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莫听穿林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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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湖上春来似画图，乱峰围绕水平铺。阳春三月，杭州的桃花已经陆陆续续抛出枝头，夹杂着绵绵阴雨，裹挟着春风吹至西子湖畔，反倒是给此处钟灵毓秀之天地多添几分愁怨。江南正值梅雨时节，白沙堤边成群的三五稚子常举着把油纸伞，摇头晃脑地模仿学堂的夫子，瓮声瓮气念道，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
“真是可惜了这春三月，放着青巽山的桃花与西湖的雨不赏，却要北上去燕州。”大片竹林正刮着疾风骤雨，中间的泥泞小径上是两名身披蓑衣驾马飞奔的男子。
开口抱怨的这位，嗓音清润，眉眼修长疏朗，一双杏目圆睁，宛如一块流转莹泽的温玉，只是瞧着柔和，内里却是无比的坚韧；他着一袭青衣，下摆为雨水浸润湿哒哒地耷在小腿侧边，腰间别着把剑，骑一匹踏雪乌骓驹，在竹林中疾驰，溅起潮湿的泥土。
旁边与时光并驾齐驱的男子，长相憨厚，棉麻外袍勾勒着他纤细的身形，气质却不似时光那般斯文。
“时昀晰，林将军是何许人也，就目前大家对你的这个态度，他还能千里迢迢、客客气气地邀请你去和他比武。”他将时光言语中的惋惜尽数听入耳，算不上大却清明的双目朝时光一横，忍不住大声嚷嚷道，“遇上这么一位赤忱的前辈，依我看呐，你该偷着乐才是！”
洪河的声音极具穿透力，时光提手揉揉有些发疼的耳朵，与他争辩道：“洪河，那是你没亲眼目睹过青巽山的桃花雨。”
他清秀的脸上浮现出向往与挂怀的神色，痴痴地说道：“每至花开时节，只需施展轻功足尖一点，立于青寻山顶那棵巨大桃树的细枝上，远远望去，一片嫣红花海跃然眼中。若此时再有豆大的雨珠往那娇艳花瓣上一打，整个青巽山顷刻间似是落下了百里胭脂云，当真是美极了。”
“是是是，美美美，就你时光最风雅，我洪河是俗人，眼里只有打打杀杀行了吧。”洪河转念又想起师门，面露尴尬的神色，宽指摸上鼻头悻悻地说道，“说起来，我师父要看见我又与你搅混在一处，定会把我的皮给扒喽。”
时光听到此话，扬起开怀的笑容，他耸动两下肩头，表情并无太多起伏，顺着话头满不在乎地开口道：“你怕被朱长老扒皮还先一步来寻我一同上路？还有，我那分明是做善事，世人非要这般想我，我能怎么办？”
“或许你可以辩解一二呢？”
“悠悠众口，难不成还一个个找上门去把他们打服？”他又用调笑的语气说道。
大梁的土地共划分为六个大州，在西面的是云州与益州。益州多崇山峻岭、沼泽瘴气，与邻国大羌接壤，大羌以游牧民族为主，因为地理位置的缘故国力尚不算富足，且大羌的这代国君属于庸庸碌碌之辈，只想攀附住大梁这艘巨轮，故而近些年也算是相安无事。云州则多为沙漠并着少许草原，形势较为复杂，左边联通着小国众多的西域，上边还要应对蠢蠢欲动的蒙古国。而与之相连的，是大梁最北边的大州——燕州，协同云州一齐抗击勇猛的蒙古人，为大梁筑起一道无形的屏障。再往下走，燕州、云州、青州环抱着大梁的国都——幽州，众星拱月般紧紧保护着这个六州中地界最小的州郡。
青州此前已大致介绍，此处不再过多赘述，只需知其与交州都归属于江南，依山傍水，向来是江湖中人的好去处，此两地各方势力涌动，称一句鱼龙混杂且不为过。尤其是提起交州，那就不得不说一说潞城，此处人杰地灵，能算是习武之人的圣地。百年前玉清观虚竹真人在此处开山立派，连设三个月擂台坐庄打遍各派二百八十六名高手，未尝一败。自此，虚竹真人连带着玉清观和潞城名震天下，不只是大梁，大羌、西域各国以及蒙古都流传下此人的故事，成为这天下间一桩不可多得的美谈。
离潞城不远的阳城有一门派名唤青阳山庄，据传言所说，他们的初代庄主就是从玉清观偷师归来后创办的门派，不过在当时此门派确实也庇佑了这方百姓，因此玉清观也并未与他们算账。而历经几代发展，传到现任庄主手里时，青阳山庄庇护一方百姓的初心似乎已经悄无声息地改变了，他们把持着知府的妻女作为威胁，以庄主为首在阳城欺男霸女、搜刮钱财、无恶不作。
时光一年前路过阳城在这儿歇脚时，亲眼目睹这方百姓的凄惨日子。当晚他在客栈的木板床上辗转难眠，最后暗自下定决心，第二日提剑孤身一人闯进青阳山庄为民除害，全派上下一百六十四口人但凡作过恶的，无一幸免。经此事后，他的名声被当地感念他恩德的百姓们传颂出去，江湖中人这才渐渐知晓了时光的名头，不过各门各派对他褒贬不一，多数是诟病他出手直接灭门的行为，有些门派认为时光行事过于偏激，有些门派则持中立意见，当然也有少数支持他做法的。
不管旁人怎么想，至少时光无愧于心。他对上欲言又止的洪河，难掩笑意地乐道：“一蓑烟雨任平生。”
洪河见状只轻叹了口气，并未再多说。时光双手勒紧缰绳，夹紧马腹缓缓提速。俩人携着风雨消失在茫茫竹林中。
从杭州去燕州城的路又远又曲折，时光与洪河需要从陆路骑马到扬州换水路，待进入燕州境内再从陆路换成水路，顺着黄河的支流下去。这换来换去的，几经波折，赶到燕州城已经是半个多月后了。
一进城内，洪河便匆匆与时光告别，去早先与师门约定好的客栈寻人。时光倒是先不紧不慢地在大街上四处闲逛，随便挑了家看着生意还不错的酒楼，进去先向掌柜要上一间上房，随后在大堂内拣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机灵的小二见状马上凑上来，殷勤地问道：“客官，吃点什么？”
“你给我看着安排几道下酒菜吧，我一个人吃。”时光朝他挥挥手，舔舔干燥的嘴唇，好奇地问道，“对了，你们这儿有什么好酒吗？”
“听客官的口音像是从外地来的？不如试试我们这儿的特产——梨香酒，喝着玩儿，不醉人的。”
“那就给我来两坛梨香酒。”时光对小二露出一个微笑，套近乎地问道，“诶，小兄弟，你们这儿今日人挺多的，这才一会儿功夫大堂就坐满了，是有什么大事吗？”
“嗐，这您有所不知了吧，两日后隐月府府主林将军要与那时光大侠比武，很多大门派都派了弟子来观礼呢。”
“原来如此。”时光目光一转，看向大堂中间的一群人，伸手指了指，又不解地问道，“那群少年是哪个门派的？着装瞧着颇为眼熟。”
小二顺着时光指的方向看过去，对他回答道：“他们啊，似乎是玉清观的道长。”
真想不到，玉清观居然也派了弟子来看比武。时光心中愕然，面上却不显。玉清观的人向来深居简出，他行走江湖七年来这还是头一回真正遇见。
“谢了小兄弟，麻烦尽快上菜吧。”时光又对着小二点点头，从荷包中掏出一颗碎银拍在桌上推给小二，小二立马接过，带着讨好的笑容退下。
等了一小会儿，菜陆续上齐，时光提起琉璃酒壶往杯里斟酒。突然，从他斜对面的角落里发出一声粗犷的暴喝：“滚出去。”
时光抬眸望去，只见一名个头高大、四肢发达的黑衣男子将那个座位原先的主人单手提起，囫囵地用力直接丢出酒楼门外。
乌泱泱一群人只有为首的三个男子落座，其余黑衣人皆立于他们身后。
“把她带上来。”身后小弟得了命令，将一白衣女子从后头拎着手腕带上来。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这白衣女子脸上虽沾着灰，却难掩那份天然的惊艳，不过此刻她的鹅蛋脸上写满了倔强，在挣扎间被身后的人一脚踹在膝盖窝，直直跌落在地，连带素衣也蒙上了灰。
为首那名黑衣男子钳住这名女子的下颌，音调一改此前的粗犷，倒是多添了几分滑溜溜的腻，“白姑娘，想好没有？啊？要不要跟了爷？”
白姑娘的一双圆眼在怒气的渲染下，睁得格外大，她恨恨地盯着眼前的男人，扭曲着樱红的唇逐字喊道：“你杀了我吧，我就算是死也不会屈服的。”
“给脸不要脸！”黑衣男子面色猛地沉下去，扬起右手就要给白姑娘一耳光。
霎那间，一根木筷划破喧闹的氛围，骤然击上黑衣男子的手腕，被注入在木筷上的纯阳内力与黑衣男子皮肉相抵，将其手臂震得微微发麻。
“哐啷——”一声，失去内力加持的筷子掉落在白姑娘裙子上。黑衣男子松开钳住白姑娘下颌的手，转而紧紧捏住自己发麻的手腕，嘭地站起身来，朝着方才发难之人怒吼道：“你是不是找死？”
而刚刚掷筷之人，正是那群道长中稍显年长的男子。这群人穿着制式统一的黑白道袍，腰间皆配灵剑或桃木剑，约莫有九、十人。只有这名男子的着装稍显不同，他腰间悬挂一枚木制令牌，灵剑剑柄上是精美雕花。只见他起身对这黑衣男子抱拳，紧接着沉声说道：“这位兄台，欺负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恐怕不是君子所为。”
黑衣男子并未接话，而是冷笑一声，直愣愣朝这边冲过来，内力尽数汇于掌心朝他心口抓去。
“沈师叔！小心！”这黑衣男子本就瞧着不似慈眉善目之辈，眼下上来就对他使杀招，思及此处沈一朗双目微凛，抄起剑鞘往面前一挡，人被逼得往后退了数十步，硬生生将这掌接下。
好大的蛮力！沈一朗暗自吃惊，也不敢再轻敌，但对手赤手空拳，他就并未拔剑，只是把着剑鞘朝黑衣男子攻去，俩人在大堂缠斗起来。
交手几十招后，黑衣男子渐渐处于下风。又是一剑，在内力加注下，剑鞘“呲”地将黑衣男子右手手腕处衣料劈开，隐约露出了里边的青色纹身。他左手不知从何处灵活地探出几根银针，暗自发力朝沈一朗眉心弹去，此时俩人挨得极近，沈一朗即使侧身也无法完全避开。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于此人暗算之下时，一个酒杯恰好飞过，正正好挡在他眉心处，将三根银针一齐兜进还乘着酒水的酒杯内壁，紧着在空中囫囵打了几个转，最后安稳落在沈一朗侧后边的木桌上。沈一朗稳住身形站定后，朝酒杯飞过来的方向寻觅，余光却只捕捉到一抹凌乱的衣角。
黑衣男子见这酒楼内还有内力如此深厚之人，心下计较自己是大势已去，朝身后其他人一摆手，一行人顷刻间消失在大堂内。
“好！”周围看热闹的人陆续响起雷动般的掌声。
人一走，沈一朗立即上前扶起被丢下的白姑娘，只见她眼里噙着泪，抽动着嘴角对沈一朗道谢：“多谢道长相救。”
“姑娘不必言谢，如此欺男霸女之辈，出手是应当的。不知姑娘可愿告知姓名？”
“我姓白，名潇潇。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的潇潇。”
“山雨潇潇过，溪桥浏浏清。”沈一朗盯着白潇潇脸上的泪痕，小声念叨出诗句，又柔声询问，“白姑娘怎会落入那伙人手中？”
声音虽不算大，但也足够白潇潇听见这句诗，她对着沈一朗扬起苦笑，语气凄切地吐露道：“我本是云州白家村一名普普通通的农家女，同爹娘一起生活，虽然算不上富足但吃穿也足够。可谁曾想，那日我上街卖完菜回到家中，爹娘竟横死，我也被这伙人劫掳至此。”
“师叔，她好可怜啊……”沈一朗身旁一个年纪约十三四岁的少年轻扯住他的衣袖，小声说道。
沈一朗沉吟片刻，眸光翻转，随即又关切地问道：“姑娘可还有其他亲人？”
白潇潇缓缓摇头，泫泫欲泣地答道：“并无。”
“姑娘是否读过书？”
“幼时爹娘送我上过学堂，读过些书也识得些许字。”
“师叔，不然你做主收留她到观里吧？”少年期许地看向沈一朗。
而沈一朗的黑眸中泛起犹豫，他盯着白潇潇，暗自纠结片刻后轻声问道：“姑娘，我名唤沈一朗，他们是我的师侄，我们乃是玉清观的弟子，此次来燕城是为了林老将军的比武。这几日城里人多，你一个弱女子不安全，不如你先跟随我们在这儿待几日，如果你寻到去处我们再送你去。”
白潇潇又一次面露感激，对他柔和地点点头，又道上几声谢。
酒楼楼梯拐角处，此时有一人借扶手阴影躲着。正是方才从后边绕过来的时光，他掷杯后为了不引起注意便立马转移了位置。时光偷偷瞧着这出英雄救美的“闹剧”，莫名摇摇头，他双臂拥着酒坛朝楼上走去，同时又免不得心疼地想到：
可惜啊可惜，热乎的菜我还没尝几口呢。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