道:“客官,真是不赶巧,现下我们这儿只剩一间房了。”
      闻言,时光回头瞧一眼身后满脸无辜的俞亮,心中盘算着,不行,要是同他住一间房就没法摘下面具,而且他也不愿委屈自己打地铺。
      “走,去别的客栈看看去。”他眉头挑动,朝身后的俞亮招招手,当即转身就要走。却被掌柜喊住,好心地告知他们,“客官,今夜全城的客栈应当都没有多余的房间了。”
      “反正你们都是男子,挤一挤将就一晚也无妨的嘛……”
      掌柜轻言相劝,可时光偏偏不信这个邪。他带着俞亮使上轻功,飞速将城里的客栈以及能住宿的酒楼全问过一遍。可巧得不能再巧的是,所有的客栈及酒楼都确如掌柜所说,没有多余的房间了。恰恰好只剩他们这家酒楼还余这么一间房。
      最后时光只能沉着脸回到这家酒楼,他面色峻然,语气百般不情愿地说道: “掌柜的,就要那间房吧。”
      他们跟着小二进到房间,俞亮停驻在门口左瞧瞧右看看,四处张望。时光瞧着他这副模样,吊儿郎当地坐下,没好气地阴阳: “看什么呢俞公子,有的住就不错了。”
      俞亮挪步到桌边,落座于时光对面,俊秀的脸庞为些许窘色附着,他斟酌着如何开口,难为情地向时光道出自己的想法:“我想沐浴。”
      时光不明所以地瞅向他,暗忖这人沐浴便沐浴想,怎地还要同他讲。语气里浮起迷茫与惑然说道: “啊?你去吩咐伙计打热水呗。”
      “你能不能回避一下,我……不太习惯沐浴时旁边有人看着。”
      “你——”时光本就不是个多沉稳的人,这些年他一直在强迫自己朝这个词靠拢,今日却总在不经意间被俞亮牵动情绪。这会儿埋藏多年的气性被一朝挖出,重见天日,在心尖如岩浆般喷涌,他自觉自己也确实需要出去冷静会儿,便压着脾气应声,“好——行——你快点儿,一柱香后我再回来。”
      今夜月色皎皎,时光蹲在客栈右手边的巷子里,倚着墙,将戴了一整日的面具摘下随手往地上一放。手掌轻覆于眼前,他缓缓揉捏发胀的睛明穴,顺着发冷的晚风整理今日自己凌乱的思绪与情感。他面色惆怅地盯望着半挂在云朵里的上弦月,嘴角又泛起苦笑,他也只有在这些时候才能片刻地做回真正的自己。
      再戴上面具,他又会变回那个众人口中武艺卓绝的时光。他系着绑带自墙角走出,踏过酒楼门槛,大堂内零星坐着几桌客人,几乎皆是与友人对饮。时光忍不住舔舔干燥的上嘴唇,脑海中浮现出梨香酒的滋味,心里头直泛痒,他又有些想喝酒了。
      “小兄弟,给我拿两坛梨香酒。”前头的现货已售空,伙计去后院给他拿酒,时光就近拣了个位置坐着等候。门口闪进一个熟悉的挺拔身影,他仔细往那儿一瞧,竟然是多日未碰见的沈一朗。
      沈一朗与他目光相接,于门口愣住,显然也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遇见时光。他眸光微动,又提步笔直地朝这边走来,温声启唇打招呼:“时大侠。”
      他会主动与自己搭话是出乎时光意料之外的。那日他会出手相救,纯属于看不惯那名男子的行事作风。时光不愿招惹沈一朗的感激,便装作不确定的模样,笑容里隔着陌生回道:“阁下可是玉清观的沈真人?”
      沈一朗听见时光的话微微垂首,清瘦的脸庞扬起一个略显腼腆的笑容,言语感激地说道:“区区不才正是在下。时大侠,那天你将我从那伙人手中救下来,我还没来得及跟你道谢。”
      “原先是我不太确定救我的人是否是你,直到今日看见你与林将军比武使的内功,我才敢全然肯定。”
      他已将事情说得如此肯定明晰,时光也不好再开口否认,他只能胡乱应承下沈一朗的谢意,抬眸朝他的身后扫视,口吻含蓄地启唇关切道:“今日白姑娘没跟着你们吗?她找到亲人了?”
      沈一朗叹息一声,摇头否认,语气低沉地和盘托出:“她无处可去,我已寄信秉明师门,将她带回观中。方才是我一人外出去办观中交代的事情,她不便跟随,现下应当在房内休息。”
      伙计弓着身子将酒放置在时光手边,时光估摸着俞亮应当已然沐浴完毕,提起酒在手中掂量几下。缓缓起身,想着那伙蹊跷的黑衣人,隐晦地提醒沈一朗道:“沈真人,以后不要再乱发善心了。”
      这世间有许多事情不便点破,他不仅是在提醒沈一朗,同时也是在提点自己。对上沈一朗不解的眼神,时光自觉仁至义尽,并未再多言,提着酒同他告别率先上楼去了。
      行至房前,时光面色微沉地将门推开,却是一张白花花的□□晃入他眼中,惊得他一下子忘却方才楼下之事,把着门连连退后几步,惶惑地抬头仰望门框上方的标识木牌。
      是地字五号房,他没走错呐。
      时光带着疑惑再次推开门,这才发现,方才那个光着膀子的男人居然是俞亮。他只穿了条里裤,上半身才披上里衣及外袍,却又不束紧,白花花的腹胸肌肉晃得时光眼皮直跳。他耳后不知怎的染上几分嫣红,带着些怒意快步上前,将两坛酒猛地拍在桌上,语气满是斥责:“俞亮,你搁这对谁耍流氓呢?衣衫能不能穿好了?”
      俞亮瞧着时光这副模样,心下以为他方才是出去喝酒了。他对时光的激烈反应有些莫名其妙,低头看看自己的穿着,紧接着薄唇轻启不甚在意道:“都是男子,有什么关系?”
      “你觉着没关系还让我回避你沐浴?你不习惯被人瞧着沐浴,我还不习惯瞧着男子裸体呢。”时光也不知自己在与俞亮争些什么,他横着眉毛坐在木凳上,掀开酒坛的盖子,仰头落下几口滑入喉间,梨花的清香给予他心底些许抚慰。
      俞亮也并未再与他争论,垂眸慢条斯理地系好衣带,落座在时光身旁,轻声问道:“今日从隐月府归来的途中,我瞧着你似乎不大高兴,是我离开的时候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时光撑着脑袋,将双眼阖上,先是斩钉截铁地否认俞亮的想法,接着又往喉中灌入些酒,倦怠地呢喃道:“俞亮,你会喝酒吗?”
      也不等俞亮做出答复,就将另一坛尚未开封的酒推至俞亮面前,语气不容推辞地要求道:“陪我喝点。”
      俞亮只得将其接过,打算象征性地陪着时光喝上几杯,可谁知时光愈喝愈发来劲。这半晌间,他亲眼见着时光喝完自己那坛,又把他这坛抢过去喝,期间他也试图阻止过,可属实拗不过酒兴大发的时光。这酒度数不高,时光却偏偏吃醉了。
      “举杯——浇愁!愁更愁!”时光从桌边跳着撞向窗户,头猛地顶开窗,双手扒着窗沿对着月亮大喊。
      俞亮头痛地将他的双手从上边摘下来,托着腰身将他自窗户边上捞回木凳。这才一会儿功夫,时光原先在他心目中的英姿已是荡然无存。这人原本就是个不靠谱的酒鬼。
      “酒量这么差,酒品也不怎么好。”俞亮盯着躁动的时光,没忍住小声嘟嚷道。谁能料想到时光才喝了两小坛酒,就会醉成这副模样。酒鬼不可怕,有怪癖的酒鬼才可怕,时光这个酒鬼喝多之后的怪癖居然是吟诗。
      “夜很深了,你这样会吵着别人的,明日再吟诗好不好?”他强行拽住时光的手腕,眉眼间尽是诚恳,低声下气哄着早已不清醒的时光。
      “俞亮——”时光含糊地喊出他的名字,俞亮把住时光七扭八斜、没骨头似的身子,头痛之余暗忖醉鬼倒是还认识人。
      “我有些累了,床在哪?这房间里怎的没有床啊?”俞亮听到此话如蒙大赦,眼见着时光又要同他闹脾气,赶忙半拥着他扶到床上躺好,替他紧紧掖好被角。
      时光沾上床铺,摸索几下就闭了眼。俞亮疲倦地斜倚在床头,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注视时光。而榻上的时光似是感受到他的目光,朝俞亮这头囫囵翻了个身,又伸手将棉被往下抻点,随后满意地搭于上头。素白面具在磨蹭下有些松垮地咯住脸颊,瞧着便勒人。
      真是不令人省心,俞亮张开手掌想替他将面具取下,让时光睡得舒服些。可修长的手指才触上面具边缘,便被时光用力抓住,沙哑的声音自他红润的唇中吐出:“不能摘。”
      俞亮无奈地瞥向时光的烛火下泛黄的侧颈,只好将手抽回,没有再行尝试帮时光取下面具。他就着昏暗的烛火靠在床头,放空地盯着时光的睡颜,满室的静谧中,蜡烛劈里啪啦的燃烧声与时光均匀的呼吸声混合在一块儿。俞亮注视着他眼皮逐渐不听使唤地往下掉,最后完全并拢在一块儿。
      烛火沉沉,随着时间燃尽,屋内陷入夜晚应有的静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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