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一局棋》逾逾逾夏_

3、第 3 章

　　03.星斗气，郁峥嵘
　　要说起这林厉呐，那当真是了不得。祖上三代为将，他十六岁时已经跟着父亲上疆场拼杀，一手家传戟法深得其精髓，使得是出神入化。在朝廷派去的其他人都从蒙古人手上讨不着好的情况下，他接连夺下蒙古边境两座城池，势如破竹，逼得当时的蒙古国君不得不与大梁求和。
　　林厉今年已有五十二岁，他一生痴武，并不苟同官场的尔虞我诈。细细算来，倒也够得上三朝元老。他于当今圣上登基后便递交辞呈告老还乡，回到自己的故乡燕州城开办隐月府，将这一身出神入化、本不应外传的戟法传授给所有来求学之人。不过至于来者究竟能领悟多少，那就各凭悟性了。
　　林厉的隐月府并不在燕州城中，而是建于燕州城外不远的九灵山顶。通往山顶的路超出寻常的颠簸，因此马匹或马车无法驶上去，没武功的人只能靠双腿，习武之人就只能用轻功。早几年桑原没忍住向林厉反映过这个问题，却只换来林厉低头一笑以及一句“不如此怎能体现来求学之人的决心”。不过林厉也当真是老当益壮，年逾五旬的人，每日还仍然坚持在天色微亮之时爬三遍山。
　　九灵山海拔不算高，上边栽种了两种树，一种是梨树，一种是柳树。眼下正好是四月谷雨时分，梨树枝头开满了白色的花，纷纷扰扰地落满整个山头；柳树则才抽出嫩绿的新芽，迎着风微微摆动。
　　倒是叫正忙着使轻功爬山的时光，忙里偷闲中念起那句诗：“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
　　“没想到倒是在这里赏了花。”时光掩在面具下的脸部肌肉微微抽动，忍不住嘟嚷道。
　　他使的轻功名叫浮云挂空，顾名思义能向浮动的气流借力，光是听着就能叫人察觉出这门功夫的厉害之处。他的师父也确实是将这浮云挂空练至登峰造极境，使得那叫一个身姿秀逸、举重若轻。但时光练得一般，这么些年他始终不得其奥妙，不过用来应付眼下的情况还是无甚问题，他足尖用力一点，平稳地登上山顶。灰白色的石门及石墙郁郁撞入他的眼中，时光大致扫视一圈，心下微讶，与其说这是府邸，不如说这是个堡垒。
　　他再往前走了几步，门口的伙计已然主动迎上来，眼睛扫过他腰间的佩剑，提着笑脸犹豫地发问：“您……可是时光时大侠？”
　　“正是。”时光的面具是半张脸的样式，上边并无任何花纹与装饰，伙计从外边细细打量，只能窥见一两分他眼中的笑意。
　　“老爷吩咐我在这迎候您，比武的地方在府中后院的练武场，我带您进去吧。”
　　时光跟在伙计身后左绕右绕，他瞧着沿路的景色，心中对隐月府的情况有了大概估量。隐月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大多数是练武房，除了居室外，只辟出一角作为花园。据伙计所说，花园中栽种的花草种类不下百种，名品皆是林小姐不远千里移植回来的。这座小花园给整座被石头围住、显得气流都有些笨重迟缓的府邸，硬生生增添了些生气及春意。
　　“就是这儿了。”一丝北风自石门的缝隙间刮过，吹打在时光脸上，时光隐约能听见夹杂其中的热闹交谈声，他在伙计的引导下穿过石门，眼界顿时开阔起来，偌大的练武场约有几十间练武房加起来那般，起码占据府中三分之一的面积，眼前人头攒动，不少人注意到身后的动静，纷纷回首探头观望。
　　时光忽略掉这些打量的目光，运转浮云挂空抬步往空中微点，飞身一跃穿过人群落到擂台上。林厉已经在这儿等候多时了，他细瞧着眼前的少年人，来人身量修长纤细，着一身青色衣裳，轻薄柔软的布料随风微微飘动，上边的竹叶刺绣在日光折射下若隐若现，青丝半数为一根青色发带束起，面具下的目光舒朗，林厉与其对视，能体味到他双眸中流转的清澈与强韧。
　　纵使他见过如此多的后生，也忍不住赞时光一句，少年意气几峥嵘。林厉将目光挪至时光的佩剑上，用浑厚有力的声音问道：“阁下可是时光小友？”
　　只见眼前人对他拱手作揖，声音清扬地回道：“正是在下。小辈时光见过林老前辈。”林厉今日穿了身黑色衣裳，精心打理过的黑发中横出几根凌乱的白发，一张黝黑的方正脸庞上，纵横着皱纹的沟壑，满是岁月流过的沧桑，可那双锐利的眼闪烁着光辉，诚挚的笑容显得他精神矍铄，完全不似年过半百的老人。
　　林厉看得出时光也很重视今日的比武，他抖抖手边的凤戟，朗声道：“时小友，这把凤戟自我少年时就跟随我在战场拼杀，戟下亡魂无数，用了就必须要见伤，我本来想用别的戟代替它与你比试，可寻遍府中，唯一一把或许能与它媲美的戟在我女儿手中，为了表示我对小友的尊重和对这场比试的诚意，思来想去还是只能用这把凤戟。“
　　“故以青丝为注，先割下对方青丝者为胜者，不知时小友意下如何？”
　　这世上大多数物什都是随着时间推移愈发逊色，可兵器恰恰是特殊中的特殊，但凡使用兵器的人都知道，兵器这种东西是使得越久越好，用一句话归结便是历久弥新。
　　面对林厉有理的请求，时光自是没理由拒绝，他摆着笑，眉眼微垂地回道：“求之不得。”
　　戟的外观兼有戈与矛的特征，其格击功能实在也是戈、矛的合体，既能直刺，又能横击，奋扬俯仰，身兼五兵之利。林厉这把凤戟通体由银铸成，在碧空映照下愔愔地泛着寒光，他持戟朝时光门面探来，一百多斤的凤戟在他手中却似三岁小儿的风车般，无风自动、轻盈又不失章法。
　　时光微微侧身，湛兮剑如灵蛇出洞般被他从剑鞘中提出，击破滚动的空气，发出独属于金属的嗡嗡声，直勾勾与凤戟相撞。
　　“铮——”两把兵器自相接处传来清脆的声音，两相较劲地碰撞间，时光似乎能从争鸣声中听见戟下亡魂的嚎叫。林厉在武林中声望颇高，他的武功江湖中人也是有目共睹，自是不会有不长眼的去质疑，故而今日大部分来观战的人是奔着时光来的。
　　仅仅只需这么一招，台下已然有人暗自惊叹，这真是一把不可多得的好剑。
　　青白色的剑光灿烂，双方不断交锋，斩钉截铁，剑招余波紧接着下一式剑招。时光身姿灵动，湛兮剑在内力灌溉下为青色剑气簇拥。沙漏中的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台上两道身影交织，速度极快，台下目力不足的只能凭溅起的金色火花判断俩人位置。剑影跃动，刺耳的金属撞击声不断响彻。
　　沈一朗用劲地盯着时光使出的每招每式，极力将每个细节收入眼底。面对如此漂亮的剑招，他心下难免去与他的玉清剑法相较，几番对比之下，他不得不承认，时光使的剑法确实更胜一筹，当真是应了那句“惊若翩鸿，婉若游龙”。他又看向时光手中飞扬的剑，暗忖道，为何我从没听师父师祖们提起过还有这样厉害的剑法。
　　翻飞的凤戟在林厉的内力加持下，划出金色的光芒。又是一记下劈刺扫向时光的下盘，时光巧妙一跃躲过，蹬上身后的木质栏杆，无任何遮拦地朝林厉的发丝刺去，剑尖凌厉地穿梭在空气中，势不可挡，剑影闪耀，劈啸而出，排山倒海的气势让座下宾客不自觉都将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只可惜这万众瞩目的一剑没能结束战斗，林厉沉下心把凤戟往前一横，用戟身与其硬碰硬，俩人在这儿僵持住，流动的空气一旦靠近也会顷刻间凝滞在二人周身。与其说是兵器的拼杀，不如说是双方对内功的暗暗较劲、彼此抗衡，在深厚内力的倾注下，俩人周围刮起阵阵旋风。
　　“刺啦——”林厉率先将僵局打破，使着凤戟朝时光飘动的青丝横刺。时光正欲用轻功躲过，可他双耳微动，闻悉身后金属细微划破空气的声音。敏锐的直觉告诉他来者不怀好意，眼下他的身位正好挡在林将军身前，如果他此时用浮云挂空变幻身形，那林将军必然会被击中。
　　情况紧急，容不得他再思忖，时光当下立即做出决定，他笔直地往前一扑，刺过来的凤戟大喇喇地将他鬓边一缕青丝割下，他却也顾不上那么多，拽住这会儿才发现银针的林厉往右边一避，反手捉着湛兮剑的剑柄往空中横扫。
　　“叮！”的一声，银针被时光打向另一个方向，而那个方向正好站着一人，时光眯眼望去，居然是本来武功就半吊子的洪河。银针的穿梭速度迅捷，瞬息之间就到了洪河眼前，洪河双脚却似灌了铅，他全身血液逆流，面色发白，想跑却怎么也动不了。
　　“歘——”一道红色的身影比银针更加迅速地掠至他身前，墨黑的戟被她轻轻挥动，银针被猛然拍下，深深刺入泥土里。洪河心惊胆战地看着眼前的救命恩人，可他这救命恩人此时却没闲功夫管他。
　　她把戟往洪河怀里一丢，语调高昂地大喊一句：“小兄弟！拜托你帮我保管一下！”接着直勾勾地朝趴在房顶上正准备溜的蒙面人追去，俩人于屋顶上一前一后追赶，身影刹那间便消失在众人眼前。
　　时光本有些不放心，思虑之下也想提步去追，却被身侧的林厉轻轻摁下，只听林厉不甚在意地说道：“没事，让我女儿去追吧。”
　　原来那人是林厉的女儿——林灿。时光在很多年前就听他师父说过，林将军的结发妻子过世得早，只给他留下一个女儿，他在亡妻过世后的二十年里也并未再娶，只专心致志地把女儿当做隐月府的继承人去培养。时光暗自惊叹，如今看来，确实是巾帼不让须眉。

作者有话说

　　①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出自苏轼《东栏梨花》。
②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出自曹植《洛神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