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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社长与狗不得入内” ...


  •   1.

      我大抵脑子的确是不清醒了。

      跑得太久,心脏快得像是要跳出来了,身体却沉重得像是骨髓里灌了铅。只是站着,脚底板就像是有细针在往上扎。肺部对氧气的渴求使得我眼前发白,但我只能捂着嘴,拼命向后,缩靠在粗糙的墙壁上,不理睬背和上臂的神经末梢都传来的刺痛信号。

      我捂着嘴躲在拐弯处的阴影里,拼命压抑着喘息的欲望,竖起耳朵来数渐渐靠近的脚步声。

      3、2、1。

      我握紧汤普森M1921,一下子发力把它托起,然后依靠惯性转过身去。那860毫米的长度加上5千克的重量已经快要让我的手臂坚持不住了,更别提每分钟八百发子弹的后坐力。光与暗的转换使我的视网膜上跳动起黑白的雪花,眼前一片模糊——我听到手中机枪传来的巨大杂音冲散了眼前模糊的尖叫和咒骂,在11.43毫米的口径面前,人的躯体就像是轻薄的纸一样被轻而易举地撕开。如果是以前隔着屏幕的我,见到这一幕大概还有余裕去感叹生命的脆弱;但现在真真切切身处在这个环境里了,我疲惫至极的脑袋里就只能勉强挤出“枪好重”这样的念头了。

      手臂又酸又软,承受后坐力的肩膀早已经青肿,我坚持着打完了半个大型弹鼓的25发子弹,又端着枪,逐一点过可能藏人的死角,才终于坚持不下去,枪口几乎是摔在了地上。

      我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喉咙干涩得连吞咽口水都像是在咽岩浆,但口舌的干渴又使得我哪怕是岩浆也要如遇甘霖。于是我急急地又吞咽了一口口水,正好呛在气管里,我又不敢大声咳嗽,只好死死捂住嘴,“呜呜”地喘息起来。

      【还不够,还不能停下】

      我看了一眼时钟,这样的情绪莫名其妙地在脑海里浮现。

      手指颤抖又无力,连带着拆监测设备的简单动作也变得异常笨拙。伴随着低头的动作,由额发汇聚到上睫毛处的汗水摇摇欲坠。我没忍住眨了下眼,它就砸下来,浸湿了一小块蜂窝状的录音口。

      我又习惯性地擦了两下,反应过来了,才记得把它扔在地上踩碎掉。我跌跌撞撞地扑上前,凭借意志力在地上的人形里翻找了一些新的检测设备装到我自己身上,再补充了些弹药,这才拖着脚步,靠在墙上向前挪去。

      肩膀好痛。

      脚好痛。

      嗓子好痛。

      脑袋好痛。

      汗水掉到眼睛里面去了,眼睛也好痛。

      我眨了眨眼睛,企图恢复清晰的视野,在这样的环境里面视线模糊,那简直就是致命的。

      眼睛的痛和脚针扎一样的疼痛、肩膀闷闷的疼痛、嗓子干裂的疼痛、脑袋一跳一跳的疼痛是不一样的,那是一种又酸又涨的感觉。比起生理上的疼痛,倒不如说心理上茕茕孑立的恐惧给人的折磨更强烈一些。

      我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想要挤出点眼泪来冲刷一下模糊的视野,就像是车窗脏了就要抬一下方向盘后面的摇杆来启动雨刮器一样——但我的泪腺干涸得什么也流不出来。

      眼睛还是模糊的。

      我又挤压了一下眼皮,还是不行。于是我张大了嘴,试图去打一个哈欠,以此憋几滴生理泪水出来。

      有点效果。

      我又眨了下眼睛,把泪水挤出去,然后再打了个哈欠。

      现在能看清了。

      眼睛还是好的。

      我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掏出口袋里的手机,把之前录好的音频倒过来,然后点击播放

      ——“哐!”

      耳机里传来急促的敲门声。而耳机的原主人和手机的原主人一样,都被我忘记放在哪儿了。

      我略过自己播放的敲门声,竖起耳朵来,去听它背景里急促的呼吸。

      好了,他们被我唬住了。

      我皱起眉头。

      说起来,这个“扎帕尔克家族”还真是弱啊,单向传音被打开了这么久还没反应过来吗?

      这样的能力,和这个遍布炸弹的据点可不相称。难道他们是哪个境外势力推出来的探路石吗?

      这次又是谁?钟塔侍从?五月革命?看这粗糙的手法,总不会是组合吧。

      什么境外势力都敢来横滨探头了,我恨铁不成钢:这边的优希珏璱到底在做些什么啊。

      话虽这么说,但连一个组合派出来的小人物我都应付得这么狼狈,我好像也没什么资格去指责市长小姐。

      扎帕尔克BOSS的请求、争论和无能的咒骂声相继在我耳边响起。

      “Guild”。

      心头的猜测得到了验证,电话对面那群不知死活的家伙的名称在我唇齿间滚过,又在拉起的口罩底下湮灭。

      伴随着清脆的“咔哒”一声,我拉好了栓,上好了膛,背靠在墙面上,点亮手机屏幕,打算去推开那扇早已被攻破了的门。

      “砰——”

      突然,□□92F的枪声在耳机里炸响,我狂跳不止的心跳突然停拍了一下,它在一瞬间坠到了地底下。很快,连续的枪声打断了我的愤怒。

      我闭上眼睛,尝试还原一墙之隔以内的场景,耳畔响起不存在的时钟咔哒的声响。

      咔哒。

      一只手捡起了地上的手机。

      咔哒。

      这只手属于之前坐在沙发上的女人。

      咔哒。

      优希珏璱的声音在耳机中响起。这是由那个女人的嗓子发出来的,很明显,她不是优希珏璱。

      咔哒。

      有人在假借优希珏璱的身份做自己的私事。

      莫名其妙地,电视机里优希市长的样貌在我眼前一闪而过。我不敢再想。

      咔哒。

      “John”,我记下这个世界里的第二个名字。

      咔哒。

      我按下开门的遥控开关,街角的尽头传来脚步声,我没有理睬,只是竖起耳朵去听——耳机中,一墙之隔,手机被扔到地上。

      伴随着机械的轰鸣声,我打开了门。

      2.

      枪声响了八声,地上躺了七个人。女人袅袅婷婷地立在血泊之中,手上握着弹匣容量15发的泊莱塔看过来,她的脸很熟悉,但地上掉落的手机离她粘染血迹的雪白小羊皮很近

      ——我的注意力不在那里。

      身后的脚步声由谨慎转为急切,泊莱塔和汤普森上弹的轻微声响在远处震耳欲聋,门打开时的轰鸣在房间和走廊的墙壁上回响

      ——我的注意力也不在那里。

      老先生倒在地上,身边就是血泊。他的身体被捆绑起来,捆在背后的双手,指甲已经被拔掉了。他躺在那里,没有一动不动,而是奋力地转过头。

      ——我的注意力在这里,竟达到了纤毫毕现的地步,之前还模糊的视野,竟然连老先生指底的灰都看得见。

      很奇怪。

      我的脑袋很奇怪。

      我的泪腺也是。

      之前还挤半天出不来一滴泪,现在却停不下来,我嘴一瘪——我知道我是在装的,就像是之前去警局一样,我知道我应该是在装的——但眼泪这玩意儿不受控制地在我的眼眶里聚合,然后掉落下来。脑袋也不嗡嗡响了,但鼻子却开始酸。我一下子扑过去,呜呜哇哇地哭起来,毫无形象可言,甚至哭着哭着还开始打嗝。

      我打着嗝把汤普森对准了身后——本来瞄准的是两眼连接到额头的等边三角,但在老先生面前鬼使神差地改成了膝盖——扣了两下扳机。

      说实在的,我是很想在冲进来之前顺便把汤普森对准屋子里那唯一站着的女人的,但那张脸我在警局门口见过。

      我知道佐佐木小姐也是很想在我冲进来之前把泊莱塔对准我的,但我冲得太快了,没给她瞄准的机会。

      但现在,由于我们都没有瞄准对方,此刻倒是很没有抬枪的气氛了。

      我把跑过来的时候顺手抄起的手机收到怀里,一边感谢着霓虹人做事前必须得读空气的传统,一边掏出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开始给老先生处理伤口。

      我的脑子和我的手大概是不归我管了,之前又酸又痛得走路都费劲,现在却轻松到恨不得飘起来。直到老先生拉住我的手,露出不赞同的表情,我才反应过来,原来之前走路的时候那么痛,是因为我的身上也全是老先生身上那种零零碎碎的伤了。

      我讪笑着避开老先生要接过衣物用品的手。我知道我的脸上又哭又笑的一定很奇怪,所以老先生才会如此的沉着脸。但也没办法,要打要骂总也得等安全了之后。我有点惊慌地扶起老先生,缩着脖子跟他说:“咱们赶紧走吧,外面还有人在往这边赶呢。”

      为了给我的话语加点可信度,我看向门口——门口两个断了腿的人突然开始往边上爬,他们也奇奇怪怪的。

      我感觉自从老先生失踪,这个世界就变得奇怪起来了。但现在既然我重新找到了他,世界应该很快就要恢复原状了吧。

      我满怀期待地看着老先生离开——他走到街角的时候顿了一下,但还是继续往前走了——然后转过头,看着拿着枪的佐佐木小姐。

      真麻烦啊。

      我想皱眉,但是跑了这么久,又哭了这么久,实在是没力气做出类似“皱眉”的表情了。

      佐佐木信子小姐是警局碰到的那位先生的女朋友,最关键的是,她还是横滨的市民。

      她是横滨的市民,我不能对她动手。

      那我要拿这位刚刚还假借优希市长的名义打了电话,现在又怀疑起我的身份,甚至还隐隐拿□□指着我的女士怎么办呢?

      到时候侦探社的侦探一调查——侦探先生一定是可以找到她的——那我不就要暴露了吗?

      再加上她手上那个能爆破掉整个据点的遥控器——很显然,有老先生在,我不能当着他的面按下这个杀人的按钮——我瞥了一眼贴在门边两个瑟瑟发抖的人,他们莫名其妙地抖得更厉害了。

      佐佐木小姐是特殊的,她是横滨的市民,我不能对她下手。

      我叹了一口气,揭下了口罩。

      “佐佐木信子小姐,不走吗?”

      我的嘴一张一合,无声地对她说道。

      不走的话,就别告诉老先生哦。

      我想这样补充,但看见佐佐木小姐骤然放松下来的身体,我就认为没有叮嘱的必要了。

      毕竟,和地上这两个胆大妄为的东西不同,佐佐木小姐是一位很聪明很可爱的横滨市市民嘛。

      这样想着,我安心地把背后露给她,然后蹲下身,划断了门边那两个境外非法入侵人士的喉咙。

      3.

      “国木田,快一点。”

      坐在车上,江户川乱步难得地睁开了眼睛。

      五个小时之前,武装侦探社又迎来了一次长久的加班。自市中心的警局被炸之后,这已经是武装侦探社这周的第三次加班了。

      虽然说业务繁忙,进项多了,有更多的钱去猫咪甜品屋消费了,哪怕是被社长严令不准吃太多粗点心的江户川乱步,看着账目上增长的数字,想想这些数字能换成的无糖小甜点,还是会忍不住飘小花花。但转念又一想,这毕竟是近五年来第一次因为治安混乱而导致的业务繁忙,又会让人提不起精神来了。

      武装侦探社的“武装”业务终归还是不如“侦探”业务这样让人心情愉快。就像优希小姐一直以来说的那样,如果大家提起“武装侦探社”时想到的只是“侦探社”,那对于横滨来说才是真真正正的好事情。

      话虽如此,毕竟现在情况特殊,武装侦探社的武装们还是要簇拥着他们的侦探,挨挨挤挤地向着他们楼下的御用食堂进发。

      当他们推开楼下咖啡厅的大门,伴随着铜质铃铛发出的清脆声音,看到一片狼藉的室内和那个示威一样摆放在桌上的指甲,武装侦探社的众人还是露出了干劲满满的恐怖表情。

      结合咖啡厅里遇到的线索,哪怕是有个境外的第三方势力从中作梗,乱步先生还是在一个小时之内定位到了那个藏在深山中的据点。在处理掉那些打着“立威”旗号送上门来恶心人的绊脚石们,并把他们都扔给警局后,武装侦探社一行人很快就朝着山里出发了。

      事实上,最多的时间还是浪费在了赶路上。明明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国际犯罪组织,据点竟然藏得那么深,还是依据深山里的一个天然洞穴改建的。这实在是令人深思。

      这里路况实在不好,很多地方简直就没有路。国木田只得减缓了一点点车速,以保证车里行驶得平稳且安全。纵使是如此,车还是摇摇晃晃的。

      乱步先生坐在摇摇晃晃的车里,面前摊着几份有关扎帕尔克家族的资料,其中有一大部分都是与谢野医生从那些胆敢进攻侦探社的不知死活的家伙们嘴里撬出来的——由此可见横滨的确是安稳太久了,什么东西都敢在武装侦探社头上动土。

      “国外势力……已经很久都没有境外势力胆敢进入横滨了啊。”

      明明看着的是扎帕尔克家族的资料,江户川乱步嘴里嘟嘟囔囔的却是优希市长的事情:

      “优希小姐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啊。”

      “欸,优希市长不是前两天还在电视上发表过演讲来着吗?”

      勤工俭学来到武装侦探社打工的中岛敦心直口快地问道。

      他所在的孤儿院在优希市长的抽查调研中被发现了虐待儿童等违法违规事件,优希市长很快就推出了科教兴市战略,对全市福利和教育资源进行了全面整改。至于孤儿院院长,念在他心眼不坏,执法部门就依法送给他一份组织学习的教育套餐,严令院长要连续五年在年末考核中取得优良成绩才可以继续保有开院办学资格——今年就是第五年,正赶上考试季,院长又去闭关去了,就剩下中岛敦照顾孩子们。

      虽然有织田先生一直以来的帮助,但中岛敦还是感觉到有点力不从心。

      政府给的拨款只能维持孤儿院的基础运行,要想让孩子们得到更好的照顾,多买一点学前教育书和早教玩具,甚至是给表现出编程天赋的孩子多报两节兴趣班,都还是需要社会筹款的。中岛敦和织田先生都是嘴笨的实干派,实在干不来雨滴筹的宣发工作,中岛敦就应了织田先生的邀请,跑到武装侦探社来打工来了——关于中岛敦的学习,院长一向抓得很严。所以中岛敦成绩很好,语文尤佳,笔试进行的很顺利。在按照织田先生的说法,亮出自己的白虎异能后,他很快又稀里糊涂地通过了面试,入职成为了武装侦探社的一名实习生。

      顺带一提,中岛敦实习的第一天,就听到茶水间里前辈们的议论,说是街角猫咪甜品店的老板又动了在门口张贴“社长与狗不得入内”牌子的念头,因为社长每次去猫猫们都会应激到吃不下饭。

      “啊,猫咪们应激真的很不好呢。”中岛敦自然地加入了前辈们的谈天,他想起之前照顾过的一只娇贵的雪白狮子猫,不由得发出了由衷的感慨。

      “话虽如此啦,但是每次猫猫们应激都会有一只三花溜到店里,在三花的带领下,猫猫们的应激很快就会好了啦。”前辈们这样解释道。

      “所以偶尔应激一次,不吃饭,到处乱窜——其实也还不错?”前辈们这样说着:“正好减肥了。想想前两年刚绑回来的那只小橘,当初还瘦瘦小小的,现在都胖成什么样了。”

      那只橘猫中岛敦有点印象,他第一次见的时候还以为是只披着猫皮的猪——同样在武侦打工的宫泽贤治前辈之前就感慨过:“这就是大城市的猫吗?”之后宫泽前辈就被随机抽查的教育部人员扔到学校去履行基础教育义务去了,听说他现在是专攻举重的体育特长生,吃不饱的时候举重尤其厉害,但是学校食堂的饭菜量大管饱,他每次都吃撑,然后在数学课上睡过去……

      咳咳,这些就是后话了,闲言少叙。总之,现在的中岛敦正在问江户川乱步优希市长的事情。

      因为优希市长是中岛敦的偶像。

      自从优希市长参观调研时从孤儿院的地下室把中岛敦抱出来,中岛敦就视优希市长为偶像了。他甚至有一本本子,专门用来记录优希市长的言论,比如:

      “人的强大,是为了向在悲惨深渊痛苦挣扎之人伸出援手而存在的!”

      或者:

      “为民众服务是我们横滨政府各级官员矢志不移的根本宗旨,执政为民是检验政府一切执政活动的最高标准。”

      等等。

      所以现在,在敬重的江户川先生嘴里听到了优希市长的名字,很会读空气的中岛敦还是会忍不住追问。

      江户川先生是不会出错的,他在龙头战争时期还曾经是优希市长口中“市民群众的好朋友”呢!编写《市长语录》,甚至还靠这个赚了一笔出版费的中岛敦记忆力惊人。如今能在最尊敬的江户川先生嘴里听到最尊敬的优希市长的消息,那肯定是不能错过的。中岛敦眼睛发亮。

      “没什么没什么。”

      江户川先生突然遮遮掩掩了起来。他心虚地把脸转向了窗外,却突然睁开眼睛喊起来:

      “国木田,快一点,要来不及了!”

      国木田独步没有询问,只是听令加快了车速。

      很快,似乎是为了验证乱步先生的话,伴随着“轰隆”一声,铺天盖地的烟尘升起,车窗染上了火光。

      他们的目的地,爆炸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社长与狗不得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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