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一局棋》逾逾逾夏_

1、第 1 章 相思无因见

　　一点芳心谁管，落尽红英满院，恼乱惜春人。
　　情意恹恹肠断，消遣，消遣，愁对画楼天远。

　　01.相思无因见，怅望凉风前
　　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七月流火，今年青州城的桂花开得较往年早些，席卷着来自北方的冷意，予街上涂满秋日的橙黄，沁人的桂花香味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往来行人的鼻尖，让人真真切切感受到秋日过半、冬□□近。
　　青州城地处于富饶的江南一带，依着海，商业、贸易业及渔业极为发达，乃是大梁重要的经济枢纽之一。这里人流密集，街边的商户用尽心思吸引往来的客人，酒楼、商铺近乎通宵达旦营业；且歌舞坊更甚，天色微微昏暗时已点起绚人心神的火光，还在三里外便能隐约听见舞姬歌姬的嬉笑声。
　　先帝曾为此地题诗一首，「古巷荒台锁画阑，春风杨柳舞腰宽。青山远映千门暗，红日微侵万井寒。花落空阶迷蛱蝶，人归何处认鞦跚。凭谁为写新诗在，更待江南客路乾。」，因此青州城又得名“不夜城”。大梁的商人们甚至以能在这座城里开一间商铺为荣，这座不夜城的繁华与热忱吸引着每一行旅人。
　　而提及青州城，自然必不可少地会论及城里最大的酒楼——风满楼，这座外观典雅古朴的酒楼正是大梁首富方家的众多产业之一。
　　街边尘土飞扬，上等梨花木打磨成的马车卷席着飘落的桂花缓缓驶过，停在风满楼雕梁画栋的木门外。
　　风满楼共有四层，据天机阁统计，大约由一千八百八十八根沉香木建构，这个数字在江湖上一经流传，任谁人听了不瞪大眼睛称一句“方家真是好大的手笔”。
　　木质大门外挂的巨大牌匾是乌木的，牌匾上的“风满楼”三字遒劲有力，入木三分，若有喜爱墨宝之人，定能识得此字正是出于大梁书法大师——桑原之手。再往里边穿行，酒楼内的一切陈设都颇为讲究，墙上挂着名家字画，搭配三两名品兰花，紫砂茶壶在火炉上腾起青烟；无论是茶童亦或是小厮，皆具学识，品茗间与友人题诗一首，好不畅快。
　　毫无疑问，这是个能让文人雅士一掷千金的销金窟。
　　此刻，风满楼大堂内高朋满座，恢宏的戏台上，金丝楠木椅斜坐着一白胡子老者。
　　“侠气应从绝处写——风流始自少年来——”戏台上的老者就着烹茶的嘶鸣声，忽然吊起嘶哑的嗓子唱两句罢，将座下宾客的注意力尽数转移至他身上。
　　“今日老朽要同各位唠的——在座肯定不止一人听过他的名头……”老头神秘一笑，满是岁月痕迹的手顺着捋起下颌银白色胡须。他悠闲地吹吹瓷杯里泛着清香的热气，并不着急开口。
　　“别卖关子了，快说！”大堂里的客人不说非富即贵，也多少有些身家，看到这老头勾起大家好奇心后又故意卖关子，气性大些的忍不住直对老者叫喊。
　　“他呀，是武林第一高手，半年前与武林盟主俞晓旸在潞城云居山一战，此后再无人见过他的身影呦——”
　　一名佩剑的少年人隐约猜出老者口中的人，他将剑狠狠往桌上一拍发出巨大声响，随即站起来惊呼道：“莫非你说的是……”
　　“正是——上届试剑大会魁首时光，此人表字昀晰，善弈术，不知是哪方人士，不知师从何人，不知何门何派。”老头脸上的皱纹堆在一块，扬起一个得意的笑容，他铺开手中的扇子缓缓摇动，上边的题字细看之下与牌匾上的刻字八分相似，他又将手搭在金丝楠木做桌上娓娓道来，“此人说来倒也传奇，一身出神入化的剑术不知从何而来，在他一夜血洗青阳山庄自此名震武林前，江湖上可从未有人听过他的名头。”
　　“你说的这个时光，他长什么模样，俊不俊呐？”二楼左手边第一间雅间内传来二三少女娇柔的声音，语气中不乏好奇与羞涩。
　　“至于具体样貌，倒是无人见过他的真正模样，此人每次露面皆戴一张素白面具，江湖上对其传言纷纭。无人可及的剑术、一身青衣以及素白面具，三者一齐组成他的标识，缺一不可，这是多数人最终对他达成的共识。”
　　老头又啧啧两声，收起扇子将其把住指向外边，似是模仿握剑的姿势，在空中囫囵挥舞几下，最后“啪”地敲在桌上，引得桌上的物什颤三颤，他语调绵长地说道：“再说起他那把佩剑哟，依老朽混迹江湖几十年的短浅见识，那可是中原武林难得的神兵利器，约莫能排进兵器榜前十。据传言所说，剑身似刻着二字，一字模糊不清，另一字曰湛，通体呈青白色，剑柄上衔着枚黑玉磨的棋子作为剑穗，见剑如见人。”
　　席下各类议论纷纷传入说书人耳中，老者将座下些许宾客的蔑视或轻视尽收眼底，他提起烟斗晃荡几下，吞云吐雾开口道：“在座可有小友知道，隐月府府主林厉先前的兵器——凤戟是如何折断的吗？”
　　“这把凤戟，跟随林将军在战场上拼杀几十年咯，沾染无数敌人的鲜血和煞气，最终竟会折在一个毛头小子身上。”老者轻笑一声，粗砺的嗓音中隐隐有些怀念与唏嘘。
　　说书人此话一出，座下不少人眼神几经变幻，沉寂过后，还是有少年人发出不甘的声音：“既然他这么厉害，想必俞晓旸也打不过他，怎会云居山一战后就没了踪迹？”
　　老者缓缓摇头，又抚上发白的胡须，低垂着眉眼说道：“诶，那一战可谓是惊天动地，武林第一与武林盟主的对决，哪会有不怕死地敢靠近？只听见那山上的打斗声三日连绵不断，三日后的午时，待俞晓旸的大徒弟方绪和他的公子俞亮赶到，山顶已被夷为平地，只剩倚在银杏树根旁口吐鲜血几近昏厥的俞晓旸。”
　　老头将本就不大的双眼眯成一丝缝，七分真三分假地戏言：“至于时光嘛，依老朽看，或许是——死了。”
　　“死了？！”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本就称不上静谧的大堂瞬间炸开了锅，似一滴清水溅入烧干的油锅，发出劈里啪啦的惊人声响。
　　忽然间，变故横生，一把通体乌黑泛着寒光的剑尖端抵住老头的咽喉，大堂内激烈的声响被众人吞回肚子里。一片寂静下，只有炉上烧开的水敢发出嘶鸣。
　　再紧接着，一道冷漠却富有磁性的声音从说书人耳后传来：“谁说时光死了？你怎么敢断言他死了！”
　　“这人是？”下面有眼尖的人认出来者，下意识惊呼道，“这人是俞晓旸的公子俞亮啊！”
　　一身素锦白衣飘飘然，三千墨发半数为白玉冠高高束起，清冷出尘，身量八尺有余，剑眉星目，薄唇微抿，俊美的容颜晃得台下的少女心头一颤，有胆大的想打听他是否婚配，却又被他身上迸发出的冷意与杀气喝退。
　　“小亮？小亮！”三楼雅座又跟着飞下来一人，着一身玄色长袍，老者定睛一看，来人正是俞晓旸的大弟子——方绪。
　　“你怎么拿剑指着老人家？快放下，向老人家赔礼道歉。”方绪跟在俞亮后边，看到俞亮拿剑指着说书的老头，墨玉般深沉的眸中满是愕然，吓得他急忙冲上戏台去。
　　而老头的神色倒也算不得多害怕，他浑浊的眼里散发着锐利的光，一改此前嬉笑的模样，板着脸铺开扇子摇动，好整以暇地看着冲上来要夺剑的方绪。
　　“他说时光死了。师兄，你也听到了吧？”俞亮微垂着头，纤细浓密的睫毛在他眼睑下方铺上一层阴翳，语气冷静得令与他对峙之人害怕。
　　与他对峙的方绪，脸上的表情不如刚才那般自然，脸部肌肉不受控地扯住嘴角，本来欲要夺剑的手也在半空中顿住，最后顿然落于身侧。
　　“你告诉我，他没死，对不对？”俞亮突然抬头，漂亮修长的桃花眼里蓄积上泪花，平素骄傲的他正以一种近乎乞求的姿态询问方绪。
　　方绪却不敢与他的师弟对视，也不敢给予俞亮任何回音。
　　电光火石间，一颗珍珠大小的石子自窗外射入，“叮”地打在铁剑上，竟能与玄铁相抵，引得相接处火花四溅，发出铿锵争鸣声，硬生生将俞亮的剑从老者咽喉上击开几分。再是一道缥缈人影从众人眼皮子前闪过，老者随之消失于众目睽睽之下。
　　俞亮遥望着洒在窗台上的日光，并未再追，他把着剑立于肩侧，本应温润的桃花目中为寥廓的孤寂所填满。乌金玄铁打造成的剑上，「渊兮」二字在日光流转下翻出冷光，木窗在空中肆意摇晃，剑穗上的白色永子，依着灌进大堂的劲风随处扬尘……

作者有话说

　　①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出自王建《十五夜望月寄杜郎中》。
②侠气应从绝处写，风流始自少年来。出自歌曲《拭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